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門大街——北平雜寫之二

關燈
院南遷以後(他原先住在北海),我每周至多隻去一次。

    這并非北海對于我沒有意味,我相信北海比我所見過的一切園子都好,但是北海對于我終于是一種奢侈,好比鄉下姑娘的唯一的一件漂亮衣,不輕易從箱底翻出來穿一穿的。

    有時我本預備去北海,但是一走到後門,就變了心眼,一直朝北去走大街,不向西轉那一個彎。

    到北海要買門票,花二十枚銅子是小事,免不着那一層手續,究竟是一種麻煩;走後門大街可以長驅直入,沒有站崗的向你伸手索票,打斷你的幻想。

    這是第一個分别。

    在北海逛的是時髦人物,個個是衣冠楚楚,油頭滑面的。

    你頭發沒有梳,胡子沒有光,鞋子也沒有換一雙幹淨的,“囚首垢面而談詩書”,已經是大不韪,何況逛公園?後門大街上走的盡是販夫走卒,沒有人嫌你怪相,你可以徹底地“随便”。

    這是第二個分别。

    逛北海,走到“仿膳”或是“漪瀾堂”的門前,你不免想擡頭看看那些喝茶的中間有你的熟人沒有,但是你又怕打招呼,怕那裡有你的熟人,故意地低着頭匆匆地走過去,像做了什麼壞事似的。

    在後門大街上你準碰不見一個熟人,雖然常見到彼此未通過姓名的熟面孔,也各行其便,用不着打無味的招呼。

    你可以盡量地飽嘗着“匿名者”(incognito)的心中一點自由而詭秘的意味。

    這是第三個分别。

    因為這些緣故,我老是犧牲北海的朱梁畫棟和香荷綠柳而獨行踽踽于後門大街。

     到後門大街我很少空手回來。

    它雖然是破爛,雖然沒有半裡路長,卻有十幾家古玩鋪,一家舊書店。

    這一點點綴可以見出後門大街也曾經過一個繁華時代,閱曆過一些滄桑歲月,後門舊為旗人區域,旗人破落了,後門也就随之破落。

    但是那些破落戶的破銅破鐵還不斷地送到後門的古玩鋪和荒貨攤。

    這些東西本來沒有多少值得收藏的,但是偶爾遇到一兩件,實在比隆福寺和廠甸的便宜。

    我花過四塊錢買了一部明初拓本《史晨碑》,六塊錢買了二十幾錠
0.049820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