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隋唐佛教勢力之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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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隋 朝 北周武帝于建德三年(574)毀滅佛法,其禍及于關内及長江上遊。

    後四年(578)滅齊,而大河南北之寺像悉夷。

    江南自侯景作亂以後疊生變故,陳代佛法亦未有梁時勢力之盛。

    佛教之再張,實有賴于隋之高祖。

    蓋楊堅之誕生,傳言有尼名智仙者護持之,故早信佛法。

    〔1〕北周靜帝大象二年(580)下诏複興佛、道二教,則堅之力也。

    〔2〕及受周禅(581),即獎挹佛法。

    故《龍藏寺碑》〔3〕有曰: 往者四魔毀聖,六師謗法。

    ……慧殿仙宮,寂寥安在。

    珠台銀閣,荒涼無處。

    ……大隋……上應帝命,下順民心。

    ……澍茲法雨,使潤道身。

    燒此戒香,令薰佛慧。

    修第一之果,建取勝之幢。

    拯既滅之文,匡已墜之典。

     高祖文皇帝即位之年(開皇元年)即普诏天下,任聽出家,仍令計口出錢,營造經像。

    而京師及并州、相州、洛州諸大都邑,并官寫一切經,置于寺内,又别寫藏于秘閣。

    天下之人,從風景慕,民間佛經,多于六經數十百倍。

    〔4〕又因沙門智周等自西城赍經論至,敕付有司翻譯。

    〔5〕又下诏度千餘人,從僧人昙延之請也。

    〔6〕開皇元年閏三月,诏于五嶽之下各立一寺。

    七月又诏在其父建功之處襄陽、隋郡、江陵、晉陽各立寺一所,建碑頌德。

    又當文帝為相,輔周攻破邺城,故七月(《房錄》為“八月”)敕于相州戰地,建伽藍一所,立碑記事。

    〔7〕三年又诏每年正月、五月、九月,自八日至十五日,凡京州諸寺均令行道,行道之日,悉不得殺。

    〔8〕四年敕天下凡北周已入官而未毀之像再行安置。

    〔9〕五年受戒大赦,召僧入宮講經。

    〔10〕十一年令天下之寺應無分公私,混同施造。

    〔11〕同年令天下州縣各立僧尼二寺。

    〔12〕十三年發露忏悔,參與者日十萬人。

    〔13〕十五年敕撰《衆經法式》十卷,約束僧尼。

    〔14〕十九年十二月下诏禁毀佛、道等像。

    〔15〕又曾二次敕撰《衆經目錄》。

    〔16〕又因少時得尼智仙之養育,及即帝位,每謂群臣曰:我興由佛法。

    命史臣王劭為尼作傳。

    其潛龍所經四十五州,皆同為大興國寺。

    〔17〕仁壽元年以後,立舍利塔,普及天下(下詳)。

    佛教之廣被,蓋可見矣。

     隋炀帝為晉王時,于平陳之日,深慮靈像尊經多同灰燼,是以遠命各軍,随方收聚。

    未及期月,輕舟總至,乃命學士高僧整理。

    在王邸中,立寶台經藏,共四藏,将十萬軸。

    寶台正藏,躬自受持。

    次藏以下,則在慧日、法雲道場,日嚴、弘善靈刹。

    此外京都寺塔,諸方精舍,并斟酌分付。

    〔18〕炀帝在藩時,嘗囚沙門智果,令守寶台經藏。

    〔19〕及即位命沙門慧覺掌之,又于其中圖高僧形像。

    〔20〕又嘗立四道場(疑即前文之慧日等),由晉國司供給。

    〔21〕改稱佛寺曰道場,道觀曰玄壇。

    〔22〕又曾于智者大師受戒,法名總持,而稱蕭後曰莊嚴。

    對于智者,禮意優渥,不能詳述。

    〔23〕又常度人,〔24〕建寺造像。

    最著者為文帝造西禅定寺,于高陽造隆聖寺,于并州造弘善寺,揚州造慧日道場(隋時兩京亦有慧日寺),京師造清禅寺、日嚴寺、香台寺。

    〔25〕又令智果(想即前守藏者)于東内道場(想系慧日)撰諸經目錄。

    分别條貫,為十一項。

    經、律、論各分為大乘、小乘、雜三類,而于經後列疑經錄,于末列記一項(所學者錄其當時行事,名為記,共二十部,四百六十四卷),都一千九百五十部,六千一百九十八卷,内收經、律、論疏九十五部,六百六十三卷,亦可謂大備矣。

    〔26〕炀帝雖于大業三年(607)令沙門緻敬王者,但此令因明瞻抗議不行。

    〔27〕五年(609)诏汰僧道,因大志抗議不行。

    〔28〕然炀帝始終對佛法甚緻敬禮。

    又嘗遣韋節、杜行滿使西蕃,雖意在開邊,而于王舍城得佛經還。

    隋亡後五十一年唐僧道世總計隋朝興佛之功行如下:〔29〕 隋文帝開皇三年周朝廢寺,鹹乃興立之。

    名山之下,各為立寺。

    一百餘州,立舍利塔。

    度僧尼二十三萬人,立寺三千七百九十二所,寫經四十六藏,十三萬二千另八十六卷,修故經三千八百五十三部,造像十萬六千五百八十區。

    自餘别造不可具知之矣。

     隋炀帝于長安造二禅定,并二木塔,并立别寺十所,官供十年。

    修故經六百一十二藏,二萬九千一百七十二部,治故像十萬另一千區,造新像三千八百五十區,度僧六千二百人。

     右隋代二君四十七年,寺有三千九百八十五所,度僧尼二十三萬六千二百人,譯經八十二部。

     此總計是否誇大不可知之矣。

    但隋代佛史上之最大事件有二:一關中興佛法,一舍利塔之建立。

     隋文帝提倡佛教,名僧大集長安,遂成重鎮。

    而因晉王(炀帝)之弘法,江都為南方僧人北遊駐錫之地。

    及大業時營東都,洛陽亦為佛教中心。

    然究以西京為最要。

    開皇二年徙都于龍首原,名城曰大興城,殿曰大興殿,門曰大興門,園曰大興園,以文帝初封大興公故名。

    而盡以靖善坊立寺,寺本名遵善,文帝乃取城名二字坊名一字,名為大興善寺。

    寺殿崇廣,為京城之最,号曰大興佛殿。

    制度與太廟同,名僧之住其中者甚多。

    并所翻新經及維舊本合七十五部四百六十二卷經為《皇隋大興錄目》。

    〔30〕而日嚴、勝光、延興、禅定、真寂、淨影亦為名刹。

    日嚴,仁壽元年晉王所立。

    勝光,為蜀王所立。

    文帝移都之始,于廣恩坊給地為昙延立寺,開皇四年敕名延興。

    面對通衢,京城之東西二門改名延興、延平,均取延名也。

    〔31〕而永陽坊之禅定寺,乃文帝為獻後立。

    據僧傳所載,中住名僧之多,不亞于大興善寺。

    〔32〕真寂寺者,高颎舍宅造,三階教祖信行住此,唐為化度寺,則三階教寺之最大者也。

    隋時慧遠,僧中碩望,初居大興善寺,後以其寺法會實繁,置寺别居,名為淨影。

    海内慕風,名僧居此者亦多。

    計京城内有寺百二十所。

    而都城附近之寺亦不少,如常見于僧傳者有終南山之至相寺。

    〔33〕炀帝營東都,其寺院想亦甚壯麗。

    惟唐太宗入洛,焚隋宮殿,廢諸道場,記載湮滅,亦不可考矣。

     文帝于京師大興善寺,炀帝于洛都上林園,請達磨笈多、彥琮等譯經。

    〔34〕而長安自羅什以後,洛陽自流支以後,譯事再盛。

    至若義學沙門,尤來自四方。

    夫劉宋以後,南北佛理,多不相參,至此而聚于一堂。

    其促進思想之發達,蓋更可注意。

    開皇時,敕立五衆主,又立二十五衆主。

    〔35〕其名之可考見者,有講律衆主洪遵,十地衆主慧遷,涅槃衆主童真、法總、善胄,大論衆主法彥、寶襲等。

    〔36〕而講筵法會,尤無虛日。

    各方名德,互相辯論,如智脫之與吉藏、吉藏之與僧粲,當惠啟後學不少。

    開皇七年(587)召六大德入關,洛陽慧遠、魏郡慧藏、清河僧休、濟陽寶鎮、汲郡洪遵、太原昙遷是也。

    随慧遠、洪遵、昙遷入關者各有弟子名僧十人,随慧藏入關者有智隐,文帝之意自在聚遠方之英華。

    〔37〕而江都智脫,在邺習華嚴、十地于穎法師,在江都學成實、毗昙于強法師,在金陵習成實于嚼法師。

    晉王延居江都,複随入京,住日嚴寺,大業之初複随駕洛邑。

    建業道莊聽成實于彭城寶瓊,聽四論于興皇法朗,亦為晉王所重,征入京師,後亦随駕入洛。

    陳留僧粲遊學河北、江南、東西關隴,涉曆三國,備齊陳周,開皇十年,迎住興善寺。

    豫州智凝學于彭城靖嵩,後亦入隋京。

    靖嵩者北人學于北,而亦學于南者也。

    嘉祥大師吉藏為興皇上首,亦為晉王所緻禮,後入京師。

    太原昙遷初學于北,而複得攝論于南,開皇七年召六大德入關,遷其一也。

    其餘受學南方而入關者,見之僧傳尚不乏人,不能盡述。

    而北人遊南,多由于周武毀法,避難南渡。

    及晉王平陳,征選精英,在南者複群北趣。

    由是而關中複為佛法之中心,且融會南北之異說也。

     隋文帝極好瑞應,《曆代三寶記》記載數事,如群鹿來馴仁壽宮門,因為之下诏。

    〔38〕帝昔在潛龍,得舍利一裹。

    仁壽元年(601)令于三十一州立舍利塔藏之。

    〔39〕二年又于五十餘州立塔。

    〔40〕四年又下敕造塔,送舍利往博、绛等三十餘州。

    〔41〕蓋前後共立塔于百餘州。

    分送舍利者,均選名僧。

    據王劭所記,仁壽元年天下各塔于十月十五日午時安入塔内石函;據安德王雄等記,二年于四月八日午時入函,禮式均極隆重。

    令總管刺史以下縣尉以上廢常務七日。

    因是遠近争獻舍利。

    〔42〕安舍利後,各地均以當時瑞應聞。

    諸塔中有一在岐州鳳泉寺,而舍利塔工尤壯麗。

    其後唐代諸帝,常迎佛骨,即在鳳泉鄉之法門寺,未知二者是一否。

    又法門寺後改名重真,不悉是否有二真身,故得此名。

    〔43〕又今在攝山栖霞寺之舍利塔,謂猶是仁壽元年所造之舊基也。

    〔44〕 第二節 唐高祖、唐太宗 唐高祖早年亦信佛法。

    隋炀帝大業初,嘗為子世民祈疾造像,時太宗年九歲。

    〔45〕高祖起義之初,曾在華陰祀佛求福。

    及即帝位,立寺造像,設齋行道。

    〔46〕武德二年,于京師立十大德,統攝僧尼,其見于僧傳可考者有保恭、慧因、海藏等。

    〔47〕秦王平王世充,稍借嵩山少林寺僧之威力。

    〔48〕武德七年,敕許僧法雅發京寺骁悍千僧用充軍伍〔49〕,則僧人亦為帝王所利用。

     時有太史令傅奕者,數上疏請除去釋教。

    前此隋朝佛道之争,文帝時李世謙有三教優劣之論,炀帝時有惠淨、餘永通之問答,不一而足。

    〔50〕武德七年奕上疏亟言佛法害國,謂六朝祚短,悉因信佛,梁武、齊襄,足為明鏡。

    奕好老莊,且尊儒學,疏中亦緻意華夷之辯,疏有曰: 佛在西域,言妖路遠。

    漢譯胡書,恣其假托。

    故使不忠不孝,削發而揖君親。

    遊手遊食,易服以逃租賦。

    演其妖書,述其邪法,僞啟三塗,謬張六道,恐吓愚夫,詐欺庸品。

    凡百黎庶,通識者稀,不察根源,信其矯詐。

    乃追既往之罪,虛規将來之福。

    布施一錢,希萬倍之報;持齋一日,冀百日之糧。

    遂使愚迷妄求功德,不憚科禁,輕犯憲章。

    其有造作惡逆,身墜刑網,方乃獄中禮佛,口誦佛經,晝夜忘疲,規免其罪。

    且生死壽夭,由于自然;刑德威福,關之人主。

    乃謂貧富貴賤,功業所招,而愚僧矯詐,皆雲由佛。

    竊人主之權,擅造化之力。

    其為害政,良可悲矣!〔51〕 武德至貞觀間,傅奕于反佛至為盡力。

    曾上書十一條于高祖〔52〕,又集魏晉以來,駁佛教者為《高識傳》十卷,行于世。

    〔53〕助之者有道士李仲卿、劉進喜等。

    言論想頗傾動一時,故佛教徒亦謂當時,“秃丁之诮,闾裡盛傳;胡鬼之謠,昌言酒席”〔54〕。

    其時護法之首領,則稱法琳,作《破邪論》以彈奕疏。

    〔55〕附和者有沙門普應、慧乘等。

    〔56〕雙方辯論,至為激烈。

    故高祖于武德九年春,下诏詢皇太子曰: 朕惟佛教之興,其來自昔。

    但僧尼入道,本斷俗緣,調課不輸,丁役俱免,理應盡形寺觀,履德居真,沒命釋門,清身養素。

    比年沙門,乃多有愆過,違條犯章,幹煩正術。

    未能益國利化,翻乃左道是修。

    佛戒雖有嚴科,違者都無懼犯。

    以此詳之,似非誠谛。

    今欲散除形像,廢毀僧尼,辄爾為之,恐駭凡聽。

    佇子明言,可乎不可。

    〔57〕 诏下,朝臣贊否不一。

    揣高祖本意,實欲從傅奕之議,全滅佛法。

    惟一因恐駭凡聽,二因帝起義之初,曾憑借佛法。

    裴寂進谏略雲:“陛下昔創義師,志憑三寶,雲安九五,誓啟玄門。

    今陛下……欲……毀廢佛僧,……理不可也。

    ”〔58〕且太宗亦以為不可(詳下)。

    又因道士敗檢與佛徒同,遂下诏沙汰僧尼,并及道士。

    诏曰: 朕膺期馭宇,興隆教法。

    深思利益,情在護持。

    欲使玉石區分,薰莸有辨,長存妙道,永固福田,正本澄源,宜從沙汰。

    諸僧尼道士女冠等,有精勤練行,遵戒律者,并令就大寺觀居住,官給衣食,勿令乏短。

    其不能精進,戒行有阙者,不堪供養,并令罷道,各還桑梓。

    所司明為條式,務依法教。

    違制之事,悉宜停斷。

    京城留寺三所,觀二所,其餘天下諸州,各皆一所,餘悉罷之。

    〔59〕 時武德九年(626)五月也。

    〔60〕六月高祖退位,太宗攝政,大赦天下,事竟不行。

     太宗雖未行武德毀法之诏,但貞觀初年,疊有檢校。

    《續高僧傳·明導傳》謂,貞觀初導行達陳州,逢敕簡僧,唯留三十。

    導以德聲久被,遂應斯舉。

    〔61〕又《智實傳》謂,貞觀元年遣治書侍禦史杜正倫,檢校佛法,清肅非濫。

    〔62〕又《法沖傳》謂,貞觀初年下敕,有私度者,處以極刑。

    時峄陽山多有逃僧避難,資給告窮雲雲。

    〔63〕又《法向傳》謂,貞觀三年天下大括義甯(隋恭帝年号)私度,不出者斬,聞此鹹畏。

    得頭巾者并依還俗,其不得者現今出家。

    〔64〕觀此則太宗即位之初,禁令仍嚴峻也。

     自武德九年,清虛觀道士李仲卿、劉進喜猜忌佛法,恒加讪謗。

    卿作《十異九迷論》,喜著《顯正論》。

    貞觀中,釋法琳乃作《辯正論》八卷以駁之。

    有太子中舍人辛谞著《齊物論》,破難釋宗。

    慧淨、法琳,又複作答。

    當時唐帝自謂為老子之後,故道士之氣甚張。

    而常因定佛、道之先後,緻生二教争執。

    貞觀十三年,道士秦世英指斥《辯正論》,謂實謗皇室。

    〔65〕帝下诏汰沙門,并下琳于獄按問。

    琳辯答往複,語極質直,其言有曰: 竊以拓拔元魏,北代神君,達阇達系,陰山貴種。

    經雲,以金易??石,以絹易褛褐,如舍寶女與婢交通,陛下即其人也。

    棄北代而認隴西,陛下即其事也。

     後太宗降敕,謂汝所著論,言念觀音者,臨刃不傷,朕赦汝七日,爾其念哉。

    七日旦,複敕問。

    法琳答曰,七日以來,未念觀音,唯念陛下。

    并曰: 琳所著《辯正》,爰與書史符同。

    一句參差,甘從斧钺。

    陛下若順忠順正,琳則不損一毛。

    陛下若刑濫無辜,琳有伏屍之痛。

     後太宗卒免其死,放之蜀部,于道中卒,年六十九。

    〔66〕 傅奕在貞觀朝仍極力反佛。

    貞觀六年,奕上疏,令僧吹螺,不合擊鐘。

    又言佛法妖僞。

    〔67〕太宗常臨朝謂傅奕曰: 佛道玄妙,聖迹可師,且報應顯然,屢有征驗,卿獨不悟其理,何也? 奕對曰: 佛是胡中桀黠,欺诳夷狄,初止西域,漸流中國。

    遵尚其教,皆是邪僻小人。

    模寫老莊玄言,文飾妖幻之教耳。

    于百姓無補,于國家有害。

     太宗頗然其言。

    〔68〕 近世頗有謂太宗弘贊釋教者,即歐陽永叔亦惜其牽于多愛,複立浮屠,評此為“中材庸主之常為”〔69〕。

    但唐太宗實不以信佛見稱,如睿宗時辛替否反佛之疏及武宗毀法之诏均引太宗為法式(詳下)。

    上文謂太宗頗然傅奕之言,實亦其乏笃信之明征。

    太宗讨王世充,雖常用少林寺僧人,然及破洛陽,乃廢隋朝寺院,大沙汰僧人。

    〔70〕武德中,法琳著《破邪論》,上書太子建成,有曰:“殿下往借三歸,久資十善。

    ”而上秦主書中,則僅頌其文德,未言信佛,是亦太宗本不信佛之證。

    及即皇帝位,所修功德,多别有用心。

    貞觀三年之設齋,憂五谷之不登也。

    〔71〕為太武皇帝造龍田寺,為穆太後造弘福寺,申孺慕之懷也。

    〔72〕為戰亡人設齋行道,于戰場置伽藍十有餘寺。

    今所知者,破薛舉于豳州,立昭仁寺;破宋老生于呂州,立普濟寺;破宋金剛于晉州,立慈雲寺;破劉武周于汾州,立弘濟寺;破王世充于邙山,立昭覺寺;破窦建德于鄭州,立等慈寺;破劉黑闼于洺州,立招福寺;征高麗後,于幽州立憫忠寺,均為陣亡将士造福也。

    〔73〕至若曾下诏度僧,想因祈雨而酬德也。

    〔74〕貞觀初年,延波頗于大興善寺譯經,或僅為聖朝點綴,但似亦有政治關系(說見下)。

    綜計太宗一生,并未誠心獎挹佛法,僅于晚年或稍有改變。

    此或在僧人之敗德,道士如秦世英之進讒。

    〔75〕但太宗所以抑佛者,亦更有其理由。

     一曰,帝崇文治,認佛法無益于平天下。

    貞觀二年,太宗語謂侍臣,梁武父子好釋老,緻使國破家亡,足為鑒戒。

    曰: 朕今所好者,惟在堯、舜之道,周、孔之教。

    以為如鳥有翼,如魚依水,失之必死,不可暫無耳。

    〔76〕 故貞觀五年,诏僧道緻拜父母,則仍以禮教為先。

    〔77〕貞觀二十年,太宗手诏斥蕭瑀曰: 朕以無明于元首,期托德于股肱。

    思欲去僞歸真,除澆反樸。

    至于佛教,非意所遵。

    雖有國之常經,固弊俗之虛術。

    何則?求其道者,未驗福于将來;修其教者,翻受辜于既往。

    至若梁武窮心于釋氏,簡文銳意于法門,傾帑藏以給僧祗,殚人力以供塔廟。

    及乎三淮沸浪,五嶺騰煙,假餘息于熊蹯,引殘魂于雀。

    子孫覆亡而不暇,社稷俄傾而為墟。

    報施之征,何其缪也。

    而太子太保宋國公瑀踐覆車之餘軌,襲亡國之遺風(按:瑀為梁武後人)。

    棄公就私,未明隐顯之際。

    身俗口道,莫辯邪正之心。

    修累葉之殃源,祈一躬之福本。

    上以違忤君主,下則扇習浮華。

    〔78〕 二曰,帝自以為系李老君之後,故嘗先道後佛。

    亦自謂不好老莊玄談,神仙方術。

    貞觀二年,謂侍臣曰:“神仙事本虛無,空有其名。

    ”又雲:“至如梁武帝父子,志尚浮華,惟好釋氏老氏之教。

    ……孝元帝在于江陵,為萬紐于謹所圍,帝猶講《老子》不辍,百寮皆戎服以聽。

    俄而城陷,君臣俱被囚絷。

    ”〔79〕然敦本系、尊祖宗,其有益于治化,自不待言。

    故貞觀十一年诏有曰: 至如佛教之興,基于西域。

    爰自東漢,方被中華。

    神變之理多方,報應之緣匪一。

    暨乎近世,崇信滋深。

    人冀當年之福,家懼來生之禍。

    由是滞俗者,聞玄宗而大笑;好異者,望真谛而争歸。

    始波湧于闾裡,終風靡于朝廷。

    ……遂使殊俗之典,郁為衆妙之先;諸夏之教,翻居一乘之後。

    流遁忘返,于茲累代。

    朕夙夜夤畏,緬惟至道,思革前弊,納諸軌物。

    況朕之本系,出自柱下。

    ……宜有解張,闡茲玄化。

    自今已後,齋供行立至于講論,道士女冠可在僧尼之前。

    庶敦本系之化,暢于九有,尊祖宗之風,贻諸萬葉。

    〔80〕 總之太宗所為,如為陣亡者立寺,為高祖、太穆皇後造福,蓋皆具有政治作用。

    《佛道論衡》載貞觀十五年,太宗躬幸弘福宗,與僧人論佛道先後,有曰:“今李家據國,李老在前;釋家治化,則釋門居上”雲雲,此皆從其政治需要出發也。

    〔81〕故其于佛法,雖“非意所遵”,但仍未為傅奕、秦世英言論所動,而毀法者,蓋一則視佛法為“國之常經”,明主以不擾民為務,二則帝留心學問,旁及釋典,亦常與義學僧接。

    如慧休、慧乘、明瞻、智實等。

    〔82〕瞻“内通大小,外綜丘墳,子史書素情所欣狎”。

    貞觀初召入内殿對诏,廣列自古以來明君昏主制禦之術,兼陳釋門大極以慈救為宗。

    太宗之重明瞻,非僅因其為高僧,實亦因其為大學問家也。

    其餘慧乘等,皆博通内外,涉獵子史,故為太宗所接納。

    然最為其所敬重者,則為玄奘法師。

     貞觀十九年春,玄奘法師歸自西域。

    憑絕人之毅力,博得西域各國之隆禮。

    其學問,其事功,其令譽,其風儀,均足欣動人君。

    〔83〕然奘師初到,請立譯場,搜擢賢明。

    太宗曰:“法師唐梵俱瞻,詞理通敏,将恐徒揚仄陋,終虧聖典。

    ”玄奘固請乃許。

    〔84〕夫翻譯佛典,六朝視為國之大事。

    遑論二秦之譯,門徒三幹,太宗知之已熟。

    而隋朝興善、上林之規式,猶近在人耳目。

    太宗果有心提倡,必不至拒奘所請。

    據此可知其對于譯經,非有熱誠。

    按貞觀初年,波頗至自西突厥,朝廷曾為之立譯場。

    審波頗初至,太宗适欲遠交近攻,思聯西突厥。

    波頗深得葉護信伏,或因此為太宗所垂青。

    而其譯經時,僧傳雖言禮意優厚,然時沙門靈佳即論其事曰:“昔苻、姚兩代,翻經學士乃有三千,今大唐譯人不過二十。

    ”〔85〕而道宣于《波頗傳》亦一則曰:“其本志頹然,雅懷莫訴,因而構疾。

    ”再則曰:“人喪法崩,歸??斯及,伊我東鄙,匪咎西賢。

    ”吾人觀乎波頗譯經之蕭索,而應恍然于太宗謝絕奘師之請之故也。

     太宗自征遼之後,氣力不如平昔,有憂生之慮,遂頗留心佛法。

    親制《聖教序》,敕令天下度僧尼,計一萬八幹五十人,均從玄奘之請也。

    又曾共師聽瑜伽大意,論金剛般若,其興趣似首在學問。

    崩禦之年,數告法師曰:“朕共師相逢晚,不得廣興佛事。

    ”〔86〕可知太宗晚年,因遭遇奘師,或較前信佛。

    但察其對于奘師所以特加優禮,實亦由于愛才,故曾兩次請法師還俗,共謀朝政。

    此則勸人棄缁還素,與梁武帝之舍身歸佛者,自迥不相侔也。

     第三節 玄奘法師 玄奘法師(602—664)俗姓陳,名祎。

    隋仁壽二年生于缑氏之陳堡谷,即在嵩山少林寺之西北。

    兄弟四人,法師最幼。

    其第二兄長捷先出家,住于東都淨土寺。

    因其獎勸,法師十三歲出家于洛。

    好學不倦,跋涉陝、蜀,就學名師(其師承詳第四章)。

    武德五年(623),法師二十一歲,于成都受具後,東下荊州,止天皇寺,講攝論、毗昙各三遍,深為漢陽王所敬禮。

    後又往相州、趙州,複至長安問學。

    法師既遍谒諸師,備餐衆說,詳考其義,各擅宗途,驗之聖典,亦隐顯有異,莫知适從。

    乃誓遊西方,以問所惑,并取《十七地論》(即《瑜伽師地論》),以釋衆疑。

    常言昔法顯、智嚴亦一時之士,皆能求法,導利群生,豈使高迹無追,清風絕後,大丈夫會當繼之。

    遂結侶陳表。

    有诏不許。

    諸人鹹退,唯法師不屈。

    乃于唐太宗貞觀三年(629)秋首途,時年二十八也。

    〔87〕 時有秦州僧孝達在京學涅槃經,功畢還鄉,遂與俱去。

    至秦州,停一宿。

    逢蘭州伴,又偕至蘭州。

    一宿,遇涼州人送官馬歸,又随至彼。

    時國政尚新,疆場未遠,禁約百姓,不許出蕃。

    涼州都督李大亮,因止不聽行。

    有慧威法師,遣其弟子慧琳、道整二人,潛送向西。

    不敢公出,晝伏夜行,乃達瓜州。

    刺史獨孤達優禮之。

    居月餘,涼州訪牒至,候捉玄奘。

    州吏李昌密促早去。

    幸訪得一胡人相引渡玉門關。

    又得一胡老翁贈一瘦老赤馬,馬極谙西路,來去伊吾凡十五度。

    未至玉門關,胡人即生異心,引還,法師自是孑然孤遊沙漠矣。

    惟望骨聚馬糞等漸進。

    經過烽候四處,幾中箭射。

    惟得校尉王祥之維護,得安然西去。

    再前即渡莫賀延碛,古曰沙河,長八百餘裡。

    上無飛鳥,下無走獸,複無水草。

    是時顧影,唯一心但念觀音菩薩及般若心經。

    四顧茫然,人馬俱絕。

    中經四夜五日無滴水沾喉,幾死。

    忽遇水得救,後遂得到伊吾,止一寺。

    寺有漢僧三人,中有一老者,衣不及帶,跣足出迎。

    抱法師号哭曰:“豈期今日,重見鄉人。

    ” 适高昌王麴文泰聞法師至伊吾,特遠迎住高昌王城。

    夜半到,王及妃嫔出宮親緻敬禮,其供養極盛。

    并言曰:“朕與先王(按:文泰父伯雅于隋時入朝,尚華容公主)遊大國,從隋帝曆東西二京,及燕、代、汾、晉之間,多見名僧,心無所慕。

    自承法師名,身心歡喜,手舞足蹈。

    拟師至止,受弟子供養以終一身,令一國人皆為師弟子。

    望師講授,僧徒雖少,亦有數千,并使執經充師聽衆。

    伏願察納微心,不以西遊為念。

    ”法師再四謝之。

    後王竟欲強力相當,法師乃絕食四日,以死自誓。

    文泰深生愧悔,稽首禮謝。

    共入道場禮佛,對母張太妃共法師約為兄弟。

    仍屈停一月,講《仁王般若經》。

    講訖,為法師度四沙彌,以充給侍。

    制法衣三十具。

    以西土多寒,又造面衣手衣靴襪等各數事。

    黃金一百兩,銀錢三萬,绫及絹等五百匹,充法師往返二十年所用之資。

    給馬三十匹,手力二十五人,并遣殿中侍禦史歡信送至葉護可汗衙。

    又作二十四封書,通屈支等二十四國。

    每一封書,附大绫一匹為信。

    又以绫絹五百匹,果味兩車,獻葉護可汗。

    并書稱:法師者是奴弟,欲求法于婆羅門國,願可汗憐師如憐奴。

    仍請敕以西諸國給邬落馬,遞送出境。

    蓋大雪山北六十餘國,皆其部統故。

    後玄奘于素葉城逢葉護可汗,可汗重其賄賂,遣騎前告所部諸國,但有名僧勝地,必令玄奘到。

    于是連騎數十,盛若皇華。

    中途經國,道次參候,供給頓具,倍勝于初。

     玄奘法師自高昌西行,因須見突厥可汗,乃經大清池迂回過中亞細亞達印度,此中路程最為艱險。

    然前因高昌王之護送,後因葉護可汗之通告,屈支國、活國、縛喝國、梵衍那國、迦畢試國諸王均優禮之。

    而其間過大雪山之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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