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門大街——北平雜寫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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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路西一個夾道裡有一家茶館。

    花三大枚的水錢,你可以在那兒坐一晚,聽一部《濟公傳》或是《長坂坡》。

    至于火神廟裡那位老拳師變成我的師傅,還是最近的事。

    你如果有幽默的癖性,你随時可以在那裡尋到古趣的消遣。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一家舊書鋪裡,從外面進來一個跛子,向店主人說了關于他的生平一篇可憐的故事,讨了一個銅子出去,我覺得這人奇怪,就起來跟在他後面走,看他跛進了十幾家店鋪之後,腿子猛然直起來,踏着很平穩安閑的大步,唱“我好比南來雁”,沉沒到一個陰暗的夾道裡去了。

    在這個世界裡的人們,無論他們的生活是複雜或簡單,關于誰你能夠說,“我真正明白他的底細”呢? 一到了上燈時候,尤其在夏天,後門大街就在它的古老軀幹之上盡量地炫耀近代文明。

    理發館和航空獎券經理所的門前懸着一排又一排的百支燭光的電燈,照相館的玻璃窗裡所陳設的時裝少女和京戲名角的照片也越發顯得光彩奪目。

    家家洋貨鋪門上都張着無線電的大口喇叭,放送京戲鼓書相聲和說不盡的許多其它熱鬧玩藝。

    這時候後門大街就變成人山人海,左也是人,右也是人,各種各樣的人。

    少奶奶牽着她的花簇簇的小兒女,羊肉店的老闆撲着他的芭蕉葉,白衫黑裙和翻領卷袖的學生們抱着膀子或是靠着電線杆,泥瓦匠坐在階石上敲去旱煙筒裡的灰,大家都一齊心領神會似地在聽,在看,在發呆。

    在這種時會,後門大街上準有我;在這種時會,我丢開幾十年教育和幾千年文化在我身上所加的重壓,自自在在地沉沒在賢愚一體、皂白不分的人群中,盡量地滿足牛要跟牛在一塊,螞蟻要跟螞蟻在一塊那一種原始的要求。

    我覺得自己是這一大群人中的一個人,我在我自己的心腔血管中感覺到這一大群人的脈搏的跳動。

     後門大街,對于一個怕周旋而又不甘寂寞的人,你是多麼親切的一個朋友! (載《論語》第101期,1936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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