第一章 先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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填填兮雨冥冥。

    猿啾啾兮狖夜鳴。

    風飒飒兮木蕭蕭,思公子兮徒離憂。

     又假主客之辭,托為《蔔居》以見意曰: 屈原既放三年,不得複見,竭智盡忠,蔽鄣于讒,心煩意亂,不知所從,乃往見太蔔鄭詹尹曰:“餘有所疑,願因先生決之。

    ”詹尹乃端策拂龜曰:“君将何以教之?”屈原曰:“吾甯悃悃款款,樸以忠乎?将送往勞來,斯無窮乎?甯誅鋤草茅以力耕乎?将遊大人以成名乎?甯正言不諱以危身乎?将從俗富貴以偷生乎?甯超然高舉以保真乎?将哫訾栗斯,喔咿嚅唲以事婦人乎?甯廉潔正直以自清乎?将突梯滑稽,如脂如韋以潔楹乎?甯昂昂若千裡之駒乎?将氾氾若水中之凫乎?與波上下,偷以全吾軀乎?甯與骐骥抗轭乎?将随驽馬之迹乎?甯與黃鹄比翼乎?将與雞鹜争食乎?此孰吉孰兇?何去何從?世溷濁而不清!蟬翼為重,千鈞為輕;黃鐘毀棄,瓦釜雷鳴;讒人高張,賢士無名。

    籲嗟嘿嘿兮,誰知吾之廉貞!”詹尹乃釋策而謝曰:“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長;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數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

    用君之心,行君之意,龜策誠不能知此事。

    ” 意出塵外,怪生筆端,文境之缥缈詭。

    就《離騷》而論,屈原略與莊生相似;惟原以激楚之韻文,而莊以隽逸之散文耳。

    不善讀者疑為于此于彼,恍惚無定;不知國手置棋,觀者迷離,置者明白。

    然缥缈雖同,而意趣不一。

    有路可走,卒歸于無路可走;如屈子所謂:“登高吾不說,入下吾不能”是也。

    無路可走,卒歸于有路可走,如莊生所謂:“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慮以為大樽,而浮于江湖”,“今子有大樹,何不樹之于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是也。

    而二子之書之全旨,亦可以此概之。

     屈原既死,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皆好辭而以賦見稱,然皆祖屈之從容辭令,而宋玉為著。

    其為《登徒子好色賦》曰: 大夫登徒子侍于楚王,短宋玉曰:“玉為人體貌閑麗,口多微辭;又性好色。

    願王勿與出入後宮。

    ”王以登徒子之言問宋玉。

    玉曰:“體貌閑麗,所受于天也。

    口多微辭,所學于師也。

    至于好色,臣無有也。

    ”王曰:“子不好色,亦有說乎?有說則止,無說則退。

    ”玉曰:“天下之佳人,莫若楚國。

    楚國之麗者,莫若臣裡。

    臣裡之美者,莫若臣東家之子。

    東家之子: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著粉則太白,施朱則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齒如含貝;嫣然一笑,惑陽城,迷下蔡。

    然此女登牆窺臣三年,至今未許也。

    登徒子則不然:其妻蓬頭攣耳,唇曆齒;旁行踽偻,又疥且痔。

    登徒子悅之,使有五子。

    王孰察之,誰為好色者矣?” 是時秦章華大夫在側,因進而稱曰:“今夫宋玉盛稱鄰之女以為美色愚亂之邪?臣自以為守德謂不如彼矣。

    且夫南楚窮巷之妾,焉足為大王言乎?若臣之陋,目所曾睹者,未敢雲也。

    ”王曰:“試為寡人說之。

    ”大夫曰:“唯唯。

    臣少曾遠遊,周覽九土,足曆五都,出鹹陽,熙邯鄲,從容鄭、衛、溱、洧之間。

    是時,向春之末,迎夏之陽;鸧鹒喈喈,群女出桑。

    此郊之姝,華色含光。

    體美容冶,不待飾裝!臣觀其麗者,因稱詩曰:‘遵大路兮攬子袪。

    ’贈以芳華,辭甚妙。

    于是處子恍若有望而不來,忽若有來而不見;意密體疏,俯仰異觀,含喜微笑,竊視流眄,複稱詩曰:‘寤春風兮發鮮榮,潔齋俟兮惠音聲。

    贈我如此兮不如無生!’因遷延而辭避。

    蓋徒以微辭相感動,精神相依憑。

    目欲其顔,心顧其義,揚詩守禮,終不過差;故足稱也!”于是楚王稱善。

    宋玉遂不退。

     按登徒,姓也;子者,男子之通稱。

    《戰國策》曰:“孟嘗君出行國,至楚,獻象床,郢之登徒,直使送之。

    ”意楚王之侍從,而賦假以為辭,諷于淫也。

    辭意胎自《詩》三百,而采之《鄭風》者為多,以托谕于溱洧之間也。

    溱、洧,鄭二水名。

    《鄭風·溱洧》之詩曰:“維士與女,伊其相谑,贈之以芍藥。

    ”《詩大序》曰:“變風發乎情,止乎禮義”,賦之所為取意也。

    故卒之曰:“蓋徒以微辭相感動,精神相依憑。

    目欲其顔,心顧其義,揚詩守禮,終不過差。

    ”以明作者之旨,崇精神之契合,葆女貞之潔清,與所作《神女賦》末歸重“自持不可犯幹”者,同一用意;比于《國風》好色而不淫者也。

    至“遵大路兮攬子袪”,既明襲鄭詩遵大路之辭《鄭風·遵大路》曰:“遵大路兮摻執子之袪兮。

    ”而“贈以芳華辭甚妙”,尤暗偷溱洧贈芍之意。

    “鸧鹒喈喈”,取語《小雅》《小雅·出車》。

    “群女出桑”,亦采《豳風》。

    斯尤鑿鑿有據。

    惟風人發以永言之歌詩,而玉則托之主客之酬對耳。

    玉賦好色而歸之揚詩守禮,而《釣賦》則稱堯、舜、禹、湯以聖賢為竿,道德為綸,仁義為鈎,祿利為餌,四海為池,萬民為魚。

    至于《九辯》,乃曰:“獨耿介而不随兮,願慕先聖之遺教。

    處濁世而顯榮兮,非予心之所樂。

    與其無義而有名兮,甯窮處而守高。

    食不偷而為飽兮,衣不苟而為溫。

    竊慕詩人之遺風兮,願托志乎素餐。

    ”觀其遊文六藝,留意仁義,蓋同于荀卿之儒;而骨氣奇高,辭采華茂,新麗頓挫,自勝荀卿之平典。

    蓋荀卿規旋以矩步,故倫序而寡狀。

    宋玉騰茂以蜚英,斯卓荦而為傑矣!所作《登徒子好色賦》及《風賦》《高唐賦》《神女賦》《九辯》《招魂》,其殊勝者。

    香草美人,朗麗以哀志,其原蓋出屈原;而變化以促節激弦,錯綜震蕩,不如屈原之哀怨纏綿,使人味之,亹亹不倦。

    後人乃裒屈原、宋玉、景差之作,以為《楚辭》。

     《楚辭》者,上承三百篇之《詩》,下開漢人之賦,體縱于三代,而風雅于戰國,乃縱橫之别子,而詩教之支流也。

    屈原、宋玉以賦見稱,而娴于辭令。

    觀其骨鲠所樹,肌膚所附,雖取镕經義,亦自鑄偉辭。

    故《騷經》《九章》,朗麗以哀志;《九歌》《九辯》,绮靡以傷情;《遠遊》《天問》,瑰詭而惠巧;《招魂》《招隐》,耀豔而深華。

    《蔔居》标放言之緻,《漁父》寄獨往之才。

    故能氣往轹古,辭來切今;遂客主以首引,極聲貌以窮文。

    鋪張揚厲,媲于縱橫,體物寫志,原本詩教;奇文郁起,莫與争能矣。

     第七節 國策 戰國者,縱橫之世也。

    縱橫之學,本于古者行人之官。

    自春秋時,列國争衡,使者往來其間,尚辭令,崇舌辨,而縱橫之端緒開。

    戰國初,鬼谷子更發明揣摩捭阖縱橫之說。

    而遊說權謀之徒,見貴于俗;是以蘇秦、代、厲、張儀、公孫衍之屬,主縱橫短長之說,左右傾側。

    蘇秦為縱,張儀為橫,橫則秦帝,縱則楚王;所在國重,所去國輕,抵掌揣摩騰說以取富貴。

    其辭敷張而揚厲,變其本而恢奇焉,不可謂非行人辭命之極也。

    然孔子不雲乎:“誦《詩》三百,使于四方,不能專對,雖多奚為!”是則比興之旨,諷谕之義,固行人之所肄也;縱橫家者流,推而衍之,是以能委折而入情,微婉而善諷。

    蓋由詩教之比興,解散辭體而為韻文,則為楚《騷》之揚厲;由詩教之比興,解散辭體而為語言,則為《國策》之縱橫;雖語文攸異,而為比興一也。

    戰國之時,君德淺薄,為之謀策者,不得不因勢而為資,據時而為畫,故其謀扶急持傾,為一切之權;雖不可以臨教化,兵革救急之勢也。

    秦兼天下而輯其辭說以著《戰國策》,其篇有東西二周、秦、齊、燕、楚、三晉、宋、衛、中山,合十二國,分為三十三卷。

    夫謂之“策”者;蓋錄而不序,故即簡以為名。

    或雲:漢代劉向以戰國遊士為之策謀,因謂之《戰國策》。

    錄一二以見例: 蘇秦為趙合從,說齊宣王曰:“齊,南有泰山,東有琅邪,西有清河,北有渤海,此所謂四塞之國也。

    齊地方二千裡,帶甲數十萬,粟如丘山。

    齊車之良,五家之兵,疾如錐矢,戰如雷電,解如風雨。

    即有軍役,未嘗倍泰山、絕清河、涉渤海也。

    臨淄之中七萬戶,臣竊度之,下戶三男子,三七二十一萬;不待發于遠縣,而臨淄之卒,固已二十一萬矣。

    臨淄甚富而實,其民無不吹竽鼓瑟,擊築彈琴,鬥雞走犬,六博蹋鞠者。

    臨淄之途,車毂擊,人肩摩,連衽成帷,舉袂成幕,揮汗成雨,家殷人足,志高氣揚。

    夫以大王之賢與齊之強,天下不能當;今乃西面事秦,竊為大王羞之。

    且夫韓魏所以畏秦者,以與秦接界也。

    兵出而相當,不至十日,而戰勝存亡之機決矣。

    韓魏戰而勝秦,則兵半折,四境不守;戰而不勝,以亡随其後。

    是故韓魏之所以重與秦戰而輕為之臣也。

    今秦攻齊則不然。

    倍韓魏之地,至闱陽晉之道,徑亢父之險:車不得方軌,馬不得并行;百人守險,千人不能過也。

    秦雖欲深入,則狼顧,恐韓魏之議其後也。

    是故恫疑虛喝,高躍而不敢進,則秦不能害齊,亦明矣。

    夫不料秦之不奈我何也,而欲西面事秦,是群臣之計過。

    今臣無事秦之名,而有強國之實,臣固願大王之少留計!”齊王曰:“寡人不敏,今主君以趙王之诏告之,敬奉社稷以從。

    ” 田單将攻狄,往見魯仲子。

    仲子曰:“将軍攻狄,不能下也。

    ”田單曰:“臣以五裡之城,七裡之郭,破亡餘卒,破萬乘之燕,複齊墟。

    攻狄而不下,何也?”上車弗謝而去。

    遂攻狄,三月而不克之也。

    齊嬰兒謠曰:“大冠若箕,修劍柱頤。

    攻狄不能下,壘枯丘。

    ”田單乃懼,問魯仲子曰:“先生謂單不能下狄,請問其說。

    ”魯仲子曰:“将軍之在即墨,坐而織蒉,立則杖插,為士卒倡曰:‘可往矣,宗廟亡矣!亡日尚矣!歸于何黨矣!’當此之時,将軍有死之心,而士卒無生之氣,聞若言,莫不揮泣奮臂而欲戰,此所以破燕也。

    當今将軍,東有夜邑之奉,西有淄上之虞,黃金橫帶而馳乎淄渑之間,有生之樂,無死之心,所以不勝者也。

    ”田單曰:“單有心,先生志之矣。

    ”明日,乃厲氣循城,立于矢石之所及,援枹鼓之。

    狄人乃下。

     學者惟拘聲韻為之詩,而不知言情達志,敷陳諷谕,抑揚涵泳之文,皆本于詩教,觀《戰國策》可知也。

    夫難顯之情,他人所不能達者,戰國策士因事設譬,意趣橫生,蓋詩人比興之教也。

    如: 蘇厲謂周君曰:“敗韓魏,殺犀武,攻趙,取蔺、離石、祁者,皆白起,是攻用兵又有天命也。

    今攻梁,梁必破,破則周危。

    君不若止之。

    ”謂白起曰:“楚有養由基者善射;去柳葉者百步而射之,百發百中。

    左右皆曰:‘善。

    ’有一人過曰:‘善射,可教射也矣。

    ’養由基曰:‘人皆善,子乃曰可教射。

    子何不代我射之也?’客曰:‘我不能教子支左屈右。

    夫射柳葉者百發百中,而不以善息;少焉,氣力倦,弓撥矢鈎,一發不中,前功盡矣。

    今公破韓魏,殺犀武,而北攻趙,取蔺、離石、祁者,公也。

    公之功甚多。

    今公又以秦兵出塞,過兩周,踐韓而以攻梁。

    一攻而不得,前功盡滅。

    公不若稱病不出也。

    ’” 齊欲伐魏。

    淳于髡謂齊王曰:“韓子盧者,天下之疾犬也。

    東郭逡者,海内之狡兔也。

    韓子盧逐東郭逡,環山者三,騰山者五;兔極于前,犬廢于後;犬兔俱罷,各死其處。

    田父見之,無勞倦之苦而擅其功。

    今齊魏久相持以頓其兵,敝其衆,臣恐強秦、大楚承其後,有田父之功。

    ”齊王懼,謝将休士。

     皆巧于構思,罕譬而喻,他人所百思不到者,既讀之而适為人人意中所有。

    然而其氣疏宕,其文散朗,跌宕昭彰,蓋太史公文之所自昉焉。

     《國語》與《國策》,記言體同,又皆國别史,而文章攸殊。

    《國語》寓偶于散以植其骨,《左傳》之支流也。

    《國策》解偶為散以振其氣,遷史之前茅也。

    《國策》之文粗,《國語》之文細。

    《國語》之氣萎,《國策》之氣雄。

    《國語》,左氏末弩乎;《國策》,司馬氏先鞭乎。

    雖《國策》一書,多記當時策士智謀。

    然亦時有奇謀詭計,一時未用,而著書之士,愛不能割,假設主臣問難以快其意,如蘇子之于薛公及楚太子事,其明征也。

    然則貧賤而托顯貴交言,愚陋而附高明為伍,策士誇詐之風,又值言辭相矜之際,天下風靡久矣。

    《孟子》書,梁惠、齊宣諸王及門弟子問,而孟子答之,意以往複而始發,理以诘難而有明,亦客主之辭,乃戰國文體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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