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慧殿三号——北平雜寫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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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歡喜一切生物和無生物盡量地維持它們的本來面目, 我歡喜自然的粗率和蕪亂,所以我始終不能真正地欣賞一個很整齊有秩序, 路像棋盤,常青樹剪成幾何形體的園子, 這正如我不喜歡趙子昂的字,仇英的畫,或是一個中年婦女的油頭粉面。

     慈慧殿并沒有殿,它隻是後門裡一個小胡同,因西口一座小廟得名。

    廟中供的是什麼菩薩,我在此住了三年,始終沒有去探頭一看,雖然路過廟門時,心裡總是要費一番揣測。

    慈慧殿三号和這座小廟隔着三四家居戶,初次來訪的朋友們都疑心它是廟,至少,它給他們是一座古廟的印象,尤其是在樹沒有葉的時候;在北平,隻有夏天才真是春天,所以慈慧殿三号像古廟的時候是很長的。

    它像廟,一則是因為它荒涼,二則是因為它冷清,但是最大的類似點恐怕在它的建築,它孤零零地兀立在破牆荒園之中,顯然與一般民房不同。

    這三年來,我做了它的臨時“住持”,到現在仍沒有請書家題一個某某齋或某某館之類的匾額來點綴,始終很固執地叫它“慈慧殿三号”,這正如有廟無佛,多一事不如省一事。

     慈慧殿三号的左右鄰家都有嶄新的朱漆大門,它的破爛污穢的門樓居在中間,越發顯得它是一個破落戶的樣子。

    一進門,右手是一個煤棧,是今年新搬來的,天晴時天井裡右方隙地總是曬着煤球,有時門口停着運煤的大車以及它所應有的附屬品——黑麻布袋,黑牲口,滿面塗着黑煤灰的車夫。

    在北方居過的人會立刻聯想到一種類型的龌龊場所。

    一粘上煤沒有不黑不髒的,你想想德勝門外、門頭溝車站或是舊工廠的鍋爐房,你對于慈慧殿三号的門面就可以想象得一個大概。

     在煤棧對面的——仍然在慈慧殿三号疆域以内——是一個車房,所謂“車房”就是停人力車和人力車夫居住的地方。

    無論是停車的或是住車夫的房子照例是隻有三面牆,一面露天。

    房子對于他們的用處隻是遮風雨;至于防賊,掩蓋秘密,都全是另一個階級的需要。

    慈慧殿三号的門樓左手隻有兩間這樣三面牆的房子,五六個車子占了一間;在其餘的一間裡,車夫,車夫的妻子和貓狗進行他們的一切活動:做飯、吃飯、睡覺、養兒子、會客談天等等。

    晚上回來,你總可以看見車夫和他的大肚子的妻子“舉案齊眉”式的蹬在地上用晚飯,房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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