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悲劇與生命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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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他們買票看有名的戲劇往往不僅為了感情激動的樂趣,而且是為了上一堂戲劇文學的“論證”課。

    他們仔細注意情節的發展,分析人物的刻畫,品評詞句和詩韻,考究布景效果是否符合全劇總的氣氛,比較演員演技的優劣,回想對某些段落的不同解釋,揣測作者是否要在劇中說明什麼道理,簡言之,他們在做各種可能把情緒徹底驅除的智力的考慮。

    當然,過分耽于這種批評态度往往會破壞悲劇的效果。

    但在大多數觀衆頭腦裡,這種批評态度多多少少總是存在的。

    就是那些頭腦比較單純的觀衆,也常常因為複雜情節的懸念看得入迷,屏息期待着進一步的發展。

    也許對于弗萊因斐爾斯所謂“旁觀者”類型的觀衆,悲劇快感主要是智能方面的。

    當激情的旋渦把比較單純而且容易動情的“分享者”型觀衆卷走時,他們仍能處之泰然,無動于衷。

    狄德羅關于演員自我控制的話,也可以适用于他們。

    眼淚和歎息在他們不僅是激發同情的東西,也是美的形象和藝術的象征品。

    他們可以把悲劇看成一個有機整體,并注意各部分之間的内在關系。

    哪怕發音上有一點不穩定,對一個字一句話的解釋稍有出入,劇中人偶然一句話微微顯露出作者的思想,都逃不過他們的注意。

    他們喜愛悲劇是愛它那非凡的美和深刻的真實性。

    誰也不能說,這類更超脫的觀衆在藝術鑒賞方面不如另一類型的觀衆。

    因此,在全面考慮悲劇經驗時,就絕不能忽略智力功能的滿足。

     但是,像移情說一樣,好奇心的理論也傾向于隻看見一類觀衆,而忽視另一類。

    這種理論有道理,但并不完善,不能說明全部問題。

    純智力的态度畢竟不是一般大衆的态度。

    大多數觀衆去看《哈姆雷特》時,并不是滿腦子裝着亞理斯多德《詩學》、柯爾律治論莎士比亞的演講以及關于詩律和戲劇規則的各種概念。

    他們主要是為了體驗情感的激動去看戲。

    他們在一兩個小時之内過一種情緒激烈的生活,然後心滿意足地離開劇場。

    在讨論悲劇的理論時,也不能不考慮到他們。

    也許一個理想的觀衆應結合“分享者”和“旁觀者”兩種類型的特性,既不要把自己和劇中人物完全等同起來,以緻忘記自己,不能把劇作當藝術品看待,也不要過分耽于超然的批評态度,以緻不能感到憐憫和恐懼,也不能對劇中表現的情感有第一手的直覺認識。

    他應當既從智能方面,也從情感上去欣賞一部好的悲劇。

    純“分享者”型和純“旁觀者”型的觀衆都是極少數,大多數人都以不同距離處在這兩個極端之間。

    因此,移情說和好奇說并不互相對立,倒是互為補充的。

     四 我們剛才讨論過的各派活力論的悲劇理論,都有一個共同的嚴重缺點。

    各派論者關于精神寄托、純粹的能量釋放、沖動或情緒的平衡、移情和好奇心等的論述,不僅适用于一切審美經驗,而且同樣适用于像普通的注意或知覺這類非審美性活動。

    它們都沒有說明悲劇快感不同于其他各類活動産生的快感的特殊性。

    例如,你在觀看雅典萬神廟或一隻希臘古瓶時,藝術品那種平衡勻稱的美會深深打動你,使你的筋肉反應中也産生一種平衡勻稱。

    你會覺得自己左右兩邊有同等程度的緊張。

    這就是理查茲先生所說的“沖動的平衡”。

    甚至在像觀賞古瓶這樣簡單的審美經驗中,正如浮龍·李(VernonLee)和湯姆生(Thomson)在《美與醜》一書中所指出的,也有移情活動和努力感。

    理查茲先生承認,沖動的平衡狀态并不是悲劇特有的,“一塊地毯、一隻陶罐或一個手勢,也可以産生這種平衡”。

    但是,觀賞一塊地毯或一隻花瓶無疑和觀賞一出悲劇大不相同。

    讨論悲劇快感的人有責任找出其間的差别所在。

     應當指出,悲劇不僅引起我們的快感,而且把我們提升到生命力的更高水平上,如叔本華所說,它把我們“推向振奮的高處”。

    在悲劇中,我們面對失敗的慘象,卻有勝利的感覺。

    那失敗也是艱苦卓絕的鬥争後的失敗,而不是怯懦者的屈服投降。

    嚴格說來,叔本華說“隻有表現巨大的痛苦才是悲劇”,并不符合實際情形。

    并不是一切大痛苦都能喚起我們的悲劇感受。

    地震和沉船并不能使遇難者成為悲劇人物。

    在《麥克白》這部悲劇中,鄧肯和麥克白都是巨大痛苦的受害者,鄧肯是無辜受害,所以受害比麥克白更甚。

    班柯也是如此。

    但是,鄧肯和班柯都并不能因此而成為比麥克白更具悲劇性的人物。

    同樣,拉辛悲劇中的布裡塔尼居斯很難歸入拉辛塑造的俄瑞斯忒斯或密特裡達那樣一類悲劇人物。

    這些例子都說明,一部偉大的悲劇不僅需要表現巨大的痛苦。

    還需要什麼呢?斯馬特先生很好地回答了這個問題。

    他說: 如果苦難落在一個生性懦弱的人頭上,他逆來順受地接受了苦難,那就不是真正的悲劇。

    隻有當他表現出堅毅和鬥争的時候,才有真正的悲劇,哪怕表現出的僅僅是片刻的活力、激情和靈感,使他能超越平時的自己。

    悲劇全在于對災難的反抗。

    陷入命運羅網中的悲劇人物奮力掙紮,拼命想沖破越來越緊的羅網的包圍而逃奔,即使他的努力不能成功,但在心中卻總有一種反抗。

    [10] 因此,對悲劇說來緊要的不僅是巨大的痛苦,而且是對待痛苦的方式。

    沒有對災難的反抗,也就沒有悲劇。

    引起我們快感的不是災難,而是反抗。

    我們每一個人心中都有一顆神性的火花,它不允許我們自甘失敗,卻激勵我們熱愛冒險。

    加裡波第(Garibaldi)在向意大利軍隊發表的著名演說中,并沒有許諾給他們光輝的勝利和無數的戰利品,反而說:“讓那些願意繼續為反抗異族侵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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