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子恺先生的人品與畫品——為嘉定豐子恺畫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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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味。

    弘一法師近來圓寂,他不遠千裡,親自到嘉定來,請馬蠲叟先生替他老師作傳。

    即此一端,可以見他對于師友情誼的深厚。

     我對于子恺的人品說這麼多的話,因為要了解他的畫品,必先了解他的人品。

    一個人須先是一個藝術家,才能創造真正的藝術。

    子恺從頂至踵是一個藝術家,他的胸襟,他的言動笑貌,全都是藝術的。

    他的作品有一點與時下一般畫家不同的,就在他有至性深情的流露。

    子恺本來習過西畫,在中國他最早作木刻,這兩點對于他的作風都有顯著的影響。

    但是這些隻是浮面的形相,他的基本精神還是中國的,或者說,東方的。

    我知道他嘗玩味前人詩詞,但是我不嘗看見他臨摹中國舊畫。

    他的底本大半是實際人生一片段,他看得準,察覺其中情趣,立時鋪紙揮毫,一揮而就。

    他的題材變化極多,可是每一幅都有一點令人永久不忘的東西。

    我二十年前看過他的一些畫稿——例如“指冷玉笙寒”“月上柳梢頭”“花生米不滿足”“病車”之類,到于今腦裡還有很清晰的印象,而我素來是一個健忘的人。

    他的畫裡有詩意,有諧趣,有悲天憫人的意味;它有時使你悠然物外,有時使你置身市塵,也有時使你啼笑皆非,肅然起敬。

    他的人物裝飾都是現代的,沒有模拟古畫僅得其形似的呆闆氣;可是他的境界與粗劣的現實始終維持着适當的距離。

    他的畫極家常,造境着筆都不求奇特古怪,卻于平實中寓深永之緻。

    他的畫就像他的人。

     書畫在中國本有同源之說。

    子恺在書法上曾經下過很久的工夫。

    他近來告訴我,他在習章草,每遇在畫方面長進停滞時,他便寫字,寫了一些時候之後,再丢開來作畫,發見畫就有長進。

    講書法的人都知道筆力須經過一番艱苦的訓練才能沉着穩重,墨才能入紙,字挂起來看時才顯得生動而堅實,雖像是龍飛鳳舞,卻仍能站得穩。

    畫也是如此。

    時下一般畫家的毛病就在墨不入紙,畫挂起來看時,好像是飄浮在紙上,沒有生根;他們自以為超逸空靈,其實是畫家所謂“敗筆”,像患虛症的人的浮脈,是生命力微弱的征候。

    我們常感覺近代畫的意味太薄,這也是一個原因。

    子恺的畫卻沒有這種毛病。

    他用筆盡管疾如飄風,而筆筆穩重沉着,像箭頭釘入堅石似的。

    在這方面,我想他得力于他的性格,他的木刻訓練和他在書法上所下的工夫。

     (載《中學生》雜志第66期,1943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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