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由奴隸制向封建制的推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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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猛烈的暴動,在中國的曆史上,可以說是破天荒的表現。

    這和法蘭西大革命,俄羅斯的十月革命,應該是不相上下的。

     民衆把國王趕跑了,把太子也逼得尋人替了死,他們自己便建立了一個新的政府,擁戴共伯和來作皇帝〔補注3〕。

     這“共和”的政府就是革命的政府了。

    《史記》對于這“共和”的解釋與此不同,以為“召公、周公二相行政,号曰共和”。

    這是表明當時有兩種政府:一種是複辟派,一種是革命派。

    《大雅·桑柔篇》: “天降喪亂,滅我立王。

    降此蟊賊,稼穑卒癢。

    哀恫中國,具贅卒荒。

    ” 大約也就是指的這個時候吧,但這革命政府竟被複辟派的周、召二公推翻了〔補注4〕。

     共伯和的存在不見于《史記》,後世史家亦諱言其事,然于《莊子·讓王篇》與《呂覽·慎人篇》,都言“許由娛(《呂覽》作虞)于颍陽,共伯得乎共首”。

    共伯,便是這位共伯和了。

    《呂覽》本在《遷史》之前,《讓王篇》雖然不必是莊子自己的手筆,但也是史遷以前的作品。

     這個問題本是曆史上的一段插話,也是社會革命期中的一段插話。

    盡管史遷和後世的史家要抹殺這一個革命政府的存在,盡管周、召二公的複辟運動居然成了功,宣王又“中興”了起來,但是社會終竟是變革了。

    不再傳而周室東遷以後,周室便全盤失掉了它的支配的權威。

    在這一個變革的時期中我們看出一個不流血的而且是很劇烈的革命。

    便是舊的支配階級逐漸崩潰,新的支配階級逐漸由被支配的階級擡起頭來。

     二 舊家貴族的破産 “變風”、“變雅”裡面詠到貴族破産的地方,觸目皆是。

    其中也有因為天災時變或因為戰争的關系而流離失所的,如像黎侯失國而寓于衛,黎之臣子作《式微》及《旄丘》兩篇以志感慨。

    這說法到底真确不真确,我們在本詩中找不出證據來,不敢斷定。

    但就假定是真的,那黎之臣子依然是保持着貴族的身份,依然是過着貴族的生活的。

    例如《旄丘》的第三章: “狐裘蒙戎,匪車不東。

    叔兮伯兮,靡所與同。

    ” 黎大夫自己是穿着狐裘,坐着車馬的,與衛的貴族保存着叔伯兄弟的交誼,他們好像并不會破落到怎樣的地步。

    但有國并未亡,官并未失,現作着大夫,而弄來沒有飯吃的人正不知多少。

    這正是無形的社會革命比有形的政治革命更無法抵禦的地方。

     我們來看《北風》的《北門》吧。

     (一)“出自北門,憂心殷殷。

    終窭且貧,莫知我艱。

    已焉哉!天實為之,謂之何哉? “王事适我,政事一埤益我,我入自外,室人交遍谪我。

    (反歌同上) “王事敦我,政事一埤遺我。

    我入自外,室人交遍摧我。

    (反歌同上)” 這明明是一位作官的人,而且是很得王的信任的,而他才大歎其“窭且貧”,受不過老婆的壓迫,隻好接二連三地大喊其天。

    這位尊駕怕也不必一定是怎的貧窭,隻是社會的生活程度一天一天地高漲了,人民也一天一天地奢華了起來(尤其女子),他的收入不很夠供應他老婆的揮霍,所以才那樣很誇張地長籲短歎。

    總而言之,他總算是一位破産的貴族。

     (二)“有兔爰爰,雉離于羅。

    我生之初,尚無為。

    我生之後,逢此百罹,尚寐無吪。

    ” 這在上面是已經解釋過的,我覺得這也是一首破産貴族的詩。

    證據是:(1)這種厭世的心理,根本是有産者的心理;(2)兔與雉的取譬明明是包含得有上下的階級意義;意思是在下位的人狡猾鷹揚,而在上位的人反失掉自由;(3)這樣的社會關系的變革正是詩人所浩歎着的亂子。

     (三)“園有桃,其實之肴。

    心之憂矣,我歌且謠。

    不知我者,謂我‘士也驕,彼人是哉,子曰何其?’——心之憂矣,其誰知之?其誰知之?蓋亦勿思!” 這首也是在上面解釋過的。

    這位君子委實是窮得沒飯吃了,但他還有園子——或者是别人的園子,他去偷摘桃子來吃吧?——園子即算是他的,不久也怕要拍賣了。

     (四)“于我乎,夏屋渠渠。

    今也每食無餘。

    于嗟乎不承權輿! “于我乎,每食四簋。

    今也每食不飽。

    于嗟乎不承權輿!”(《秦風·權輿》) 這詩表示得明明白白,更顯然是貴族的破産了。

    當時的貴族吃飯吃不飽好像并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但這變化是怎樣的劇烈呢?一人生活的優裕與否前後判若天淵。

     (五)“衡門之下,可以栖遲。

    泌之洋洋,可以樂饑。

     “豈其食魚,必河之鲂?(第三節作鯉。

    )豈其娶妻,必齊之姜?(第三節作宋之子。

    )”(《陳風·衡門》) 這首詩也是一位餓飯的破落貴族作的。

    他食魚本來有吃河鲂河鯉的資格——黃河的鯉魚在現在也是很珍貴的東西,古時候的脍鯉好像是最好的上菜,我們看《小雅》的《六月》“吉甫燕喜……脍鯉”;又《大雅》的《韓奕》裡面顯父餞韓侯的菜單是“其維何?鮮魚(當即是鲂鯉之類);其蔌維何?維筍及蒲”——但是貧窮了,吃不起了。

    他娶妻本來有娶齊姜宋子的資格,但是貧窮了,娶不起了。

    娶不起,吃不起,偏偏要說兩句漂亮話,這正是破落貴族的根性,我們在現代也随時可以看見。

     (六)“隰有苌楚,猗傩其枝。

    (華,實。

    ) “夭之沃沃,樂子之無知。

    (家,室。

    )”(《桧風·隰有苌楚》) 這首詩在上面解釋過的。

    (1)與“出自北門”一詩的情緒相類,(2)這種極端的厭世思想在當時非貴族不能有;所以這詩也是破落貴族的大作。

     (七)“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中心搖搖。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王風·黍離》) 這是有名的故宮禾黍之悲,事實上怕就是悲自己的破産。

    同樣的一首詩是《桧風》的《匪風》。

     (八)“匪風發兮,匪車偈兮。

    顧瞻周道,中心怛兮。

    ……誰能烹魚?溉之釜鬵。

    誰将西歸?懷之好音。

    ” 好久沒有坐車子在路上兜風了,看見大路便不覺得有點傷心。

    好久沒有魚吃了,哪個肯烹魚,我就給他洗鍋竈也好。

    這位西周的大夫破落得真有點程度了。

     (九)“彼有旨酒,又有嘉殽,洽比其鄰,婚煙孔雲。

    念我獨兮,憂心殷殷。

    佌佌彼有屋,蔌蔌方有谷,民今之無祿,天夭是椓,哿矣富人,哀此惸獨!”(《小雅·正月》) 這位窮大夫結不起婚,看見别人大開燕席燕爾新婚,便弄得一個心中抑郁。

    不重要的人都有了房廊田地,而我真是背了大時。

    你們該死的有錢人呀,我們背時倒兆的沒錢人呀! (一〇)“悠悠我裡,亦孔之痗。

    四方有羨,我獨居憂。

    民莫不逸,我獨不敢休。

    ”(《小雅·十月之交》) (一一)“苕之華,其葉青青。

    知我如此,不如無生!牂羊墳首,三星在罶。

    人可以食,鮮可以飽。

    ”(《小雅·苕之華》) (一二)“人有土田,女反有之;人有民人,女複奪之。

    ”(《大雅·瞻》) 這些都用不着再解釋了。

     以上我粗略地一共舉了十二首,我們可以看出當時貴族的破産是怎樣的多而且激劇。

    這些并不是如像黎侯失國一類的關系,也并不是因甚天災。

    這兒的原因,我們是應該特别注意的。

    原因是什麼呢?暫且留在下邊說吧。

     三 新有産者的勃興 有舊的貴族破産,當然有新的有産者的勃興。

    在前面貴族破産的例證中我們已經可以附帶着看出新有産者勃興的痕迹了。

    我們再來專門找些例證吧。

     (一)“維鹈在梁,不濡其翼。

    彼其之子,不稱其服。

    ”(《曹風·候人》) 這當然是譏诮那暴發戶才作了貴族的人。

    這些由奴民伸出頭來的人,在舊社會的耆宿眼裡看來,當然是說他不配的。

     (二)“式夷式已,無小人殆。

    瑣瑣姻亞,則無仕。

    ”(《小雅·節南山》) 《節南山》的本文中作者自稱為“家父”,不知道這是人名還是官名。

    《春秋》桓公十五年周有家父來求車于魯,也不知道是否就是一個人。

    但這“家父”總算是當時的一個貴族,他作這首詩是責備當時的師尹引用素來不是貴族的“小人”,要叫他免他的官,革他的職,不要使“小人”登庸,不要以瑣瑣姻亞的緣故而給以官作。

    從這詩的反面看來,我們可以知道當時已經有素來是非貴族的庶民漸漸執掌了政權,而庶民的兒女也可以和貴族的師尹的兒女結婚了。

     (三)“彼有旨酒,又有嘉殽,恰比其鄰,婚姻孔雲。

    念我獨兮,憂心殷殷。

    佌佌彼有屋,蔌蔌方有谷,民今之無祿,天夭是椓。

    哿矣富人,哀此惸獨!”(《小雅·正月》) 這在上面已經是解釋過的,自己是貴族,弄得不能不破産,而有錢人倒擡起了頭來。

     (四)“震電,不甯不令。

    百川沸騰,山冢崒崩。

    高岸為谷,深谷為陵。

    哀今之人,胡憯莫懲?”(《小雅·十月之交》) 這是用天災地異來暗射當時社會關系的變革。

    “高岸為谷”是說貴族的破産,而“深谷為陵”便是說的新有産者的登台了。

    天老爺已經用變異來警醒世人,而世人竟不知警戒。

    我們從這章詩裡可以得到當時的社會變革的一個暗示。

    ——單看這幾句詩的光景,中國古時候好像也有火山〔補注5〕。

     (五)“皇父孔聖,作都于向,擇三有事,亶(信)侯(維)多藏(儲蓄)。

    不慭(勉強)遺一老,俾守我王。

    擇有車馬,以居徂向。

    ”(《小雅·十月之交》) “三有事”是三卿。

    從這節詩看來,當時的卿士明明是隻要有錢的人便可以作了。

    “多藏”和“一老”相對待。

    “多藏”是有錢有車馬而且年少新進的人,“一老”便是舊家的“黃發台背”。

    《十月之交》的作者是站在舊家的一方面慨歎當時的堕落。

     (六)“悠悠我裡,亦孔之痗。

    四方有羨,我獨居憂。

    民莫不逸,我獨不敢休。

    天命不徹,我獨不敢效,我友自逸。

    ”(《小雅·十月之交》) 這位有邑裡的大夫他的牆屋被别人撤了,田疇被别人占領了,他自己真是倒楣。

    但我們要看這“四方有羨”及“民莫不逸”的兩句話。

    除他而外的四方八面的平民,生活都有了馀裕,都安逸起來,而他自己隻是倒楣。

    此外如“民莫不谷,我獨何害?”一類的話在“變雅”中數見不鮮,這是值得我們注意的。

    這一方面證明有貴族破産,别方面證明有新有産者的勃興。

     (七)“君子屢盟,亂是用長。

    君子信盜,亂是用暴。

    盜言孔甘,亂是用。

    匪其止共,維王之卭。

    ”(《小雅·巧言》) 這兒所說的“盜”,不是普通的穿窬的小盜,這指的是當如“田成子一旦殺齊君而盜其國”一類的大盜。

    這不消說就是當時的新興的貴族,從破落戶的舊貴族看來,當然要被罵成強盜了。

     (八)“彼何人斯,居河之麋?無拳無勇,職為亂階。

    既微且尰,爾勇伊何?為猷将多,爾居徒幾何?”(《小雅·巧言》) 這所指的當然就是前節的新興貴族的“盜”了。

    暴發戶素來是被人看不起的,他素來沒有受過文化的洗禮。

    他沒有學過射禦,當然不會像那世襲貴族一樣有拳有勇。

    臃腫委瑣,面目可憎,剛好畫出一個暴發戶的神氣。

    但是這人卻是鬼計多端,有不少的成群結黨的黨徒,這些黨徒破壞了當時的奴主關系。

     (九)“西人之子,粲粲衣服。

    舟人之子,熊罴是裘。

    私人之子,百僚是試。

    ”(《小雅·大東》) 這詩說得明明白白,沒有解釋的必要。

     (一〇)“民之無良,相怨一方,受爵不讓,至于已斯亡。

    ”(《小雅·角弓》) 《角弓》這一篇詩,也就是教國王要用舊家世族的兄弟婚姻,不要去親近下流——當時所謂“小人”。

    這些小人應該受君子的統治,現在反轉居了上位,這是教猴子爬樹,在泥上又塗泥了。

    這是說以小人治小人,以亂治亂。

     (一一)“人有土田,女反有之;人有民人,女複奪之。

    此宜無罪,女反收之;彼宜有罪,女複說之。

    哲夫成城,哲女傾城。

    懿厥哲婦,為枭為鸱。

    婦有長舌,維厲之階。

    亂匪降自天,生自婦人。

    匪教匪誨,時維婦寺。

    ”(《大雅·瞻卬》) 下流的小人漸漸成為“富人”,借姻亞的關系與貴族的一部分勾結,這好像是當時一般暴發戶榮進的道路。

    我們看—— (一二)“天降罪罟,蟊賊内讧,昏椓靡共。

    潰潰回遹,實靖夷我邦。

    臯臯訾訾,會不知其玷。

    兢兢業業,孔填不甯,我位孔貶。

    ”(《大雅·召旻》) 這些蟊賊昏椓的混賬王八蛋當然也就是上面所指的一些強盜鸱枭,臯臯訾訾也就如《正月篇》“彼有屋,蔌蔌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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