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由原始公社制向奴隸制的推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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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會的。

    他們,特别是那些女賓女客,燒起火來,切起肉來,燒的燒,炙的炙,裝了無數大碗,拿來獻在神的面前。

     于是芬芬郁郁地便在神面前禱告起來,神也公然高高興興地吃着他們的飲食,許了他們整萬整億的高壽。

     禱告的人禱告完了,神也吃醉了,便撞鐘擊鼓把神送回去;剩着是該那些“諸宰君婦”和“諸父兄弟”的男男女女快樂的時候。

    特别是那些女的尤其着急,她們等也等不及的一種神氣,趕快把那祭祀的陳設撤了,便和那些“諸父兄弟”們“備言燕私”起來。

     他們都走到後邊的寝室裡去了,音樂也到那後邊去奏去了。

    他們也在那兒醉,也在那兒飽,還有一件事情不好明白地說出來,隻好說“真是可愛,真是合時,什麼都好盡了頭”,于是乎也就不能不“子子孫孫勿替引之”了。

     這就是一些“公子”們的生活,這雖然是一些比較原始的公子們,雖然隻是一時的快樂(照《周禮》看來當在仲春),但這卻是怎樣的快樂呢?它像那農夫們的“無衣無褐,何以卒歲”?它像那農女們的“女心傷悲殆及公子同歸”嗎? 此外還有《信南山》、《甫田》以及《豳頌》的六篇,都是這樣風味的詩,就是當時的“公子”把農夫的收成榨取來供祭祀享樂。

    《甫田》的開首四句把那階級的對立道得異常的明白。

     第三——《甫田》 “倬彼甫田,歲取十千;我取其陳,食我農人。

    ” 你看農人是屬他的,他不耕而獲的一年取十千,把些剩餘陳腐的米谷賞給農人吃,這不如像在養豬狗一樣嗎?但他騙人的程度已經很高明了。

    他把農人的黍稷牧畜取了,但他給他們的口惠是沒有忘記的,他說: “我的田弄好了,真是你們農夫的功德啦!”(“我田既臧,農夫之慶!”) 他立了田官去監督那些農夫,他時常還要親自去監督,不準他們偷懶,他說他是犒勞他們。

    農夫在這樣的監視之下,當然偷不起懶來,他說, “啊,你們真是勤快啦!”(“曾孫不怒,農夫克敏!”) 在這樣監視督率之下,于是乎農夫的膏血榨到一珠一滴都要成一米一黍了。

    所以: “曾孫之稼,如茨如梁(收成就像茅檐一樣高,屋頂一樣高);曾孫之庾,如坻如京(堆積起來就像一個海島,就像一片山嶺)。

    乃求千斯倉,乃求萬斯箱。

    黍稷稻粱,農夫之慶。

    (又來厚着臉皮昧着良心恭維你一句。

    )” 你看這榨取者的手段不很高明嗎?而他高明的手段還不僅這一點,他還很有點我們近代人的風味〔補注3〕,會向農人喊“萬歲”的口号呢!那詩最後的兩句便是: “報以介福,萬壽無疆!” 農人萬歲喲!工人萬歲喲!隻要你克勤克敏地供我榨取,你的壽命愈長愈好,萬歲喲!萬歲喲!萬萬萬萬萬歲喲!——哼哼! 第四——《大田》 這首詩的性質稍稍不同,這是一首小農生活的詩。

    他自己是“曾孫”的農夫,但同時也有他的私田。

    所謂“雨我公田,遂及我私”,我看那并不是所謂“其中為公田,八家皆私百畝”的什麼井田制——那種井田制是後代儒家的理想,事實上當時的土地一切都是公田,農人隻是食陳的奴隸;但當時未經開墾的土地當然很多,讓農人們利用自己的餘力去開墾了出來,當然就成為自己的私地了。

    這兒是後來奴隸制破壞的一個伏機,我們是應該注意的〔補注4〕。

     在這首詩裡面還有幾句重要的話: “彼有不獲穉,此有不斂,彼有遺秉,此有滞穗,伊寡婦之利。

    ” 這在一些糊裡糊塗隻求皮相的人看來,一定又要說:“這真是一張畫圖呀,充滿牧歌意味的畫圖呀,就像米勒的《拾穗》一樣的畫圖呀,和平的風光,優美的風光,說不盡的風光,風光。

    ”有趣味地我介紹一段朱熹老夫子的關于這幾句話的高見吧: “此見其豐盛有餘而不盡取,又與鳏寡共之;既足以為不費之惠,而亦不棄于地也。

    不然,則粒米狼戾,不殆于輕視天物而慢棄之乎?” 我很想在這幾句文章下面再加兩個字“嗚呼”了。

     我們的見解不是這樣。

    我們在這兒正看出當時已經有了乞丐的現象!一些奴隸的農婦在男子在的時候,有男子力田,勉強總還有陳可食,但一到男子死了,自己或者因為年老,或者因為貌醜,不能再去嫁人,那可吃什麼呢?那不是在收獲的時候去拾些遺穗嗎?收獲時有遺穗可拾,平時呢?自然隻好吃草根或者讨口了。

     這是奴隸制成立以後必然有的現象,一直到現代都不曾消滅過一次的現象。

    在《國風》中采草卉的女人數見不鮮,恐怕多半就是這類無告的寡婦吧? 總之,當時的農夫就是奴隸。

    這些奴隸在平時不僅作農夫,還要做工事,供徭役。

    《七月》裡面已經有“上入執宮功”的話,那便是每年在定期的時候去為公家做工。

    這兒當然沒有什麼工錢,也沒有什麼契約,完全是當盡的義務。

    這是平時,在戰時便要服兵役或戰時的土木工作等。

     “天子命我,城彼朔方。

    ”(《小雅·出車》) 《書經》上這類的供役很多: (一)“惟三月哉生魄,周公初基作新大邑于東國洛,四方民大和會。

    ”(《康诰》) (二)“太保朝至于洛蔔宅,厥既得蔔則經營,越三日庚戌,太保乃以庶殷攻位于洛汭。

    ……厥既命殷庶,庶殷丕作。

    ”(《召诰》) (三)“王曰:‘告爾殷多士:今予惟不爾殺,予惟時命有申,今朕作大邑于茲洛,予惟四方罔攸賓,亦惟爾多士攸服奔走,臣我多遜。

    ’”(《多士》) (四)“公曰:‘嗟,人無嘩,聽命!……魯人三郊三遂,峙乃桢幹!甲戌我惟築,無敢不供!汝則有無餘刑,非殺!’”(《費誓》) 有所謂“庶民”,有所謂“庶殷”,從這兒可以看出奴隸的成因了。

     庶殷明白地就是被征服的民族,在快被征服的時候殷人很愁,以為“商其淪喪,我罔為臣仆”(《商書·微子》),怕的人人都要遭屠戮,要想當奴隸都辦不到。

    這正表明着奴隸制的産生還不很久,在未有奴隸制以前一切的俘虜都要拿來屠戮。

    所以周公在殷人面前也很賣恩惠,他說我們現在并不殺你們,還讓你們種田築屋,你們應該要感恩懷德(《多士》及《多方》)。

    在西周末年奴隸制成立以後的文字便不同了。

    同是一種怕亡國的話,殷人是怕當不成奴隸,周人就直接怕當奴隸。

    《小雅·正月篇》說: “民之無辜,并其臣仆。

    ” 這正表現着時代遞禅的階段了。

     殷人被征服了以後事實上是作了奴隸,他們算是受盡了輕視和虐待的,周室的人稱他們為“蠢殷”,稱他們為“頑民”,一直到春秋戰國的時候都還把他們的後人當成蠢人看待,譬如說到蠢人的時候便是“宋人”——“宋人資章甫而适越”(《莊子》)——“宋人有闵其苗之不長而揠之者”(《孟子》)——宋人就是蠢人的代表。

     奴隸是世襲的,《大雅》的《既醉篇》很明白地告訴了我們,那詩的第七和第八兩節上說: “其胤維何?天被爾祿。

    君子萬年,景命有仆。

     “其仆為何?釐爾女士。

    釐爾女士,從以孫子。

    ” 仆字傳、箋均訓附,于“其仆為何”實不免費解。

     奴隸是世襲,所以宋人一直到後來都被人罵為蠢人,這是無足驚怪的了。

     大抵奴隸一經久了,便成為所謂“庶民”。

    庶民和百姓,在當時是有分别的。

    百姓是貴族〔補注5〕,又叫作“君子”。

    《召诰》:“予小臣敢以王之仇民百君子越友民,保受王威命明德。

    ”——仇民是指新歸附的庶殷,友民舊歸服的庶民,百君子就是百姓了。

    和這君子相對的庶民又稱為小人,這在《易經》上是很多的,《書經》上也數見不鮮。

     《梓材篇》開始一句話是: “以厥庶民暨厥臣達大家,以厥臣達王,惟邦君。

    ” 這把當時的階級是表現得很明白的,就是王是第一級,邦君是第二級,大家(就是所謂百姓)是第三級,臣及一般的庶民是第四級。

    前三級就是貴族,事實是隻有兩級,就是貴族和奴隸了。

     庶民又号稱“群黎”,号稱“黎民”: (一)“群黎百姓,遍為爾德。

    ”(《小雅·天保》) (二)“平章百姓,百姓昭明。

    協和萬邦,黎民于變。

    ”(《虞書·帝典》) 為什麼民會稱“黎”呢?這大約就是中國古代的先住民族,這種人或者就是馬來人和四川的彜族的祖先,馬來人和彜族人都是棕黑色的(彜族人在四川又稱為黑骨頭),馬來人的傳說也說他們的祖先是從北方來。

    怕這些民族的祖先就是古代的蚩尤或者三苗了。

    蚩尤“銅頭鐵背”,大約也就是棕黑色的修辭了。

     漢民族的祖先本來有征服了蚩尤和有苗的傳說,這些民族一部分被馴化了便成為黎民,一部分被壓迫向西南遷移,便成為現代的馬來人和彜族等。

     以上當然隻是我的想像,我覺得所謂“黎民”就是最早被漢民族征服了的棕黑色的先住民族。

    這種民族被征服了以後便當成奴隸使用。

    大約就因過受虐待或生育限制的結果,是一天一天地消滅了的。

    民族一消滅了之後,所以連字的本義也就失掉了。

    《大雅》上說: “民靡有黎,具禍以燼。

    ”(《桑柔》) “周餘黎民,靡有孑遺。

    ”(《雲漢》) 這大約是真正的事實了。

    雖然孟子說:“夫說詩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以意逆志是為得之。

    如以辭而已矣,《雲漢》之詩曰:‘周餘黎民,靡有孑遺。

    ’信斯言也,是周無遺民也。

    ”(《萬章》)但是周時的所謂“黎民”與孟子時代的所謂“民”,是不同的。

    在西周末年已經是“靡有孑遺”的黎民,在孟子時代當然不知道他的存在了。

    因黎民的絕種(被征服民族的絕種并不算稀奇)和漢民族自身的局部的奴隸化,所以使黎民與庶民成為同樣的意義,後來更與“百姓”一語也成為同義語了。

    這也就是貴族的分化和破産的結果使百姓化為奴隸的證據。

     漢民族自身的奴隸化,如上舉的“庶殷”便是一例,就是周之宗室,一有罪過,都是要化為奴隸的。

    如“降霍叔于庶人,三年不齒”,便是這項的明證了。

     總之,所謂農夫,所謂庶民,都是當時的奴隸。

    這些奴隸在平時便做農,在有土木工事的時候便供徭役,在征戰的時候,便不免要當兵或者是役了。

     “擊鼓其镗,踴躍用兵,土國城漕,我獨南行。

    ”(《邶風·擊鼓》) 這是衛國的人民被征發出去打陳國和宋國時候的詩。

    同是人民,有的在國裡種田(“土國”),有的在漕邑築城(“城漕”),自己卻來當兵要去打陳打宋。

    這可以見得工農兵是三位一體,古人說“寓兵于農”,其實是并沒有好大的妙道理在裡面的。

     “肅肅鸨羽,集于苞栩。

    王事靡監,不能蓺稷黍。

    父母何怙?悠悠蒼天,曷其有所!” 這是《唐風》的《鸨羽》。

    同樣的情調反複成為三章。

    所謂“王事”當然就是戰征的事情。

    奔走王事的結果便不能兼藝黍稷,這正證明平時的農夫便是戰時的軍人。

     我們再看周公東征時的詩吧。

     周公東征就是因為被征服了的殷人不甘受奴隸制的壓迫,造起了反來,周公便帶兵去讨伐他們。

    《周書》的《大诰》,便是出師時候的訓辭,那時候殷人的叛亂,勢子很浩大。

    所以在周公主張讨伐的時候,他說: “予得吉蔔,予惟以爾庶邦,于伐殷逋播臣。

    ” 但是一般的庶邦君和庶士禦事都反對,說很困難,民還不安定,應該要先務内政,不要去圖武功,龜蔔可以不必聽從。

    但是周公堅持着自己的意見,他終竟帶起兵去讨伐了。

     結果是怎樣呢?他一去便打了三年,弄得來斧破缺,一般的兵士都怨望起來了。

     “既破我斧,又缺我斨,周公東征,四周是皇。

    哀我人斯,亦孔之将。

     “既破我斧,又缺我锜,周公東征,四國是吪。

    哀我人斯,亦孔之嘉。

     “既破我斧,又缺我,周公東征,四國是酋。

    哀我人斯,亦孔之休。

    ”(《破斧》) 這首詩我覺得明明是一首怨望的詩,宋朝的朱老夫子公然說:“今觀此詩,固足以見周公之心大公至正,天下信其無有一毫自愛之私;抑又以見當是之時,雖被堅執銳之人亦皆能以周公之心為心,而不自為一身一家計,蓋亦莫非聖人之徒也。

    ”真不曉得是從什麼地方看出了那麼多的“聖人”來! 周公這位老頭子,他是很厲害的一位角色,他是奴隸制的完成者。

    他能文能武,意志很堅固,手段也很毒辣。

    我們看他把殷人的反叛平定了以後,他索性更加一倍地把他們奴隸化,大興土木叫他們來做工,把他們整個地遷到洛邑,叫他的兄弟康叔去鎮壓着他們,不惜用種種的嚴刑峻罰,三令五申地去恫駭他們。

    《周書》中的所謂《康诰》、《酒诰》、《梓材》、《召诰》、《洛诰》、《多士》、《多方》,都是對付他們說的話。

    我們看他一時很賣恩德地向他們說: “我惟大降爾四國民命,爾曷不忱裕之于爾多方?爾曷不夾介乂我周王享天之命?今爾尚宅爾宅,畋爾田,爾曷不惠王熙天之命?”(《多方》) 簡單地譯出來就是:我賞了你們的活命,把房子給你們住,把田給你們耕,你們為什麼還不誠心誠意地感恩懷德? 他一時又很兇狠地恫駭他們: “爾乃迪屢不靜……我惟時其教告之,我惟時其戰要囚之,至于再,至于三,乃有不用我降爾命,我乃其大罰殛之!非我有周秉德不康甯,乃惟爾自速辜!”(同上) 你們竟不識王法,屢屢造反。

    我所以才來告誡你們,不聽我便要屠殺你們,一次不夠來二次,二次不夠,再來三次,結果我總要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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