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隋唐佛教勢力之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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則有磔迦國慧性法師同行,慧性有聲印度。

    奘師至迦濕彌羅國,王禮遇隆重。

    自後周遊印度本土,廣禮聖迹,于貞觀十七年首途歸國。

    因高昌王有重見之約,故仍遵陸北行(後玄奘并未至高昌,當系因麴文泰已死),計前後所見所聞百三十八國,中所聞者二十八國。

    于貞觀十九年(645)至長安,前後經十七載。

    而在印度時其聲譽之隆,千古一人。

    時有戒日王者,于隋大業二年(606)為王,在位四十一年,威力震全印,版圖極大。

    王為玄奘在其都城(曲女城)設大會,備極莊嚴,集五印度沙門、婆羅門、外道等六千餘人,到有東印度鸠摩羅王及其他十八國王,請法師坐為論主。

    稱揚大乘,立真唯識量,序作論意,示一切人。

    若其間有一字無理能破者,請斬首相謝。

    竟十八日,無敢論者。

    王命施與極厚,法師一皆不受。

    王命侍臣莊嚴一大象施幢,請法師乘,令貴臣陪衛,巡衆告唱,表立義無屈。

    西國法凡論得勝如此。

    僧衆競為法師立義名,大乘衆号曰,摩诃耶那提婆(大乘天);小乘衆号曰,木叉提婆(解脫天)。

    後又因定于缽羅耶伽國立施場七十五日,請師随喜。

    戒日王、鸠摩羅王及十八國王皆參與,道俗到者五十餘萬人。

    會畢,法師辭衆歸國。

    王及諸衆相餞數十裡。

    戒日王仍以素氎作紅泥封印,遣達官四人名摩诃怛羅(注:類此散官也)送法師。

    所經諸國令發乘遞送,終至漢境,亦可謂盛矣。

    惟法師在印時學問之勤奮,之廣博,其造詣之深,尤為難能可貴。

    當詳之第四章中,茲姑略之。

     玄奘法師歸至于阗,即上表太宗。

    住七八月得敕,降使迎勞曰: 聞師訪道殊域,今得歸還,歡喜無量。

    可即速來,與朕相見。

    其國僧解梵語及經義者,亦任将來。

    朕已敕于阗等道使諸國送師,人力鞍乘應不少乏。

    令敦煌官司于流沙迎接,鄯鄯于沮洙迎接。

     法師奉敕即進發。

    貞觀十九年正月二十四日至京城,時法師年四十四歲,迎者數十萬衆,如值下生。

    翌日大會于朱雀街之南,凡數百件,部伍陳列,安置法師于西域所得如來舍利一百五十粒,金檀佛像七軀。

    又安置所得經論五百二十夾,六百五十七部,以二十匹馬負而至。

    自朱雀街至弘福寺數十裡間,道傍瞻仰者,燒香散花不斷。

    時太宗将征遼,已至洛陽。

    法師東出谒見,相見大悅。

    帝謂侍臣曰: 昔苻堅稱釋道安為神器,舉朝尊之。

    朕今觀法師詞論典雅,風節貞峻,非唯不愧古人,亦乃出之更遠。

     是後即命翻譯,國司供給,并許召大德為時推重者襄助。

    是後法師譯經不辍,至高宗麟德元年(664)法師卒于玉華宮,計所翻經論合七十四部,一千三百三十五卷。

    〔88〕其翻譯之情形,另略載第二章中。

     綜考僧傳,長安寺廟名僧之最多者,當推慈恩、西明、弘福諸寺,則均玄奘之住寺也。

    大慈恩寺者,高宗為太子時所造,有屋一千八百九十七間,中有翻經院,奘師大弟子窺基、普光、法寶、嘉尚等為其中僧。

    西明寺者,高宗為孝敬太子病愈立,有十院,屋四千餘間,藏經當最富,〔89〕奘師上首圓測、道世所在地,而道宣亦其寺僧也。

    弘福寺者,太宗為太穆皇後立,玄奘居時較短,則智首、靈潤所住寺也。

     綜計奘師相從之人物,非惟集一時海内之碩彥,且可謂曆代佛徒之英華。

    茲未能詳述,略舉其要者。

    按圓測法師,奘之神足,乃新羅國王孫。

    門人利涉法師,護法名僧,後圓照為之作傳十卷,乃西域人也。

    元曉法師亦曾受學,乃華嚴大家,亦新羅人。

    此外尚有新羅順憬、義湘,高昌玄覺等。

    是法師之教,聲及外國矣。

    而南山道宣為之證義,是律宗之元匠。

    康居法藏為華嚴宗主,略與法師有一度因緣。

    東塔懷素是奘師門人,後為新疏之主。

    此外其翻譯證義十二大德,綴文九大德,字學一人(玄應),證梵一人(玄謩,貞觀初原為波頗譯語者),俱時輩所推。

    由此可見其法會之盛。

    至若奘師開法相唯識、俱舍、因明之學,其弟子之以義學稱者,指不勝屈。

    如窺基、圓測、神昉、嘉尚、普光,法相之名宿也,而窺基尤為元匠。

    如普光、法寶、神泰,則稱為俱舍之三大家。

    窺基、神泰、順憬,又以因明見稱。

    而玄應者字學之大德,亦謂為奘師之門人。

    至若玄奘入印,聲振五天。

    其後西行者數十輩,而義淨亦因少慕其風而卒往天竺者也(詳見義淨《西域求法高僧傳》)。

    玄奘法師促進佛教勢力之功效,豈不大矣哉。

     第四節 永徽至元和間(650—806) 高宗、中宗、睿宗均信佛法。

    高宗為太子時,即優禮玄奘,為之作《述聖記》。

    〔90〕《長安志》曰:“保甯坊,昊天觀盡一坊之地,……顯慶元年為太宗追福立為觀。

    高宗書額,并制歎道文。

    ”蓋高宗亦崇獎道教。

    顯慶元年皇子顯(即中宗)生,敕賜号佛光王,為度七人,請從奘師受戒。

    又許奘師在玉華宮譯《大般若經》,即就宮為佛寺。

    五年,诏迎岐州法門寺護國真身釋迦佛指骨,至洛陽大内供養。

    〔91〕德麟三年又敕兖州置寺觀各三所,天下許州寺觀各一所。

    中宗常幸佛寺及設齋,景龍中盛興佛寺,令諸州立寺觀各一所,以龍興為名。

    睿宗诏僧道嗣後每緣法集,齊行進集(以上均見《舊唐書》)。

    則其事之稍著者也。

    而在則天皇後時,朝廷特重佛法,诏仍令僧尼居道士女冠前;敕天下斷屠釣者八年;斂天下僧錢作大像;兩京之譯經者甚多,而以實義難陀與菩提流志為最著;義淨法師留學天竺二十五年,前後凡二往,證聖年(695)歸時,天後禦上東門迎勞,诏于佛授記寺翻經;大師神秀亦為則天迎入京行道,自此而禅宗之勢力聞于全國矣。

    〔92〕 然最重要事實,為武周革命表上《大雲經》之事。

    蓋武後于永徽末年,排擠王皇後、蕭淑妃,而慘殺之。

    後高宗苦風眩,百官奏事或使後決之。

    後性明敏,涉獵文史,處事皆稱旨。

    顯慶五年始悉委以政事,權與人主侔矣。

    至麟德元年後,帝每視事,後垂簾于後,政無大小,皆預聞之,天下大權,悉歸中宮,黜陟生殺,決于其口,天下拱手而已,中外謂之二聖。

    後二十年而帝崩,中宗即位,武後乃亟謀篡位,遂大造符瑞圖谶,以期移天下之觀聽。

    垂拱四年(688)四月(或五月),武承嗣僞造瑞石,文曰:“聖母臨人,永昌帝業。

    ”令雍州唐同泰表稱獲之于洛水。

    皇太後大悅,号其石為寶圖。

    六月又得瑞石于汜水,是曰“廣武銘”,文略曰: 發我銘者小人,讀我銘者聖君。

    ……三六年少唱唐唐,次第還唱武媚娘。

    ……化佛從空來,摩頂為授記。

    光宅四天下,八表一時至。

    民庶盡安樂,方知文武熾。

    千秋不移宗,十八成君子。

    歌曰:非舊非新,交七為身,傍山之下,到出聖人。

     此蓋暗示女子武媚當為天子,而摩頂授記,則實暗指《大雲經》谶之事。

    得瑞石之明年,太後服衮冕,搢大珪,執鎮珪以祭。

    再一年,改周正,是為載初元年。

    其年七月,沙門懷義、法朗等造《大雲經疏》,陳符命,言則天是彌勒下生,作閻浮提主。

    《大雲經》蓋此前已譯數種,懷義等因其内有女主之文,故特改造表上之。

    〔93〕其年九月,武後自立為皇帝,改國号曰周,改元天授。

    現英國倫敦博物館藏敦煌寫本有武後登極谶疏者,中疏《大雲經》,按《東域錄》有《大雲經神皇授記義疏》一卷,想即此也。

    疏中并有“來年正月一日癸酉朔”之語,查此系天授二年,則此疏者即元年所作,或即懷義等所上也。

    〔94〕巴黎國民圖書館藏敦煌本,疏中并引證明因緣谶,亦造作佛語,彰天女授記之征,則謂為永徽元年在閻羅王處所得。

    〔95〕 武後得《大雲經》,懷義與法朗等九人,并封縣公,皆賜紫袈裟銀龜袋,于每州置大雲寺,頒《大雲經》于天下。

    再後三年(長壽二年,693),菩提流支等譯《寶雨經》上之,其中有文言“菩薩殺害父母”,蓋武後大殺唐宗室,引之自飾。

    〔96〕故聖曆二年(699)八十《華嚴》譯成,武後親為制序,有曰: 朕曩劫植因,叨承佛記,金仙降旨,《大雲》之偈先彰;玉宸披祥,《寶雨》之文後及。

    加以積善餘慶,俯集微躬,遂得地平天成,河清海宴。

    殊祯絕瑞,既日至而月書;貝葉靈文,亦時臻而歲洽。

    逾海越漠,獻赈之禮備焉。

    〔97〕 而武後親制《大唐新譯聖教序》亦曰: 甘露之旨既深,《大雲》之喻方遠。

    〔98〕 《大周聖教序》亦曰: 重開甘露之門,方布《大雲》之蔭。

    〔99〕 則天之重視《大雲》符谶,可知也。

     武後重瑞應,初亦頗好道教,然于佛教則特為獎勵。

    狄仁傑疏中曾曰:“今之伽藍,制過宮阙,窮奢極侈,畫缋盡工。

    ”又曰:“無名之僧,凡有幾萬;都下檢括,已得數千。

    ”經典僧伽,蓋均冒濫,故《開元錄》有武周目錄“繁穢尤多”之語。

    〔100〕然其時名僧輩出,實為甚盛。

    高宗晚年有玄奘(664卒)、道宣(667卒)、善導(681卒)、窺基(682卒)、道世(683卒)、天台智威(680卒)、禅宗弘忍(675卒)等大師,而其時武後已漸握天下之實權。

    高宗薨後至武後退位,譯人有菩提流支、實義難陀、義淨等;義學沙門有華嚴法藏,禅宗神秀、慧能,律宗懷素,護法之複禮作《十門辯惑論》,玄嶷作《甄正論》等。

     然武後一朝,對于佛法,實大種惡因。

    自佛教大行于中國以後,有高僧大德超出塵外,為天子之所不能臣。

    故慧遠不出虎溪,僧朗幽居金谷,即其論道朝堂,不拜王侯,自稱貧道者,代代有之。

    俗王僧律,蓋甚泮然。

    武則天與奸僧結納,以白馬寺僧薛懷義為新平道行軍總管〔101〕,封沙門法朗等九人為縣公,賜紫袈裟銀龜袋,于是沙門封爵賜紫始于此矣。

    〔102〕中宗時,僧會範授官封公。

    〔103〕代宗時,不空加開府儀同三司,封肅國公,食邑三千戶。

    〔104〕故宋洪邁《容齋三筆》雲:“自唐代宗以胡僧不空為鴻胪卿開府儀同三司,其後習以為常,至本朝(宋朝)尚爾。

    ”于是前此嘯傲王侯(如慧遠)、堅守所志(如太宗請玄奘為官不從)之風漸滅,僧徒人格漸至卑落矣。

    一時道士亦慕僧家之本利,約佛教而為業。

    〔105〕時有道士杜義者,求願為僧,敕許剃染,入佛授記寺,名玄嶷。

    又以其乍入法流,須居下位,乃敕賜虛臘三十夏,俾可頓為老成,因此賜夏臘始于此矣。

    〔106〕帝王可幹與僧人之修持,而僧徒紀綱漸至破壞矣。

    〔107〕 唐朝兼崇釋老,遂緻數百年中,二教之互争不絕。

    唐初遂有焚禁《化胡經》之公案。

    《化胡經》之真僞,在北朝昙谟最等,已常與道士争辯其妄。

    至唐高宗時,僧靜泰與道士李榮,又辯《化胡經》之真僞。

    〔108〕天後時,沙門慧澄乞依前朝毀《老子化胡經》,敕秋官侍郎劉如睿八學士議之,皆言漢、隋諸書有化胡之說,請勿除削。

    〔109〕至中宗神龍元年,诏定《化胡經》真僞,沙門法明抗争,九月遂诏削除,違者科罪。

    洛陽道士上表力争,敕曰:“朕志在還淳,情存去僞,頃以萬幾之暇,略尋三教。

    道德二篇之說,空有二谛之談,莫不敷暢玄門,闡揚妙理,何假化胡之僞,方盛老子之宗。

    ”竟不許所請。

    〔110〕 天後時,符瑞圖谶為上下所同好,自後秘密神異之說風行。

    萬回一日行萬裡,一行之東水西流,均為當時所樂道。

    〔111〕道宣之記感應,道世之申冥報,亦可見其時之風尚。

    〔112〕而特以密宗之傳入為一大事。

    蓋玄宗酖嗜神秘,初不信佛,而好道術,甚重張果(世傳八仙之一)、羅公遠等。

    〔113〕然在開元時,印土僧人善無畏、金剛智、不空三人相繼自天竺至,俱駐長安,結壇灌頂,禱雨禳災。

    密教典籍,俱先後譯出。

    而《佛頂尊勝陀羅尼》(咒名,傳為除病秘方,為高宗時譯出),證以當時石刻存者之多,可見其為世俗所特重。

    〔114〕玄宗诏天下城樓立毗沙門天王像(此世所謂托塔天王也),又诏不空與羅公遠于宮中鬥法,道士不勝,密教之盛,亦概可知矣。

    〔115〕 唐朝佛教之勝境,當首推五台山,相傳即《華嚴經》之清涼山,為文殊菩薩道場,昔魏孝文帝嘗于中台置大孚寺。

    〔116〕北齊時有寺二百餘,割八州租以供僧衆衣藥之資。

    〔117〕至唐時而其地佛教益昌,高宗龍朔中,敕長安僧會頤往修寺塔,佛顯形像,并多奇瑞。

    〔118〕鹹亨中,玄奘法師高足沙門窺基曾共黑白五百人往修寺并布施。

    武後時,建安王(武攸宜)重修清涼寺。

    〔119〕玄宗天寶七年貴妃兄楊铦為清涼寺寫一切經五千零四十八卷,般若四教、天台疏論二千卷。

    〔120〕相傳山常見佛光,據《唐穆宗實錄》,元和十五年四月四日河東節度使裴度奏五台山佛光寺側慶雲現,若金仙乘狻猊,領其徒千萬,自巳至申乃滅。

    〔121〕晚唐《大泉寺新三門記》曰: 今天下學佛道者,多宗旨于五台,靈迹賢蹤,往往而在,如吾黨之依于丘門也。

    〔122〕 泗州普光王寺亦為唐代名刹,寺有僧伽大師塔。

    僧伽乃唐初異僧,蔥嶺北何國人,因以何為姓。

    龍朔初,遊曆江淮,于泗州臨淮縣建寺,掘土得古碑,乃齊香積寺銘記,并金像一軀,上有普照王佛字,遂立寺焉。

    景龍二年,遣使诏赴内道場談論,占對休咎,契若合符。

    因避武後諱,改其寺為普光王寺。

    四年三月二日卒于薦福寺,五月送至臨淮起塔。

    弟子之知名者為木叉、慧俨、慧岸三人。

    相傳自唐訖宋,僧伽疊顯神迹。

    〔123〕李白有《僧伽歌》,蘇東坡亦有《僧伽塔詩》。

    長慶二年,寺塔均被焚,而伽遺形獨存。

    《唐書》載敬宗時,王智興于泗州立戒壇,度人邀厚利,李德裕上表斥之曰: 江淮自元和二年後,不敢私度。

    自聞泗州有壇,戶有三丁,必令一丁落發,意在規避王徭,影庇資産。

    自正月以來,落發者無算。

    臣今于蒜山渡,點其過者,一日一百餘人,勘問唯十四人是舊日沙彌,餘是蘇常百姓。

     由此可見,泗州亦頗成佛教重地,而王智興立戒壇之地,或即在普光王寺。

    日本和尚圓仁記,稱此寺為天下著名之處。

    會昌四年,敕不許供禮該寺所藏佛指。

    及至會昌五年六月,圓仁渡淮,見毀法诏下後,其寺莊園錢物奴婢,盡被官家收檢,寺裡寂寥,無人來往。

    〔124〕其後,寺當又修複。

    宋太宗太平興國七年,敕修僧伽塔,又改名為普照王寺。

    其後日本僧人成尋遊履其處,詳紀寺塔造像之莊嚴,讀之亦可想象該寺在唐時之規模也。

    〔125〕 唐代在曆史上頗有關系之寺為岐州法門寺,憲宗迎佛骨之處也。

    《法苑珠林》卷三十八曰: 西京西扶風故縣在岐山南,古塔在平原上,南下北高,鄉曰鳳泉。

    周魏以前,寺名阿育王,僧徒五百。

    及周滅佛法,廟宇破壞,唯有兩堂。

    至大業末年,四方賊起,百姓共築此城,以防外寇。

    唐初雜住,失火焚之,二堂餘燼,焦黑尚存。

    至貞觀五年,岐州刺史張亮,素有信向,來寺禮拜,但見故塔基曾無上覆,奏敕請望雲宮殿以蓋塔基。

    下诏許之。

    古老傳雲:此塔一閉,經三十年一出示人,令道俗生善。

    恐開聚衆,不敢私開。

    奏敕許開。

    深一丈餘,獲二古碑,并周、魏之所樹也。

    既出舍利,遍示道俗。

    ……京邑内外,奔赴塔所,日有數萬。

    舍利高出,見者不同。

    ……或有燒頭煉指,刺血灑地,殷重至誠,遂得見之。

     按此寺原名阿育王,《廣弘明集》中道宣已稱之為法門寺,在鳳泉鄉,不知即隋文帝送舍利之鳳泉寺否。

    《珠林》複詳載,顯慶四年敕僧智琮等往,賜名會昌寺。

    五年下敕請舍利往東都入内供養。

    “其舍利形狀如小指初骨,長可二寸,内孔正方,外楞亦爾,下平上漸,内外光淨,以指内孔,恰得受指,便得勝戴,以示大衆。

    ”皇後為舍利造金棺銀椁,龍朔二年送還本塔。

    此後唐帝是否均遵三十年一開之言,殊不可知。

    但至憲宗時,因迎此舍利,而韓昌黎上表激谏也。

     泰山靈岩寺,亦唐時名刹,據汪子清《泰山志》曰: 唐李吉甫纂《十道圖》,以潤之栖霞,台之國清,荊之玉泉,合茲寺為四絕。

     而金棨《泰山志·金石》著錄之關于靈岩寺甚多,自宋以後尤夥。

    而宋嘉祐六年《靈岩千佛殿碑》文亦曰: 其間煊赫中夏,輝映諸藍,得四絕之偉者,則有荊之玉泉,潤之栖霞,台之國清,洎茲靈岩是也。

     此“四絕”者,謂地望、莊嚴、供施、精進也,與李吉甫合四寺為四絕不同。

    據李北海《靈岩寺碑》,此寺創于晉宋間法定禅師時。

    而《泰山道裡記》引宋郭思《石橋記》,謂北魏孝文帝本紀太和三年起靈泉殿思遠佛寺于方山,遂屢幸焉。

    迨正光初,僧法定複興拓建,曰靈岩寺。

    據此則知李北海之言誤矣。

    〔126〕按唐初有慧斌者曾住此寺,晚年為弘福寺主,卒于貞觀十九年十月六日,恰在玄奘入住弘福寺之後數月也。

    但靈岩似首以風景著稱,北宋香火最盛,亦頗有禅宗人物駐錫。

    但在唐時,則未聞有高僧在也。

     玄宗天寶二年,以羅浮山(在廣東)佛經所載是華首菩薩所在,敕立延祥寺、華首台、明月戒壇。

    〔127〕而唐初終南山為高僧如道宣等之所駐錫,亦至為有名。

    嵩山則北魏以來稱盛,唐高祖毀寺,而特保存嵩嶽寺,武後特往行幸立官,故亦唐代之名山也。

    〔128〕 玄宗以後,中國常生變亂,諸帝仍奉佛法,而尤以代宗為最。

    初代宗喜祠祀,而未重釋教。

    後因王缙、元載當時宰輔,盛陳福業報應,帝意向之。

    由是禁中祀佛諷咀,齋薰引内沙門,日百餘,撰供珍滋,出入乘廄馬,度支具廪給。

    或戎狄入逼,必合衆沙門誦《護國仁王經》為禳厭,幸戎狄去,則橫加錫與,不知紀極。

    胡人官至卿監,封國公者,著籍者,勢傾王公,群居賴寵,更相陵奪。

    凡京畿上田美産,多歸浮屠,吏不能制。

    诏天下官吏不得箠曳僧尼。

    初五台山祠鑄銅為瓦,以金塗之,所費億計。

    王缙使五台山僧分行州郡斂民資作圖像。

    七月望日,宮中造盂蘭會,綴飾镠琲,所費百萬。

    設高祖以下七聖位,幡節衣冠皆具,各以帝号識其幡,自禁内分詣佛道祠,铙吹鼓舞,奔走相屬。

    是日立仗,百官班光順門,奉迎導從,歲以為常。

    群臣承風,皆言生死報應,故政事廢弛。

    〔129〕及至德宗設會供齋,亦如前代,而澄觀法師尤為帝所禮敬,号清涼法師教授和尚。

    〔130〕 第五節 韓愈與唐代士大夫之反佛 唐憲宗元和十四年(819)敕迎佛骨于鳳翔法門寺,昌黎韓愈上表谏之,此實為佛教史中有名公案。

    佛骨者,僅佛中指之一節,據《劇談錄》雲:“骨長一寸八分,瑩淨如玉,以小金棺盛之。

    ”太宗以來,朝廷多加殊禮。

    元和十四年敕翰林學士張仲素撰《佛骨碑》,其略雲: 岐陽法門寺鳴鸾阜有阿育王造塔,藏佛骨指節,太宗特建寺宇,加之重塔;高宗遷之洛邑;天後薦以寶函;中宗紀之國史;肅宗奉之内殿;德宗禮之法宮。

    據本傳必三十年一開,則玉燭調、金鏡朗,氛祲滅、稼穑豐。

    〔131〕 蓋元和十三年有功德使奏,鳳翔法門寺有護國真身塔,塔内有釋迦牟尼佛指骨一節,世傳舍利塔當三十年一開,開則歲豐人安。

    诏許之。

    〔132〕次年憲宗遣使往,迎入禁中三日,乃送京城佛寺。

    王公士庶,奔走膜呗,至為夷法灼體膚,委珍貝,騰沓系路。

    昌黎表謂:“焚頂燒指,千百為群;解衣散錢,自朝至暮;轉相仿效,惟恐後時;老少奔波,棄其業次。

    ”其朝野震動詳狀,史雖未詳,然可以由關于懿宗鹹通十四年迎佛骨之紀載想象得之。

    據《杜陽雜編》并參以《劇談錄》記懿宗迎佛骨之盛狀如下: 鹹通十四年春,诏大德僧數十輩于鳳翔法門寺迎佛骨,百官上疏谏,有言憲宗故事者。

    上曰:“但生得見,殁而無恨也。

    ”遂以金銀為寶帳香舁,仍用孔雀氄毛飾寶刹。

    其寶刹小者高一丈,大者二丈。

    刻香檀為飛簾花檻瓦木階砌之類,其上編以金銀覆之,舁一刹用夫數百。

    其寶帳香舁不可勝紀,工巧輝煥,與日争麗。

    又悉珊瑚馬瑙真珠瑟瑟綴為幡幢,計用珍寶,不啻百斛。

    其剪彩為幡為傘,約以萬隊。

    都城士庶奔走雲集,自開遠門達于岐川,車馬晝夜相屬,飲撰盈溢路衢,謂之無礙檀施。

    (《京城坊曲》:舊有迎真身社,居人長幼旬出一錢。

    自開成之後,迄于鹹通,計其資積無限,于是廣為費用。

    時物之價高,茶米載以大車,往往至于百輛,他物豐盈,悉皆稱是。

    )四月八日佛骨入長安,自開遠門安福樓,夾道佛聲震地,士女瞻禮,僧徒道從。

    上禦安福寺,親自頂禮,泣下沾臆。

    幡花幢蓋之屬,羅列二十餘裡。

    間之歌舞管弦,雜以禁軍兵仗。

    锱徒梵誦之聲,沸聒天地。

    民庶間有嬉笑歡騰者,有悲怆涕泣者。

    皇帝召兩街供奉僧,賜金帛各有差,而京師耆老元和迎真身者,悉賜銀碗錦彩。

    長安豪家競飾車馬,駕肩彌路。

    四方挈老扶幼來觀者,莫不蔬素,以待恩福。

    時有軍卒斷左臂于佛前,以手執之一步一禮,血流灑地。

    至于肘行膝步,齧指截發,不可勝數。

    又有僧以艾覆頂,謂之煉頂。

    火發痛作,即掉其首呼叫,坊市少年擒之,不令動搖,而痛不可忍,乃号哭卧于道上,頭頂焦爛,舉止窘迫,凡見者無不大哂焉。

    上迎佛骨入内道場,即設金花帳,溫清床,龍鱗之席,鳳毛之褥;焚玉髓之香,薦瓊膏之乳,九年诃陵國所貢獻也。

    初迎佛骨,有诏令京城及畿甸于路傍壘土為香刹,或高一、二丈,迨八、九尺,悉以金翠飾之,京城之内,約及萬數。

    妖妄之輩,互陳感應,或雲夜中震動,或雲其上放光,并以求化資财,因而獲利者甚衆。

    又坊市豪家相為無遮齋大會,通衢間結彩為樓閣台殿,或水銀以為池,金玉以為樹,競聚僧徒,廣設佛像,吹螺擊钹,燈燭相繼。

    又令小兒玉帶金額,白腳呵喝于其間,恣為嬉戲。

    又結綿繡為小車輿,以載歌舞,如是光于辇毂之下。

    而延壽裡推為繁華之最。

     元和之迎佛骨,雖不必如鹹通之盛,然亦都人若狂,縻費極多。

    韓昌黎惡之,作《論佛骨表》。

    文公一生,志與佛法為敵,嘗以孟子辟楊墨自比。

    其谏迎佛骨,尤為後世所稱美。

    然上表反佛者,唐朝實代有其人。

    傅奕以後,則天皇後時,有狄仁傑(明經官至宰相)、李峤(進士官至宰相)、張廷珪(制舉官刺史、太子詹事)、蘇瓌(進士官宰相)。

    〔133〕中宗時,有韋嗣立(進士官尚書、刺史)、桓彥範(門蔭官宰相)、李又(進士官侍郎)、辛替否(官禦史)、宋務光(進士官侍禦史)、呂元泰(官清源尉)。

    〔134〕睿宗時,有裴漼(舉拜官至尚書)。

    〔135〕玄宗時,有姚崇(舉制官宰相)。

    〔136〕肅宗時,有張鎬(官至宰相)。

    〔137〕代宗時,有高郢(寶應進士,貞元中拜相)、常衮(進士官宰相),李叔明(明經東川節度使)。

    〔138〕德宗時,有彭偃(官員外郎)、裴垍(進士官至宰相)、李岩(官郎中)。

    〔139〕有舒元褒者,元輿之弟,進士官司封員外郎,《全唐文》載其《對賢良方正直言極谏策》,想為憲宗初擢賢良方正時之對策,策中亦毀及佛法。

    〔140〕昌黎之後有崔蠡(進士官侍郎、刺史)、蕭倣(進士官尚書宰相)、李蔚(進士官至宰相)、孫樵(進士,昌黎門人)等。

    〔141〕又據《新唐書》卷一八一謂懿宗迎佛骨,朝廷如李蔚谏者極多。

    雖此各朝諸人用功未有昌黎之勤,議論未若昌黎之酷烈,顧其言多與昌黎之表大同。

    〔142〕諸人所陳,抉其大旨,蓋不出以下數端。

     (甲)君人者旨在政修民安,故排佛者恒以害政為言。

    武後造大像,用功數百萬,令天下僧尼每日人出一錢以助成之,狄仁傑上疏谏曰: 臣聞為政之本,必先人事。

    ……今之伽藍,制過宮阙,窮奢極侈,畫缋盡工,寶珠殚于綴飾,瓌材竭于輪奂。

    工不使鬼,必在役人;物不天來,終須地出;不損百姓,将何以求?生之有時,用之無度,編戶所奉,恒苦不充。

    痛切肌膚,不辭箠楚。

    遊僧一說,矯陳禍福,剪發解衣,仍慚其少。

    亦有離間骨肉,事均路人;身自納妻,謂無彼我;皆托佛法,诖誤生人。

    裡陌動有經場,阛阓亦立精舍。

    化誘倍急,切于官征;法事所須,嚴于制敕。

    膏腴美業,倍取其多;水碾莊園,數亦非少。

    逃丁避罪,并集法門。

    無名之僧,凡有幾萬,都下檢括,已得數千。

    且一夫不耕,猶受其弊,浮食者衆,又劫人财。

    臣每思維,實所悲痛。

     辛替否谏中宗盛興佛寺疏亦有曰: 臣聞君以人為本,本固則邦甯,邦甯則陛下夫婦母子長相保也。

    ……當今疆埸危駭,倉廪空虛,揭竿守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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