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先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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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文章原始 積字成句,積句成文。

    欲溯文章之緣起,先窮造字之源流。

    上古之時,有語言而無文字。

    凡字義皆起于右旁之聲,任舉一字,聞其聲,即知其義。

    凡同聲之字,但舉右旁之聲,不必舉左旁之迹,皆可通用。

    且字義既起于聲,并有不舉右旁為聲之本字;任舉同聲之字,即可用為同義。

    故一義僅有一字。

    其有一義數字,一物數名者,半由方言不同。

    由語言而造文字,而同義之字,聲必相符。

    文字者,基于聲音者也。

    上古未造字形,先有字音,以言語流傳,難期久遠,乃結繩為号,以輔言語之窮。

    相傳黃帝之史倉颉,見鳥獸蹄迒之迹,知分理之可相别異也,乃易結繩為書契,而文字之用以興。

    字訓為飾,《廣雅》《玉篇》并雲:“字,飾也。

    ”《廣韻》注引《春秋緯說題詞》亦雲:“字,飾也。

    ”與文之為繡訓同。

    足證上古之初,言與字分:宣之在口曰言,飾之以文為字。

    然文字初興,勒書簡畢,有漆書刀削之勞,抄寫匪易,傳播維艱;故學術授受,胥借口耳相傳。

    又慮其艱于記憶也,原本歌謠,雜以韻偶,寡其辭,協其音,以文其言,以便記誦,而語言之中有文矣。

     上古之時,先有語言,後有文字。

    有聲音,然後有點畫。

    有謠諺,然後有詩歌。

    謠諺二體,皆為韻語。

    謠訓徒歌,《爾雅》:“徒歌謂之謠。

    ”歌者,永言之謂也。

    諺訓傳言,《說文》:“諺,傳言也。

    ”言者,直言之謂也。

    生民之初,文字未著,感物吟志,情動于中而形于言,徒有讴歌吟詠;縱令和以土鼓葦籥,必無文字雅頌之聲;如此則時雖有樂,容或無詩;搢紳士夫莫得而載其辭焉;厥為有音無辭之世。

    及書契既興,唐虞文章,則煥乎始盛,乃有依聲按韻,誦其言,詠其聲,播之文字而為聲詩者。

    然而文字之起,以代結繩,記事而已,不以抒情。

    故文字之用,記載最先,而聲詩次之;載籍可考,厥有明征。

    《史記》托始黃帝,而詠歌則征虞舜;以歌詠出之天籁,無假文字;而記載尤切人事,必亟著錄也。

    然則文章肇始,不出二體:大抵言志者為詩,出之永言,婉轉抑揚而托于文;記事者為史,雜以俪句,簡勁奧質而略近語。

    其大較也。

     第二節 六經 欲觀二帝唐、虞三王夏、商、周之文,六經其燦然者已。

    獨樂微眇,以音律為節,又為鄭衛所亂,故無遺法。

    其可考論者,大抵《易》《書》二經,媲于《詩》而飾以文者也。

    《禮》及《春秋》,托于史而略近語者也。

    試陳其略: (甲)《易》 宓戲氏仰觀象于天,俯觀法于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

    至于殷周之際,纣在上位,逆天暴物。

    文王以諸侯順命而行道,天人之占,可得而效;于是重《易》六爻,作上下篇。

    孔子為之《彖》、《象》、《系辭》、《文言》、《序卦》之屬十篇,明天之道,察民之故。

    聖人有以見天下之動,而觀其會通;一陰一陽之謂道;道有變動,故曰爻;爻有等,故曰物;物相雜,故曰文。

    義出于沉思,辭歸于翰藻;音韻克諧,奇偶相生。

    試誦《蒙》卦之辭曰: 蒙,亨。

    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

    初筮告韻,再三渎韻;渎則不告韻。

    利貞。

     又《震》卦之辭曰: 震,亨。

    震來虩虩韻,笑言啞啞韻。

    震驚百裡,不喪匕鬯。

     此音韻克諧也。

    其在《系辭傳》曰: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

    卑高以陳,貴賤位矣。

    動靜有常,剛柔斷矣。

    下二句與上二句相為偶。

    方以類聚,物以群分,兩句偶。

    吉兇生矣。

    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兩偶句。

    變化見矣。

    此“在天成象”三句,與上“方以類聚”三句,亦自為偶。

    是故剛柔相摩,八卦相蕩。

    以下皆兩句為偶。

    鼓之以雷霆,潤之以風雨韻。

    日月運行,一寒一暑韻。

    乾道成男,坤道成女韻。

    乾知大始,坤作成物。

     通體俪偶,獨首兩句單領起,則是奇偶相生也。

     (乙)《書》 《書》之所起遠矣。

    黃帝首立史官,以倉颉為左史,沮誦為右史,左史記言,右史記動。

    惟至唐虞,益臻明備。

    堯、舜二典,備載一君終始,是紀傳體之權輿也。

    而《禹貢》推表山川以叙九州,為地理志之濫觞。

    《甘誓》詳叙事由以起誓辭,為記事本末之濫觞。

    周室微而《書》缺有間。

    至孔子觀書周室,得虞、夏、商、周四代之典,乃删其善者,上斷于堯,下訖秦缪,凡百篇。

    而為文章,奇偶相生,音韻克諧,亦無不與《易》同。

    其在《堯典》曰: 曰若稽古帝堯,曰放勳韻,欽明韻,文思,安安,允恭,克讓二字為偶;光被四表,格于上下。

    克明俊德,以親九族韻。

    九族既睦韻,平章百姓韻。

    百姓昭明韻。

    此“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兩句,與上“以親九族,九族既睦”兩句相為偶。

    協和萬邦韻。

    黎民于變,時雍韻。

     (丙)《詩》 舜之命夔曰:“詩言志,歌永言。

    ”是詩教之始也,有夏承之,篇章泯棄,靡有孑遺。

    迩及商王,不風不雅。

    周尚文,婦人女子,亦解歌讴,動中律呂;于是太史采于十國者謂之《風》,出自王朝者謂之《雅》《頌》;其文三千餘篇。

    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于禮義,上采契後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厲之缺,始于衽席;故曰:“《關雎》之亂,以為《風》始。

    《鹿鳴》為《小雅》始。

    《文王》為《大雅》始。

    《清廟》為《頌》始。

    ”凡三百五篇,其體為風、雅、頌,其辭有賦、比、興。

    賦者,直陳其事者也。

    如《出其東門》之詩曰: 出其東門,有女如雲。

    雖則如雲,匪我思存。

    缟衣綦巾,聊樂我員。

     出其阇,有女如荼。

    雖則如荼,匪我思且。

    缟衣茹蘆,聊可與娛。

     此夫告其妻以矢無他,言有女雖則如雲,與娛自有我思也。

    又如《無衣》之詩曰: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王于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

    王于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

    王于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此君不恤民以怨其上,言平日不恤饑寒,有急則厲兵役也。

    比者,以物取譬者也。

    如《蝃》之詩曰: 蝃在東,莫之敢指。

    女子有行,遠父母兄弟。

     朝于西,崇朝其雨。

    女子有行,遠兄弟父母。

     乃如之人兮,懷婚姻也;大無信也,不知命也。

     此以蝃之人莫敢指,喻女子有遺行之必為父母兄弟所遠也。

    又如《相鼠》之詩曰: 相鼠有皮,人而無儀;人而無儀,不死何為! 相鼠有齒,人而無止;人而無止,不死何俟! 相鼠有體,人而無禮;人而無禮,胡不遄死! 此以鼠之有皮有體,喻人之不可無禮無儀也。

    興者,感物抒興者也。

    如《淇奧》之詩曰: 瞻彼淇奧,綠竹猗猗。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瑟兮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谖兮。

     瞻彼淇奧,綠竹青青。

    有匪君子,充耳琇瑩,會弁如星。

    瑟兮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谖兮。

     瞻彼淇奧,綠竹如箦。

    有匪君子,如金如錫,如圭如璧。

    寬兮綽兮,猗重較兮;善戲谑兮,不為虐兮。

     此睹綠竹之猗青,而興懷君子之有匪也。

    又如《蒹葭》之詩曰: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

    溯遊從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

    所謂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從之,道阻且跻。

    溯遊從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

    所謂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從之,道阻且右。

    溯遊從之,宛在水中沚。

     此睹蒹葭之蒼,白露之霜,而興懷伊人之不見也。

    賦易知而比興難别。

    比切事而興觸緒。

    不惟《詩》三百篇有之,其他《易》、《書》、《禮》、《春秋》亦有之。

    《書》之記言,《春秋》之記事,《禮》之記禮,直書所記;此辭之媲于賦者也。

    然《易》之《系辭》,《乾》象雲龍,《坤》利牝馬,語多取譬;有比有興,與三百篇同矣,而音韻相和,三百篇于不規律中漸有規律,尤為後世一切詩體之宗。

    而其葉韻之法有三:首句次句連用韻,而自第三句以下,隔句用韻者,如《蒹葭》及《關雎》之一章曰: 關關雎鸠韻,在河之洲韻。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韻。

     是也。

    凡漢以下詩及唐人律絕近體詩之首句用韻者源于此。

    自首至末,隔句為韻者,如《蝃》之一章二章,及《卷耳》之一章曰: 采采卷耳,不盈頃筐韻。

    嗟我懷人,寘彼周行韻。

     是也。

    凡漢以下詩及唐人律絕近體詩之首句不用韻者源于此。

    自首至末,句句用韻者,如《出其東門》、《相鼠》,及《卷耳》之二章三章四章曰: 陟彼崔嵬韻,我馬虺韻。

    我姑酌彼金罍韻,維以不永懷韻。

     陟彼高岡韻,我馬玄黃韻。

    我姑酌彼兕觥韻,維以不永傷韻。

    此章與上章為偶。

     陟彼砠韻矣。

    我馬瘏韻矣兩句為偶。

    我仆痡韻矣。

    雲何籲韻矣。

     是也。

    凡漢以下詩若魏文《燕歌行》之類句句用韻源于此。

    自此而變,則轉韻矣。

    轉韻之始,亦有連用隔用之别,而不可以一體拘。

    于是有上下各自為韻者,如《采薇》之一章四章曰: 采薇采薇,薇亦作韻止。

    曰歸曰歸,歲亦莫韻止。

    靡室靡家,狁之故韻。

    不遑啟居,狁之故韻。

     彼爾維何?維常之華韻。

    彼路斯何?君子之車韻。

    四句兩兩作偶。

    戎車既駕,四牡業業韻。

    豈敢定居,一月三捷韻。

     有首末自為一韻,中間自為一韻者,如《車攻》之五章曰: 決拾既佽,韻。

    與末句柴為韻。

    弓矢既調韻。

    調讀如同。

    射夫既同韻,助我舉柴韻。

    柴音恣。

     有隔半章自為韻者,如《生民》之卒章曰: 卬盛于豆,于豆于登韻。

    其香始升韻,上帝居歆韻。

    胡臭亶時韻?後稷肇祀韻。

    庶無罪悔,以迄于今韻。

     有首提二韻,而下分二節承之者,如《有瞽》之詩曰: 有瞽有瞽,韻。

    與下虛、羽、鼓、圉、舉諸句為韻。

    在周之庭。

    韻。

    與下聲、鳴、聽、成諸句為韻。

    設業設虡韻,崇牙樹羽韻。

    應田縣鼓韻,鞉磬柷圉韻。

    既備乃奏,箫管備舉韻。

    喤喤厥聲韻,肅雍和鳴韻。

    先祖是聽韻。

    我客戾止,永觀厥成韻。

     此皆詩之變格。

    惟是聲律之用,本于性初,發之天籁。

    故古人之文,化工也;自然而合于音,則雖無韻之文,而往往有韻,《易》《書》是也。

    苟其不然,則雖有韻之文,而時亦不用韻,如《詩》是也。

    《詩》為有韻之文,而三百篇之中,有二三句不用韻者,有全章不用韻者,亦有全篇無韻者,難更以仆數。

    而文則四言單行,時出俪偶,體格略與《書》同。

    然則後世有作,韻文多為偶,而散文多用奇。

    而在三代以上,韻文不盡偶,而散文不必奇。

    觀《易》《書》《詩》三經,文章之美,凝重多出于偶,流美多出于奇;體雖骈,必有奇以振其氣;勢雖散,必有偶以植其骨。

    儀厥錯綜,緻為微妙已。

     (丁)《禮》 殷因夏禮,損益可知。

    周因殷禮,損益可知。

    武王崩,成王少,周公乃攝行政當國,興正禮樂,制度于是改,而曲為之防,事為之制,故曰:“禮經三百,威儀三千。

    ”監于二代,郁郁乎文,詳六官之官屬職掌,而作《周禮》。

    損益前代之冠、昏、喪、祭、朝、聘、射、飨之禮而記之,名之曰《儀禮》。

    一王大法,一朝掌故,洪纖畢舉,條理井然。

    凡後世史、志、通典、通考等之作,皆此為其權輿也。

    惟其辭簡質,不雜偶語韻文,與《易》《書》《詩》不同;則以昭書簡冊,懸布國門,猶後世律例公文,義取通俗,故不為文也。

     (戊)《春秋》 《春秋》者,魯史記之名也。

    記事者,以事系日,以日系月,以月系時,以時系年,年有四時,故錯舉以為所記之名。

    仲尼因魯史策書成文,斷自隐公,下迄哀公十四年,十二公,據魯,親周,故殷,運之三代,約其文辭而指博,其微顯闡幽,裁成義類者,皆經國之常制,周公之垂法;約言示制,推以知例;大事書之于策,小事簡牍而已。

    此如後世會典之有事例,律之有例案,直書其事,記載有定式,而無取偶語韻文以廁其間,故亦與《易》《書》《詩》不同。

     大抵文能宗經,體有六義:一則情深而不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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