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叙[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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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大昌之日,獨德清俞樾治古學,号東南大師,為魯靈光。

    章炳麟《太炎文錄·俞先生傳贊》曰:“浙江樸學晚至,則四明、金華之術茀之,昌自先生;賓附者有黃以周、孫诒讓。

    是時先漢師說已陵夷矣,浙猶彀張,不弛愈繕。

    不逮一世,新學蠕生,滅我聖文[4],粲而不蟬,非一隅之憂也。

    ”其弟子章炳麟恢張其緒,尤擅聲音訓诂,好稱引左氏,而無害于言革命,謂“賈逵言‘左氏義深君父’,此與公羊反對之辭。

    若夫‘稱國弑君’、‘明其無道’,則不得以‘義深君父’為解。

    杜預于此最為宏通;而近世焦循、沈彤輩多謂預借此以助司馬昭之弑高貴鄉公,則所謂‘焦明已翔乎寥廓,弋者猶視乎薮澤’也!”見章炳麟《太炎文錄·再與劉光漢書》。

    儒林之言革命者,鹹以章炳麟為巨擘矣!于是治今文者言保皇變法,學古文者倡排滿革命,昭昭然如泾渭分而鴻溝畫也。

    清廷既覆,革命成功,言今文者既以保皇變法,無所容其喙,勢稍稍衰息矣。

    而章氏之學,乃以大白于天下!一時北京大學之國學教授,最著者劉師培、黃侃、錢玄同輩,亡慮皆章氏之徒也。

    于是古學乃大盛!其時胡适新遊學美國歸,方以譽髦後起講學負盛名,以為“清儒之所謂漢學者,一名樸學,對于宋儒之理學而言,不外文字訓诂、校勘考訂之學。

    而其治學之法,不外兩事:曰‘大膽的假說’,曰‘小心的求證’。

    假設不大膽,不能有新發明。

    證據不充足,不能使人信仰。

    此歐儒之所以治科學;而吾國惟治樸學者為得其意焉!”見《胡适文存·清代學者的治學方法》。

    于是言古學者,益得皮傅科學,托外援以自張壁壘,号曰“新漢學”,異軍突起。

    而其所為不同于東漢古學者,蓋以《周禮》為僞托,目《尚書》非信史,又謂“六籍”皆儒家托古,胥同今文學說也。

    惟今文家意在經世,而新漢學主于考古,議論雖同而歸趣不一。

    此新漢學之所以異今文,而與東漢古學同其歸者也!然東漢古學,欲以信古者考古,而新漢學,則以疑古者考古。

    此又新漢學之所為不同于東漢古學。

    而要其歸,在欲考見“古之所以為古之典章文物”,則又無乎不同者耳!萬流所仰,亦名曰“北大派”,橫絕一時,莫與京也。

    獨丹徒柳诒徵,不徇衆好,以為古人古書,不可輕疑;又得美國留學生胡先骕、梅光迪、吳宓輩以自輔,刊《學衡雜志》,盛言人文教育,以排難胡适過重知識論之弊。

    一時之反北大派者歸望焉,号曰“學衡派”。

    世以其人皆東南大學教授,或亦稱之曰“東大派”。

    然而議論失據,往往有之。

    又以東大内畔,其人散而之四方,卒亦無以大相勝。

    然“古典主義”者,國學之歧途,而“人文主義”,則國學之正軌,未可以一時之盛衰得失為衡也!誠竊以為言國學者當以人文主義為宜。

    何以言其然? 其故有二: 一就國學二字顧名思義言之。

    按“學”之為言“覺”,“國學”之為言“國性自覺”,吾則既言之矣!然惟“人文主義”之國學,斯足以發國性之自覺,而納人生于正軌;理之自然,必至之符也。

    “人文主義”之一名詞,在歐土與“物質主義”為對;在吾儒與“古典主義”為對。

    “古典主義”,昔人之所輕;“物質主義”,今世之所患。

    何以言其然?“人文主義”之所寓,昔人謂之“義”。

    “古典主義”之所陳,昔人謂之“數”。

    《禮記·禮運》曰:“禮也者,義之實也;協諸義而協,則禮雖先王未之有,可以義起也。

    ”此持“人文主義”者也。

    《荀子·榮辱篇》曰:“循法則、度量、刑辟、圖籍,不知其義,謹守其數,慎不敢損益也,父子相傳以持王公;是故三代雖亡,治法猶存;是官人百吏之所以取祿秩。

    ”此守“古典主義”者也。

    然“數”有可陳,而其“義”難知;“數”有可革,而其“義”不變。

    《禮記·郊特牲》曰:“禮之所尊,尊其義也。

    失其義,陳其數,祝史之事也。

    故其數可陳也,其義難知也。

    知其義而謹守之,天子之所以治天下也。

    ”則是“數”有可陳,而其“義”難知也。

    《禮記·大傳》曰:“立權度量,考文章,改正朔,易服色,殊徽号,異器械,别衣服,此其所得與民變革者也。

    其不可得變革者則有矣!親親也,尊尊也,長長也,男女有别,此其不可得與民變革者也。

    ”則是“數”有可革,而其“義”不變也。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義”之未協,“數”徒具文!則是“義”尊而“數”卑,“義”先而“數”後也。

    故曰“古典主義,昔人之所輕”也。

    抑吾聞之也:美國哈佛大學教授白璧德氏(IrvingBabbitt)者,嘗倡人文教育以申儆一世;其大指以為:“西洋近世物質之學大昌,而人生之道遂昧!科學工商日益盛,而人之所以為人之道愈失!于是熙熙攘攘,惟利是崇。

    而又激于感情,中于詭辯,群情激擾,人奮其私,是非善惡,無所準繩。

    而國與國、人與人之間,則常以互相殘殺為事。

    科學發達,人心益以不靜,而為神明之桎梏。

    哀哉!此其受病之根,在人之昧于所以為人之道。

    蓋物質與人生,截然兩途,各有其律。

    科學家發明物質之律,非不精能也。

    然以物質之律,施之人生;則心為形役,玩物喪志;私欲橫流,人将相食。

    蓋人生自有其律。

    今當研究人生之律以治人生。

    人文教育者,即教人所以為人之道。

    ”見《學衡》第三期胡先骕譯白璧德《中西人文教育談》。

    有慨乎其言之也!嗚呼!《記》不雲乎:“人生而靜,天之性也。

    感于物而動,性之欲也。

    物至知知,然後好惡形焉。

    好惡無迹于内,知誘于外,不能反躬,天理滅矣。

    夫物之感人無窮,而人之好惡無迹,則是物至而人化物也。

    人化物也者,滅天理而窮人欲者也。

    于是有悖逆詐僞之心,有淫佚作亂之事,是故強者脅弱,衆者暴寡,知者詐愚,勇者苦怯,疾病不養,老幼孤獨不得其所。

    此大亂之道也!”見《禮記·樂記》。

    而今适其會也。

    數十年來,海内士夫,貌襲于歐化,利用厚生,制馭物質之一切科學教學,未能逮歐人百一;而日縱亡等之欲,物質享樂,骎骎逮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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