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由奴隸制向封建制的推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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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昧昧我思之:如有一介臣,斷斷猗,無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

    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彥聖,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

    是能容之,以保我子孫黎民。

     這個人比較是有點自由公正的精神了。

    這和《洪範》的作威作福、疑鬼疑神的理想人是很有點懸隔的。

    儒家的《大學》也把這句引用了,可見這篇文章的精神代表着另外一個時代。

     《秦誓》這一篇文章不一定就是秦穆公做的。

    古人是“左史記言,右史記事”,所有古事古言都是出于史官之手,也就像現在的文牍報告都是秘書幕僚作的一樣。

    所以盡管《秦誓》裡面把人的價值提到最高點:說到“邦之杌陧,曰由一人,邦之榮懷,亦尚一人之慶”,而穆公自己死的時候偏偏要教三良從葬。

    這不一定就是秦穆公自己的矛盾,這隻是時代的矛盾的反映。

    秦穆公的時代應該是新舊正在轉換的時代,這兒正是矛盾的沖突達到高潮的時候。

     像這樣,《秦誓》在高調人的價值,《黃鳥》同時也在痛悼三良,所以人的發現我們可以知道正是新來時代的主要脈搏。

     第二節 社會關系的動搖 在思想的反映上我們已經看出了在東、西周交替的時候有一個很大的社會的動搖,這個動搖在曆來相傳的史籍上也是可以證明的。

    曆來的經學家講皇、帝、王、霸,以為中國古代曆史的推移是由皇而帝,由帝而王,由王而霸,周室東遷就是由王而霸的關鍵。

    其實這皇、帝、王、霸,照我們現代的眼光看來,皇就是完全的神話時代,帝是原始公社社會,王是奴隸制的社會,霸是封建的社會。

     在這兒我們對于社會形态的曆史的發展階段有略加诠索的必要。

     社會的整個的建築是砌成在經濟基礎上的。

    生産的方式發生了變更,經濟的基礎也就發展到了更新的階段。

    經濟的基礎發展到了更新的一個階段,整個的社會也就必然地形成一個更新的關系,更新的組織。

     自有曆史以來,這種發展的階段,馬克思在他的《政治經濟學批判》的序言上說:“亞細亞的、古典的、封建的和近代資産階級的生産方法,大體上可以作為經濟的社會形成之發展的階段。

    ”他這兒所說的“亞細亞的”,是指古代的原始公社社會,“古典的”是指希臘、羅馬的奴隸制,“封建的”是指歐洲中世紀經濟上的行幫制,政治表現上的封建諸侯,“近世資産階級的”那不用說就是現在的資本制度了。

     這樣的進化的階段在中國的曆史上也是很正确地存在着的。

    大抵在西周以前就是所謂“亞細亞的”原始公社社會,西周是與希臘、羅馬的奴隸制時代相當,東周以後,特别是秦以後,才真正地入了封建時代。

     不幸的是這兒在文字上要發生混淆。

    我們中國曆來的習慣,是把三代看成“封建時代”,秦變封建而為郡縣,便變成為郡縣制。

    周、秦之際有一個很大的社會變革,這是曆來所承認的,但那所表示的封建制和郡縣制,完全是皮相的觀察。

    周時并不是沒有郡縣(《周官》有鄉、遂、縣、鄙之分),秦以後也并不是沒有封建(如漢有諸侯,唐有藩鎮等),這些都不用說。

    然而事實上西周完全是奴隸制的國家,這在本文的前篇已經詳細論證了,而自秦以後的經濟組織在農業方面是成了地主與農夫(雖然沒有農奴的稱号,然而事實是相等)的對立,工商業是取的行幫制,就是師傅與徒弟的對立。

    秦以後的郡縣制實際上就是适應于這種莊園式的農業生産與行幫制的工商業的真正的封建制度。

    所以各省的封疆大臣在習慣上稱為“封疆天子”,各地的府縣官稱為“父母大人”或“青天大老爺”,所不同的隻是封建諸侯的世襲與郡縣官吏的不世襲罷了。

    這可以說是一種封建制度的變體,然而每每都有傾向到世襲的危險,唐時的藩鎮可以不用說,就是明初的諸王、清初的三藩及年羹堯、現今的督軍,不都是這個事實的證明嗎? 所以秦以後的制度,我們現在仍稱它為封建制,這是從東周的五伯開始,一直到最近的一二百年來才漸就崩潰的。

     總之,周室東遷的前後,我們中國的社會是由奴隸制變為真正的封建制度的時期。

    我們在這兒用不着征引别的史籍,在“變風”、“變雅”裡面便可以找出無數的證明。

    事實上《詩經》的材料比其他任何的史籍還要可靠。

     現在我們分出下列的三項來引證吧。

     一 階級意識的覺醒 上面的宗教思想的動搖,特别是那兒的人的發現,那便是這階級意識覺醒的反映。

    在階級意識還未覺醒的時候,自己處在奴隸地位的人,自己總以為是命運,自己受着非人的待遇也就安于非人。

    但他終有一天要覺醒了。

    他睜開眼睛一看:頭上隻有一個死闆闆的天,并且自己也還是人!同一是人,然而在社會上卻顯然有天淵之隔。

     (一)“何草不玄?何人不矜?哀我征夫,獨為匪民!匪兕匪虎,率彼曠野。

    哀我征夫,朝夕不暇。

    ”(《小雅·何草不黃》) 自己并不是老虎,自己并不是野牛,自己也是一個人!這真是最大的一個覺悟。

    這個覺悟了的人,再睜開眼睛還可以看些什麼呢? (二)“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大夫不均,我從事獨賢!……或燕燕居息,或盡瘁事國。

    或息偃在床,或不已于行。

    或不知叫号,或慘慘劬勞。

    或栖遲偃仰,或王事鞅掌。

    或湛樂飲酒,或慘慘畏咎。

    或出入風議,或靡事不為。

    ”(《小雅·北山》) 這真是再“危險”也沒有的一首鼓吹階級鬥争的詩歌,它雖然隻是長籲短歎沒有說出一個解決的方法來,但這樣的社會情景,決不是長籲短歎便可以了事的。

     這些“燕燕居息,出入風議”的坐食階級,他們所住的城池宮殿是我們“慘慘劬勞,靡事不為”的奴隸做的,但我們真是甘心嗎? (三)“王命南仲,往城于方。

    出車彭彭,旂旐央央。

    天子命我,城彼朔方。

    赫赫南仲,狁于襄。

    昔我往矣,黍稷方華。

    今我來思,雨雪載塗。

    王事多難,不遑啟居。

    豈不懷歸?畏此簡書。

    ”(《小雅·出車》) 這些“燕燕居息,出入風議”的坐食階級,他們所乘的車輿是我們“慘慘劬勞,靡事不為”的奴隸做的;他們所乘的驷馬也是我們“慘慘劬勞,靡事不為”的奴隸養肥的;他們安安然然地坐着,我們在地上走路,我們真是高興的嗎? (四)“駕彼四牡,四牡骙骙。

    君子所依,小人所腓。

    四牡翼翼,象弭魚服。

    豈不日戒?狁孔棘。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

    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行道遲遲,載渴載饑。

    我心傷悲,莫知我哀。

    ”(《小雅·采薇》) 這些“燕燕居息,出入風議”的坐食階級,他們身上穿的衣服是我們“慘慘劬勞,靡事不為”的奴隸們做的;我們自己“無衣無褐”,而使他們冬暖夏涼,我們真是把他們佩服得五體投地嗎?哼! (五)“糾糾葛屦,可以履霜,摻摻女手,可以縫裳。

    要之襋之,好人服之。

    好人提提,宛然左辟(疑是左手的巨擘,意思是說宛然是天下第一人的神氣),佩其象揥。

    維是褊心(而無如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是以為刺。

    ”(《魏風·葛屦》) 這些“燕燕居息,出入風議”的坐食階級,他們的庖廚倉廪,不消說也是我們“慘慘劬勞,靡事不為”的奴隸所供奉的,但我們真是把他們奉仰得如神明一樣嗎!笑話! (六)“坎坎伐檀兮,寘之河之幹兮,河水清且漣猗(大概又要給貴族們建造亭台樓閣了)。

    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獵,胡瞻爾庭有縣貆兮?彼君子兮,不素餐兮!(反語,今言為真是不肯白吃人的啦!)”(以下尚有兩節言“伐輻”“伐輪”,意思是大同小異。

    輪輻應該指的是木的年輪,所以“伐輻”、“伐輪”和“伐檀”是同類語,結果隻是伐木,并不是什麼伐木以為車輪,這話講不通。

    )(《魏風·伐檀》) 階級的不平等已經發現了,然而怎樣辦呢?“燕燕居息,出入風議”的人聽他們永遠“燕燕居息,出入風議”嗎?或者是“慘慘劬勞,靡事不為”的自己永遠甘于“慘慘劬勞,靡事不為”嗎?這樣的生活實在受不下,這是應該找一個解決的方法的。

    解決的方法有了!是什麼呢? (七)“碩鼠碩鼠,無食我黍。

    三歲貫汝,莫我肯顧。

    逝将去汝,适彼樂土。

    樂土樂土,爰得我所。

     “碩鼠碩鼠,無食我麥。

    三歲貫汝,莫我肯德。

    逝将去汝,适彼樂國。

    樂國樂國,爰得我直。

     “碩鼠碩鼠,無食我苗。

    三歲貫汝,莫我肯勞。

    逝将去汝,适彼樂郊。

    樂郊樂郊,誰之永号?”(《魏風·碩鼠》) 這便是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起初滿以為一逃到外國去便可以免受壓迫剝削的痛苦了,哼,哪裡知道竟出乎意料之外!耗子是随處都有的,樂土縱找遍天下都尋找不出。

    看那出尋樂土的人,結果是怎樣? (八)“黃鳥黃鳥,無集于谷,無啄我粟。

    此邦之人,不我肯谷。

    言旋言歸,複我邦族。

     “黃鳥黃鳥,無集于桑,無啄我粱。

    此邦之人,不可與明。

    言旋言歸,複我諸兄。

     “黃鳥黃鳥,無集于栩,無啄我黍。

    此邦之人,不可與處。

    言旋言歸,複我諸父。

    ”(《小雅·黃鳥》) 黃鳥就是瓦雀,這和耗子是一樣,也就和坐食階級是一樣,沒有一個地方是沒有的。

    痛恨本國的碩鼠逃走了出來,逃到外國來又遇着有一樣的黃鳥。

    天地間那裡有樂土呢?倦于追求的人,他又想逃回他本國去了。

     “有簋飱,有捄棘匕?周道知砥,其直如矢:君子所履,小人所視。

    睠言顧之,澘焉出涕。

    ” 這是《小雅·大東》一篇的第一節。

    這詩應該還是周室未東遷以前作的,這把當時的階級意識叙述得很明了,我現在把那重要的幾節解釋在下邊。

     這詩是同情農人生活的人作的(古人說是“譚大夫”),我們單從那第一節也就可以看出。

     用曲理曲牙的棘匕吃着黑溲溲的冷飯,這是農夫在田裡受的光景。

    一擡頭看見田邊上的大道,這不消說也是農夫們所開辟的大道,直坦坦的就像磨刀石一樣,就像箭一樣的大道。

    但這樣的大道隻是築來供他們坐食階級的“君子”們逍遙的,勤勞階級的“小人”(農夫)隻好在田裡瞻望。

    想起來真是背時,也真是傷心,不禁一面吃着飯,一面便滴着眼淚。

     “小東大東,杼柚其空。

    糾糾葛屦,可以履霜。

    佻佻公子,行彼周行。

    既往既來,使我心疚。

    ” 當時榨取階級的最大頭目當然是周室,那是西方的人。

    各地方的支配者都是周室的子孫姻亞,當然也是些西方來的人。

    所以一切被榨取的土地便都成為東國,人民都成為東人了——這和我們現在稱西歐的帝國主義,東方的弱小民族有點相似的關系。

     東方的大小的國家都被榨取幹淨了,榨取來供那些支配階級的公子們使用。

     “東人之子,職勞不來(赉)。

    西人之子,粲粲衣服。

    舟人之子,熊罴是裘。

    私人之子,百僚是試。

    ” 東方的人隻是“靡事不為”的勞動者,勞苦而無報酬。

    西方的人都穿着一身很漂亮的衣服,甚至于連西方的舟子和尋常人都作起官來了。

    這後者正是西方的被壓迫階級得到了解放的證據,但在東方的人看來,他們的種族性比階級性還要強,可以把同階級的被解放者也一并仇視了。

     “維南有箕,不可以簸揚!維北有鬥,不可以挹酒漿!維南有箕,載翕其舌。

    維北有鬥,西柄之揭。

    ” 南方的天上有箕星,大約南方也應該有農事的,為什麼不去榨取南方呢?北方的天上有鬥星,大約北方也有農事的,為什麼不去榨取北方呢?但那些都是假的,箕是不能簸揚的箕,鬥是不能挹酒的鬥,所以隻好專門榨取我們東方人。

    而且那南北的人也好像在助桀為虐。

    箕張着口要來收括我們,鬥柄是揭在西方,要讓西方人挹取我們的酒漿。

    這是把西方人恨到盡頭處了。

     這西人東人我們要曉得就是當時的貴族和下民的兩個階級。

    當時的貴族都是從西方來的,所以稱為西人。

    不必一定是人在西國的稱西人,人在東國的稱東人。

     階級意識尖銳化到了這步田地,這當然是一觸即見流血的了。

    這個具體的表現便是周厲王時的民衆革命。

    民衆在京師起了暴動,把厲王趕跑了,趕到彘的地方;還要殺他的兒子,是召公把自己的兒子來作了替死鬼。

     “至于厲王,王心戾虐,萬民弗忍,居王于彘。

    ”(《左傳》昭公二十六年) “厲王怒,得衛巫使監謗者。

    ……國人莫敢出言,三年,乃流王于彘。

    ……彘之亂,宣王在召公之宮,國人圍之,召公……乃以其子代宣王。

    ”(《國語·周語》) “王怒,得衛巫使監謗者。

    ……國莫敢出言,三年,乃相與畔襲厲王,厲王出奔于彘。

    厲王太子靜匿召公之家,國人聞之乃圍之。

    召公……乃以其子代王太子,太子竟得脫。

    ”(《史記·周本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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