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叙[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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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者。

    蓋同者其傳說,而不同者其精神。

    東漢言訓诂,或流繁瑣;而魏晉好名理,亦出簡隽也。

    “漢初諸儒,專治訓诂,如教人亦隻言某字訓某字,自尋義理而已。

    ”采《朱子語類》。

    “自晉以來,改變不同,王弼、郭象輩是也。

    漢儒解經,依經演說;晉人則不然,依經而自作文。

    ”采《朱子語類》。

    則是“古典主義”也,而“人文主義”寓焉矣。

    後來宋儒之師心說經,其經義大抵汲魏晉之流風者也。

    然魏晉諸儒,尚解經而為經注,如王弼、韓康伯之注《易》,杜預、範甯之集解《春秋左氏》、《穀梁》,皆經注也。

    至南北朝則守一家之注而诠解之,且旁引諸說而證明之,所謂義疏者也。

    則是義疏者,蓋注注而非注經。

    是故漢迄魏晉,經學也;南北朝,注學也。

    皇侃,熊安生,沈文阿,劉焯、炫之倫,著錄繁夥。

    至唐孔穎達修訂《五經正義》,賈公彥、元行沖、徐彥、楊士勳赓續有作,遂遍諸經。

    百川洄注,潴為淵海,信經學之極軌也。

    然則唐學者,殆集南北朝注學之大成,而為東漢古學尾闾之宣洩焉! 宋儒五子,周敦頤、程颢、程頤、張載、朱熹遊心六藝,旁參禅乘,周敦頤從僧壽崖學,闡太極無極之旨。

    程颢資性過人,泛濫諸家,出入老釋,返求諸六經,而充養有得。

    張載勇于造道,已求諸釋老,乃返求之六經。

    朱子亦闡禅理,陽儒陰釋。

    宋儒無不如此。

    明德新民,壹主于率性修道。

    國學之人文主義,所以昭明于有宋,如日中天者,實以天竺明心見性,般若大覺之佛說西照,而吾儒率性修道,明德親民之經蘊内宣。

    男女同姓,其生不蕃;果藝異樹,接種乃佳。

    生物然,學術亦有然也!惟五子不廢問學,猶于吾儒為近;而陸王偏尊德性,彌于禅宗有會耳。

     然自明中葉,王陽明以緻良知,昌明陸學,風靡一世,号曰“姚江學派”,理想缤綸,度越前古。

    及其敝也,士不悅學,徒長虛憍!談空說有,相矜以口,益見迂闊而遠于事情。

    橫流恣肆,非直無益于國,而且蔑以自淑。

    逮晚明劉宗周證人一派,已幾于王學之革命矣。

    及明之既亡,而學風亦因以革變,天下稍稍惡虛趨實。

    陸世儀、陸隴其等生清之初,始專守朱子,辯僞得真;高愈、張履祥堅苦自持,不愧寅踐。

    風氣所鼓,一時景從。

    此由陸王之“尊德性”而反之于朱子之“道問學”者也。

    至顧炎武、閻若璩等卓然不惑,以為“經學即理學”,全謝山《鲒埼亭文集·顧先生炎武神道表》曰:“晚益竺志六經,謂‘古今安得别有所謂理學者’?經學即理學也。

    自有舍經學以言理學者,而邪說以起。

    不知舍經學,則其所謂理學者,禅學也。

    故其本朱子之說,參之以慈溪黃東發《日抄》。

    所以歸咎于上蔡、橫浦、象山者甚峻。

    ”求是辯誣,開一代之風氣,導厥先路。

    乾隆以還,惠棟、戴震等精發古義,诂釋聖言,天下所宗。

    自是學者務于經籍傳注,考訂發揮。

    “諸經新疏,更疊而出。

    或更張舊釋,補阙匡違,若邵晉涵、郝懿行之《爾雅》,焦循之《孟子》,胡培翚之《儀禮》,陳奂之《毛詩》,劉寶楠之《論語》,陳立之《公羊》,孫诒讓之《周禮》,是也。

    或甄撰佚诂,宣究微學,若孫星衍之《尚書》,張惠言之《周易》,劉文淇之《左傳》,是也。

    或最括古誼,疏注兼修,若惠棟之《周易》,江聲之《尚書》,是也。

    諸家之書,例精而誼博,往往出皇、孔、賈、元諸舊疏之上。

    蓋貞觀修書,多沿南學,牽于時制,别擇未精。

    《易》則宗輔嗣而祧鄭、虞。

    左氏則尊征南而擯賈、服。

    《尚書》則崇信梅、姚,使伏、孔今古文之學并亡,厥咎郅钜!加以義尚墨守,例不破注,遇有舛互,曲為彌縫;孔穎達之正義《五經》,各尊其注,兩不相謀,遂成違伐;若斯之類,尤未允惬。

    而清儒新疏,則扶微捃佚,必以漢诂為宗;且誼證宏通,注有回穴,辄為理董;斯皆非六朝、唐人所能及。

    然則言經學者,莫盛于義疏;而為義疏者,尤莫善于清乾嘉諸儒!”采孫诒讓《籀庼述林·劉恭甫墓表》。

    此由朱子之“道問學”,反本修古而為東漢之古學者也。

    則是“人文主義”之積窳于明季,而“古典主義”于以重光焉。

    雖然,人苦不自覺,而不安于不自覺,于是乎言學。

    倘言學者,數典不足以經世,具數無所陳其義;譬如五官百骸,形體徒存,而神明不屬,生氣何托!不以訓诂名物自安,必欲進而求微言大義;人之情也,學之道也。

    清儒既遍治古經,戴震弟子孔廣森始著《公羊通義》,厥為清儒言今文學者之權輿。

    南北朝以降,經說學派隻争鄭玄、王肅,今古文之争遂熄。

    唐陸德明著《釋文》,孔穎達著《正義》,皆雜宗鄭、王。

    今所傳《十三經注疏》者,《易》用王弻,《書》用僞孔安國傳,《詩》用毛公傳、鄭玄箋,《周禮》、《儀禮》、《禮記》皆用鄭玄注,《春秋左氏傳》用杜預注;其馀諸經皆汲東漢古文家之流。

    西漢所謂今文十四博士者,其學說皆亡,僅存者惟《春秋公羊傳》之何休注而已。

    今文學之中心在《公羊》,而公羊家言則真所謂“其中多非常異義可怪之論”。

    然不明家法,治今文學者不宗之。

    嘉道以還,莊存與、劉逢祿祖孫相嬗,劉逢祿為莊存與之外孫,弱不好弄。

    母氏誨之,學必舉所聞于外王父以糾俗師謬說。

    年十一,初谒外王父,叩以所業,應對如響。

    曰:“此外孫必能傳吾學。

    ”詳見李兆洛《養一齋文集·禮部劉君傳》、戴望《谪麟堂文集·故禮部儀制司劉先生行狀》。

    世以《公羊》名家,刊落訓诂名物之末,專求其所謂“微言大義”者;凡公羊家言所謂“非常異義可怪之論”,如“張三世”、“通三統”、“绌周王魯”、“受命改制”諸義,次第發明;言今文者宗之。

    龔自珍說經好莊、劉,尤擅要眇之思,往往引《公羊》義,譏切時政,诋排專制,益為言學者所喜。

    南海康有為能敷說《公羊》改制以言變法,禅其弟子;新會梁啟超,益推而大之,至于無垠;聲生勢張,而言今文學者盈天下矣。

    此由東漢之古學,又溯而上以反諸西漢之今文者也。

    則是“古典主義”之漸厭于晚清,而“人文主義”相與代興焉。

     方晚清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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