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中國古代小說理論的幾點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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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繁榮昌盛的時期。

    這可以同漢代相比,漢代也是類似的情況。

     在這樣的背景之下,于是唐代開始有“說話”。

    當時宗教也很盛行,寺廟很多,“說話”最早就是從寺廟裡和尚說經開始的。

    他們在廟會的時候,把佛經作通俗宣講,講佛經故事。

    廟會往往就是農村集市,所以宗教的活動是同商品經濟的活動有聯系的。

    最初是寺廟裡的和尚說經,很多人來聽,後來老百姓也講,在民間流傳了起來,就是“說話”。

    現在敦煌還保留了許多唐代的“變文”,一部分是宗教故事,大量的是民間故事,是老百姓的東西。

    這些民間的東西為當時先進的知識分子所接受,他們又做了進一步的創造,就出現了唐人“傳奇”。

    封建階級并不是完全接受民間的東西,要看是怎麼一個具體情況。

    封建階級也有上升時期、興盛時期、沒落時期的區别。

    前一段“四人幫”搞極“左”思潮,把封建的東西一棍子都打死,他們打着毛主席的旗号,實際違背毛主席的思想。

    毛主席說中國封建時代有燦爛的文化。

    我們看問題不能片面,在世界上中國封建社會時間最長,中國的封建階級很有統治經驗,他們有時也采取一些緩和階級矛盾的措施,來維護自己的統治。

     在民間“說話”的基礎上,當時士大夫階層的白居易、元稹,以至韓愈、柳宗元都開始大量寫作文言小說,寫“傳奇”。

    他們在創作中開始根據自己的生活經驗來進行虛構。

    白居易曾在新昌宅聽《一枝花話》。

    《一枝花話》就是現在《李娃傳》的前身,過去是民間的“說話”,而白行簡加以改編,進行虛構,把它寫成了“傳奇”。

    元稹寫《莺莺傳》,講一個張生在寺廟裡碰到了崔莺莺,以後又如何如何。

    以前說元稹寫的是自己,但後來有人考證沒有這個事情。

    他是進行虛構,以妓女為模特兒,寫成了崔氏小姐。

    這部作品影響很大,後來重新在民間再傳播,然後到“董西廂”,再以後又産生了王實甫的《西廂記》。

    可見,唐人“傳奇”是受民間的影響而逐步發展起來的。

     唐代小說創作,突破了以前的局限,開始虛構,文字上也不像志怪、志人那樣樸實無華了,講文采、講描寫人物、寫人物性格,這就接近近代人的小說了,不隻講故事,而是寫出人物來。

    《聊齋志異》一方面走“志怪志人”的路,搜集民間傳說,然後再加工,走唐傳奇的路,把志怪志人與唐傳奇兩個傳統結合起來。

     到宋代,城市發展了,有勾欄,有專門說書的,這樣就産生、推進了近代意義的小說。

    所以,中國小說的民間性、群衆性很突出。

    最初不是寫給人看的,是說給人聽的。

    因此我們的小說同外國的不一樣,通過一系列動作來刻畫人物性格,人物性格完全能講出來。

    外國小說不能講,比如《安娜·卡列尼娜》寫跳舞、賽馬的場面,寫得很漂亮,很美,達到藝術高峰,可是你談到它,一句也說不出來,除非你背。

    為什麼?它不是說給人聽的,是寫給人看的。

     二中國的一些小說理論 這些理論不隻是講小說的,但包括各種文學樣式在内。

     (1)器識、讀書、行路、孤憤 我們常把儒家孔孟之道一棍子打死,這不對。

    儒家孔孟之道的思想體系我們不會同意,可是它經驗很豐富、識見很廣闊。

    有很多真知灼見,很深刻。

    比如儒家講“士先器識而後文藝”這句話就很好。

    “士”就是讀書人、知識分子,應該先講“器識”,然後才講文藝。

    “器識”,拿我們現在的話講,就是品德的培養。

    “器”就是器具的“器”,裡邊能裝東西,而“器”的大小,主要是“識”的問題。

    見識太少了,就多怪,少見多怪嘛,“器”就不會很大。

    這一句話很重要。

    一個人對事物認識的深刻性,同識見廣博分不開,沒有識見,特點就抓不住,就寫不好小說,也評不好小說,不能對文藝理論有真知灼見的理解,隻能搬條條。

     司馬遷很了不起,他說“讀萬卷書,行萬裡路”。

    “讀萬卷書”,并沒有什麼了不起,那是書都寫在竹簡上、木片上。

    一萬卷也隻那麼一點,我們可以超過他。

    “行萬裡路”很重要,司馬遷不行萬裡路,寫不出《史記》來。

    《史記》同後世那些史書就不同,他眼界開闊,不把人看得絕對化,哪是好人,哪是壞人,不像我們電影那樣簡單化,好人就是好人,壞人就是壞人,五歲小孩子一看就知道。

    《史記》就不同,很難說哪是好人、哪是壞人,在這一篇裡,這個人有優點,另一篇中他有缺點,辯證地看人,生活裡本來就如此。

    托爾斯泰的書也如此,你也很難分出哪是好人哪是壞人。

    “讀萬卷書”也很重要,因為你不能樣樣都識見,要接受文化遺産。

    我認為人和動物的區别,主要在于人類能積累知識,動物不能積累知識,人類的文明就是知識積累。

    當然古代的知識有兩類,一類是錯誤的如鬼神,或者在當時有用今天無用了的;一類是今天還有用的,這是大量的,所以“讀萬卷書”很重要。

     唐代史學家劉知幾寫了《史通》,他講究“才、學、識”,說作為一個史家,必須講“才、學、識”,他說的,也包括文學家。

    “才”,就是天資。

    天資,我們不能否認,就是聰明一點,有先天的條件,在藝術創作上很顯著。

    可是“才”主要是後天的,後天的鍛煉。

    “學”就是“讀萬卷書”。

    “識”擺在最後,但并不是說最不重要。

    恰恰相反,古代最重要的往往擺在後邊,像周信芳的“壓軸戲”一樣。

    “才、學、識”很重要,“讀萬卷書,行萬裡路”很重要,“器識”很重要。

    這是我們文學的一個理論,一個傳統。

     到明代以後,資本主義萌芽、商品經濟特殊發展,資本主義生産關系已經開始出現,當然還是封建社會,這時産生一些思想家、其中有一個很突出的,就是李贽。

    他有許多重要文章,其中一篇是《童心說》,這篇文章很重要的一點,就是要擺脫封建思想的束縛,替那時的新的文化——人民的文化鋪路,打先站。

    于是他對中國的小說花了很多的勞動。

    當然,這個問題還要繼續研究,對資料進行研究,哪些真正是李贽做的工作,哪些是别人借他的名字搞的,這個工作要搞清楚。

    但我看即使不是李贽的,也是受了李贽的影響,他那些理論也同樣都要重視。

     李卓吾在我國小說發展的成熟階段,是一個元勳,頭一個有功勞的人。

    《文論選》選了李贽的重要文章《童心說》,就是提倡小孩子的精神思想,要求搞文藝工作的人,要從封建思想的束縛裡頭突破。

    在他那個時期,這反映了商品經濟的發展,一些新的階級、階層的成熟。

    他的思想體系也還是封建主義的思想體系,古代不可能有别的思想體系。

    封建主義的思想體系,我們中國是三家,就是儒、釋、道這三家。

    我們古代很多進步思想家、文學藝術家,談他們的思想體系的話,根本不可能也沒有擺脫這三個思想體系。

    例如曹雪芹,有儒家思想、也有佛家思想、也有道家思想,都沒有擺脫掉。

    可是在某一些具體的方面,具體的生活方面,在接受感情生活上面是突破了,突破某一點就不容易。

    要求他擺脫這些思想體系,而有達爾文進化論的思想體系,有盧梭民約論的思想體系,民權論的思想體系,是不可能的。

    李贽在《童心說》裡,就是要求突破這個封建時代的思想束縛,為小說創作,為當時的新的進步文化服務,開辟道路。

    就達到這一點而已,而這一點是很重要的。

    所以,李贽在《忠義水浒傳序》裡,(這個我稍微補充一點,就是中國古代小說理論不像詩文理論,有專著,如《文心雕龍》;有專篇,如《典論·論文》《文賦》。

    小說理論就在序言裡、跋裡、評點裡,還有許多批語,還有一些劄記、筆記裡頭都談到,所以搞小說理論要廣泛地收集。

    而且,我們說它是理論也可以,實際上它隻是自己的一些體會。

    我來談的話,也是我的體會。

    我的題目,就是關于中國古代小說理論的幾點體會。

    )強調文學作品,包括小說,最要緊的是孤憤。

    司馬遷寫《史記》,完全發表他的孤憤,《聊齋志異》作者自稱是“孤憤之書”。

    後來也有别的人講,說《水浒傳》就是施耐庵的孤憤,借水浒英雄表現出來。

    《紅樓夢》的孤憤,拿兒女之情表現出來。

    《聊齋志異》的孤憤,拿狐鬼表達出來。

    古代成功的作品,名篇名著,都是有孤憤的。

    沒有孤憤,寫不好文學作品。

    左丘明有孤憤,就寫成《左傳》。

    屈原有孤憤,寫成《楚辭》。

    孤憤是什麼東西呢?我的體會,孤,就是自己的,個人的,我自己的,我個人的。

    憤,應該說是一種激情,激動的感情。

    這一條我覺得很重要。

    搞文學同搞别的科學論文不一樣。

    寫文學作品,首先要有自己的激情。

    沒有這個激情,像汽車沒有力量,不能發動。

    一個作品,有兩個很重要的東西,構成了藝術生命之所在,就是真誠,就是個人的激情。

    并不是我們每個人對每件事情、每個主題都可以寫得好。

    不是的。

    你對這個主題缺乏激情,你就寫不好。

    你看我們古代的演義小說、曆史小說,每一個朝代都有一部曆史小說,起碼是一部,宋代有好幾部,隋唐有好幾部,有《隋史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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