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由原始公社制向奴隸制的推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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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篇傳說詩。

    在這兒叙述一位穴居野處僅僅隻知道做土器的野蠻人古公,他有些少的牧畜(在原始時期完畢,蒙昧時期開始,牧畜和陶埴是同時發明的),騎着馬兒逐水草而居,走到岐山之下來,又做了姜姓女酋長的丈夫。

    (我們請注意:周室原本姓姜,男子是從外族來的。

    ) 這位古公一到了這兒便幹了些什麼呢? “周原,堇荼如饴。

    爰始爰謀,爰契我龜,曰止曰時,築室于茲。

    ” 他看見那岐山下的土地十分肥饒,便開始鑽龜,龜的吉兆很好,要他安心地就住在這兒。

     “乃慰乃止,乃左乃右,乃疆乃理,乃宣乃畝。

    自西徂東,周爰執事。

    ” 他也就安心地住在這兒,又才開始做起農夫的事情來。

    這是說岐周已經有了農業,把他同化了。

    他一被同化了之後,便大興土木,建宮室,築寝廟,立社稷,治兵旅,向鄰邦的民族修好的修好,征伐的征伐,于是乎疆土開辟了,鄰族的昆夷、虞、芮都降服了。

    到他孫子文王的時候,更來了一大群被征服的民族,這個說我替你奔走,那個說我替你跑路,這個說我徹底心服,那個說我替你當兵。

    ——就這樣這首詩也就完結了。

     這首詩所給我們的啟示也和《生民篇》一樣。

    它告訴我們,周初離原始社會并不甚遠,在太王時都還是女酋長時代;到了太王,因農業的發達,才漸漸有國家刑政的發生,在短時期之内周室吞并了四鄰,未幾便“三分天下有其二”,又未幾公然“實始翦商”了。

     在這兒我們要提出一個問題。

     農業在殷代的中葉已經有被發現的痕迹,為什麼經久都不見有什麼重大的發展,反為後起的周室所吞滅了?周室農業發達的根本原因,究竟在那兒? 第三,《大雅·公劉篇》: 解決問題的關鍵似乎在這一篇裡面。

     這篇詩的作者和時代,詩序上說:“召康公戒成王也。

    成王将莅政,戒以民事,美公劉之厚于民而獻是詩也。

    ”作者的可靠不可靠是一個問題,但時代是在周初,這從詩的文體與内容上看來大抵可以相信。

     公劉在傳說上是後稷的曾孫。

    “虞夏之際棄為後稷而封于邰。

    及夏之衰棄稷不務,棄子不窟失其官守,而自竄于戎狄之間。

    不窟生鞠陶。

    鞠陶生公劉,複修後稷之業,民以富庶,乃相土地之宜而立國于豳之谷焉。

    十世而太王徙居岐山之陽,十二世而文王始受天命,十三世而武王遂為天子。

    ”——這首詩便是歌詠他定居豳谷時候的事了。

     第一節說這位誠實的公劉做田種地、割麥收租一點也不敢懈怠。

    但他覺得地方還不夠,又才準備起糧食在橐囊裡面,又準備起弓矢幹戈斧钺,要到鄰近去辟土開疆。

     第二節是說他開辟了“胥”的地方(“于胥斯原”),在這兒也弄得很繁庶,生活漸漸順手,不必像從前那樣窘迫。

    時而上山去牧羊,時而又下平原來種黍麥。

    身上帶的是什麼東西呢?是石器的裝飾品,是皮鞘裡裝着的銅刀或者石刀。

     第三節說他再把疆土擴展起來,他走到百泉,又來看望溥原。

    他又登上了南罔,又才發現了豳谷,便把這兒來做“京師”,便在這兒住居,便在這兒扯起旗号,便在這兒有說有笑地生活下去。

     第四節便說他在這京師一天一天地又發展起來,族裡的人繁昌起來了,他們大開筵席,殺豬宰羊,吃得酒醉肉飽,他就作了同族人的酋長也就是宗長(“君之宗之”)。

     第五節說他已經作了宗長之後,族裡愈見發達,他又分别土宜,組織警衛,又定出田賦來供這警衛的用度,豳谷便愈見強大起來了。

     第六節也就是最末的一節,說他在豳谷住着,又橫涉渭水,去采取砥石,采取鐵礦來鍛煉(“取厲取鍛”),又來大興土木,大辟田野(“止基乃理”),于是乎便愈見繁庶起來,愈見富足起來;皇澗的兩岸已經被人住滿了,又發展到過澗的上遊去;過澗的上遊也住滿了,又侵占到芮鞫去。

     這詩就是這樣的六節,但這把原始時期的國家的形成,序述得是怎樣親切呢?所托的雖然是公劉這個傳說人物,但所說的應該是周代初期的詩人的感情,乃至一般人的感情。

    最可注意的是那“取厲取鍛”的“鍛”字,毛傳雖然訓為石,但已經說了厲,為什麼又要說鍛呢?鄭箋雲“石所以為鍛質”,我認為正是鐵礦。

    〔補注1〕 我們看周詩所用的田器: “三之日于耜。

    ”(《七月》) “以我覃耜。

    ”(《大田》) “庤乃錢镈,奄觀铚艾。

    ”(《臣工》) “有略其耜。

    ”(《載芟》) “畟畟良耜”——“其镈斯趙,以薅荼蓼。

    ”(《良耜》) 這兒的四種田器,曰耜,曰錢,曰,曰,三種是從金,耜字上邊又有犀利的形容辭曰覃,曰略,曰良,大約這時候的田器已經是在用金器了。

    但這是怎樣的金屬呢? 《考工記》上說:“攻金之工:築氏執下齊,冶氏執上齊,凫氏為聲,栗氏為量,段氏為器,桃氏為刃。

    ”可惜這為器的段氏獨于阙了,我們不能明白地看出他到底以什麼金屬為器,不過我們從其他的五氏可以間接地把他旁證出來。

     其他的五氏:築氏是為削,冶氏是為殺矢、為戟,桃氏是為劍,凫氏是為鐘,栗氏是為量(升鬥)。

    這些都是用青銅鑄的。

     金有六齊:六分其金而錫居一,謂之鐘鼎之齊。

    五分其金而錫居一,謂之斧斤之齊。

    四分其金而錫居一,謂之戈戟之齊。

    三分其金而錫居一,謂之大刃之齊。

    五分其金而錫居二,謂之削殺矢之齊。

    金錫半謂之鑒燧之齊。

     這把鐘鼎、斧斤、戈戟、大刃、削、殺矢、鑒燧是用青銅冶鑄的,都說明白了;然而器是除外了的。

    為器的卻是段氏;“段”不就是“取厲取鍛”的“鍛”字嗎?段氏既是金工,而銅是不用以作器的,世界各國均無銅犁或青銅犁出土(見艾伯特《史前史詞彙》ReallexikonderVorgeschichtevon,M.Ebert第十卷第一一八頁Pflug項下)。

    這尤證明段氏鑄器必以鐵。

     鐵字本來出現得很遲,初期的五金除錫而外都稱為金。

    鐵的鍛煉還沒有進步的時候,和金、銀、銅的美金比較,是稱為惡金的。

    《國語》裡面有管仲的話:“美金以鑄劍戟,試諸狗馬;惡金以鑄鋤夷斤,試諸壤土。

    ”又《管子·海王篇》:“今鐵官之數曰:一女必有一針一刀……耕者必有一耒一耜一铫……行服連轺者必有一斤一鋸一錐一鑿。

    ”可以知道所謂惡金就是鐵。

     《周禮·秋官》的“職金掌凡金玉錫石丹青之戒令,受其入征者,辨其物之美惡”,這兒也就好像已經有美金、惡金的分别了。

     鐵的發現,論理應該是在周初,不然那農業發達的原因便無從說明,中國曆史上的一個重大的社會變革的時期也無從說明了。

     因為鐵的發現在農業上起了一個很大的革命,在社會上也起了一個很大的革命。

    在周代的先王如像太王、王季、文王都是要親自下田的,《周書》的《無逸篇》裡說: 嗚呼,厥亦惟我周太王王季克自抑畏;文王卑服,即康(糠)功田功……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

     這是周公自己稱贊他的曾祖、祖、父的話,這兒當不會有多大的誇張。

    因為一位國王要自己下田風谷,并不是什麼好榮華的事。

    借此,我們可以知道就在文王的初年都還是不十分發達的農業,但是不久之間便完全變換了一個世界。

     周詩裡面專詠農事的詩便有好多首數,有《豳風》、《豳雅》、《豳頌》。

    《周禮·春官》的“龠章掌土鼓豳龠:中春晝,擊土鼓,吹《豳詩》以逆暑,中秋夜迎寒亦如之;凡國祈年于田祖,吹《豳詩》,擊土鼓以樂田畯,國祭蠟則吹《豳頌》擊土鼓以息老物”,簡直是成了一個農業的黃金時代了。

    我們再把那三《豳》的《風》、《雅》、《頌》各篇的詩名分列在下邊吧。

     《豳風》……《七月》 《豳雅》……《楚茨》、《信南山》、《甫田》、《大田》 《豳頌》……《思文》、《臣工》、《噫嘻》、《豐年》、《載芟》、《良耜》 除頌詩的幾篇比較簡單外,《風》、《雅》各篇在《詩經》中都要算是一等的長篇大作。

    盛況是可以想見了。

     再看《周書》吧。

    那裡面差不多篇篇都有關于農業的文字。

     (一)“土爰稼穑,……歲月日時無易,百谷用成。

    ”(《洪範》) (二)“秋大熟……歲則大熟。

    ”(《金縢》) (三)“厥父菑,厥子乃弗肯播,矧肯獲。

    ……若穑夫,予曷敢不終朕畝?”(《大诰》) (四)“純其藝黍稷。

    ”(《酒诰》) (五)“若稽田,既勤敷菑,惟其陳修,為厥疆畎。

    ”(《梓材》) (六)“乃别播敷,造民大譽,弗念弗庸,厥君。

    ……汝乃其速由茲義率殺。

    ”(《康诰》)(“播敷”二字分見上列《大诰》與《梓材》;“乃别播敷”疑是怠棄耕種的意思,此條應在《酒诰》之前,為解釋便宜起見列此。

    ) (七)“茲予其明農哉!彼裕我民,無遠用戾。

    ”(《洛诰》)〔補注2〕 (八)“先知稼穑之艱難乃逸……相小人厥父母勤勞稼穑,厥子乃不知稼穑之艱難,乃逸,乃諺,既誕。

    ”(《無逸》) (九)“今爾尚宅爾宅,畋爾田……尚永力畋爾田。

    ”(《多方》) (一〇)“帝欽罰之,乃伻(使)我有夏,式商受命,奄甸萬姓。

    ”(《立政》)(“甸者井牧其地,什伍其民。

    ”) 這是周代初期十五篇文字中的十篇,說來說去差不多篇篇都要說到農業上來,我們假使把這《周書》、《周詩》來和《易經》或者殷虛蔔辭比較,不是劃然呈現着兩個世界嗎?這樣斬切的一劃!這不是石刀可以劃下來的,不是銅刀可以劃下來的,這無論怎樣都要仰仗鐵刀! 農業轟轟烈烈地發達了起來,文明也就一天一天地燦爛了起來。

    我們單就表面上看,所謂文、武、周公、成、康,真真是可以贊美的人物了。

    然而這兒掩藏着一個很大的悲劇。

    農業的發達就是奴隸制度的完成,在初期本是連國王也要下田的農業,不久便成為了奴民的專職。

     在上面所舉的《無逸篇》裡面,我們已經可以看出,那專門耕田的人後來成為了“小人”。

    從此以後便産生了一個“天下之通例”出來,所謂“或勞心,或勞力,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于人”了。

    好聽的一個“勞心”的雅号喲!那就是坐食階級的詭計。

    所謂精神主義,所謂文化主義,始終跳不出這兩個字的範圍。

    他們說你們是當然的,你們是天命注定,你們是天生來作奴隸的人。

    而他們精神上的操勞比你們還要辛苦,自然比你們更高貴得不可比拟。

     我們再回頭看看當時的所謂農夫。

     第一——《七月》 這是一首寫農夫生活的詩。

    這詩描寫當時的農夫周年四季一天到晚都沒有休息的時候。

    男的呢種田築圃,女的呢養蠶織布。

    栽種出來的成果呢獻給公家,而自己吃的隻是一些瓠瓜苦菜。

    養織出來的成果呢是替“公子”做衣裳,而自己多是“無衣無褐”。

    農閑的時候打點獵,得了狐狸便要送去給公子做衣裳,得了野豬隻好偷偷地把豬兒畜了起來,大豬要貢給公家的。

    自己養的羔羊也要殺了來獻上去,不消說也還要釀酒送酒。

    公家住的宮室要他們去整理,晝夜兼勤地用茅草蓋好起來(當時的宮室都還是茅屋),而自己住的被耗子打穿成大窟小洞的土屋,隻好把點爛泥來塞塞,把煙火來熏熏。

    不消說蟋蟀是要到床頭上來叫,風大哥是要時常來打交道的,管他媽的,也隻好得過且過,在這兒過冬了。

    但是還不夠,到了冬天來還要去鑿淩冰,藏好了,到夏天來獻上去,以使公家的人涼快。

    女子好像還有别的一種公事,就是在春日豔陽的時候,公子們的春情發動了,那就不免要遭一番蹂躏了。

    這并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據近世學者的研究,許多野蠻民族的酋長對于一切的女子有“初夜權”(Jusprimaenoctis),就是在結婚的一夜,酋長先來嘗新的啦。

     這些就是“七月流火”中所表示的農夫們一天到晚周年四季的生活,這是不是奴隸呢! 這在古時的道學先生們看來當然要搖頭擺腦,一唱三歎,極口地贊美道:“嗚呼,周室之民,其忠愛其君若此之甚,此可見文武周公之盛德矣,嗚呼!”(一定還要再來一個“嗚呼!”)而在一些個人主義的唯心主義的文人看來,也一定要稱贊:“啊,這是一首很好的牧歌!牧歌的,牧歌的,第三個牧歌的!這是中國的農民文學了。

    ”哼,農夫被一些無聊的文人騙得真是可憐了。

     這詩當然不是農夫作的,因為它把農夫的痛苦故意的甘媚化了,牧歌化了,農夫不消說也沒有那樣的文化程度。

    序上說是周公作的。

    或者是這位大詩人的聖作吧。

    他真不愧是一位大聖人,他真是善于欺騙。

    但他無論是怎樣善于欺騙,他總欺騙不過痛苦。

    中國的農夫被一些大聖人、大豪傑、大詩賊、大文氓,也欺騙了幾千年,但在目下恐怕也沒有那樣馴善了吧。

     被榨取階級的“農夫”的生活是這樣,榨取階級的“公子”們又是怎麼樣呢? 第二——《楚茨》 這首詩的主人翁“我”,他有不少的黍稷,所有的倉都裝滿了,露天堆積的“庾”也有十萬大堆。

    他當然是一位榨取階級的“公子”了。

    他把農夫的收獲來做酒食,供祭祀,向着鬼神求無厭的幸福。

     他不僅榨取了黍稷,他還榨取了牛羊,牽去剝皮的剝皮,煮的煮,陳獻的陳獻,供奉的供奉,拿去祭他的祖先或者是生殖器(“祝祭于”),他自己作主祭的“孝孫”,還有活的人來作承受祭祀的“神保”。

     祭祀的人還有“諸宰君婦”,還有“諸父兄弟”,一大族的男男女女都是到這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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