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悲劇與生命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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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在進一步探讨之前,我們可以先略為回顧一下前面兩章已經論述過的内容。

    從快樂來自不受阻礙的活動這一普通的生命力原理出發,我們得出結論是:甚至痛苦也可以成為快樂的一個源泉,隻要它能在某種身體活動或藝術創造中得到自由的表現。

    我們論證了悲劇快感中有一部分正是痛感通過表現而轉化成的快感。

    “表現”就是“緩和”,亞理斯多德所說的“淨化”也不過是情緒的緩和。

    悲劇激起而且緩和的情緒,正是我們在第五章裡所說那種意義上的憐憫和恐懼。

    按照我們的分析,這些情緒都有一種混合情調,既有積極的快感,也有痛感的成分,而這痛感成分一旦被感覺到和表現出來,就會産生緩和的快感,增強由悲劇的憐憫和恐懼以及由藝術引起的積極快感。

     這樣一種觀點可以說是“活力論”(vitalism)觀點。

    這種觀點把生命理解為它自身的原因和目的。

    它是自身的原因,因為從靜的方面看來,它是各派所說的力量、能量、“内驅力”“求生意志”“活力”或者“來比多”(libido);正是這種力量推動生命前進。

    生命又是它自身的目的,因為從動的方面看來,它不斷地實現自我、不斷變化地行動,如意志、努力、動作之類活動。

    生命的力量迫使一切生物都走向維持生命這個相同的目的。

    生命體現在活動中,而生命的目的則是在活動中得到自我實現。

    情緒就是生命在活動中實現自己的努力成功或失敗的标記:在努力未受阻礙時就産生快感,受到阻撓時就産生痛感。

     這種觀點并沒有什麼新奇。

    從亞理斯多德到柏格森,從德裡什到麥獨孤,這種觀點由各時代的學者們以種種方式一再重複過。

    由于它無所不包,所以相當含混。

    在應用到悲劇上時,這種觀點引出了無數理論,這些理論雖然都以同樣的生命力論為基礎,但卻各自強調某一方面,得出彼此很不相同的結論。

    在本章裡,我們打算考察這類理論中的某幾種,并努力得出關于悲劇欣賞中生命力感的一個更為準确的概念。

     我們從最簡單的一種,即杜博斯神父(AbbéDubos)的觀點開始。

    這位《關于詩與畫的批判思考》的作者寫道: 靈魂和肉體一樣有它自己的需要,而它最大的需要之一就是精神要有所寄托(要有事幹)。

    正是這種寄托的需要可以說明人們為什麼從激情中得到快樂,激情固然有時使人痛苦,但沒有激情的生活卻更使人痛苦。

    [1] 對于人的精神說來,最可厭的莫過于無所事事的時候那種懶散無聊的狀态。

    為了擺脫這種痛苦的局面,精神會去追求各種娛樂和消遣:遊戲、賭博、看展覽,甚至看處決犯人。

    任何使精神能夠專注而有所寄托的東西,哪怕本來是引起痛感的,都比懶散無聊、昏昏懵懵的狀态好。

    悲劇正因為能滿足使精神有所寄托的需要,所以能給人以快感。

     這種理論顯然很有些道理。

    對一般人說來,悲劇像滑稽表演或足球賽一樣,不過是一種娛樂,是供市民們在無所事事、閑散無聊的時候消消遣的玩藝。

    馬斯頓(Marston)在《安東尼奧複仇記》的開場白中,就表現了類似的觀點: 僵硬的冬日陰濕寒冷,消盡了 輕快夏日的痕迹;雨雪霏霏 凍僵了大地蒼白光秃的面頰, 咆哮的寒風從顫抖的裸枝上 咬掉一片片幹燥枯黃的樹葉; 把柔嫩的皮膚也吹得幹裂。

     在這種時節,一出陰沉的悲劇 才最合式入時,叫人歡喜。

     此外還可以指出,使精神有所寄托的理論其實已具備了藝術遊戲說的端倪。

    如席勒和斯賓塞所主張的,藝術和遊戲一樣,都是過剩精力的表現。

    它是生命力過分充沛的标志。

    人既需要發洩過剩的精力,也需要使精神有所寄托。

    這種寄托可以是工作,也可以是遊戲或藝術。

     寄托的理論雖然有些道理,但并不充足。

    首先,它忽略了這樣一個事實:人們不僅在無事可做的時候去看戲,而且更常常在做完很多事情後,需要換一換腦子時去看戲。

    去看戲的觀衆并不總是“有閑階級”的分子。

    現代戲院大多數在工業區和商業區,那裡的大部分觀衆都是辛勤工作的人。

    對于他們,戲劇不僅是一種寄托或娛樂,也是轉移注意的方式。

    他們對一種東西體驗得過多,都渴望換換别的東西。

    施萊格爾(Schlegel)曾經強調指出這一點。

    他說: 人類當中的大多數僅僅由于生活環境,或由于不可能有過人的精力,隻好局限在瑣細行動的狹隘圈子裡,他們的日子在懵懵懂懂的習慣的統治之下一天天過去,他們的生命不知不覺地推進,青春時期最初熱情的迸發很快就變成一潭死水。

    他們不滿于這種情形,于是便去追求各種娛樂消遣,這些娛樂其實都是使精神有所寄托的令人愉快的東西,即使是克服困難的一種鬥争,也是去克服較易克服的困難。

    而戲劇在各種娛樂當中,毫無疑問是最悅人的一種。

    我們在看戲時固然自己不能有所行動,卻可以看見别人在行動。

    [2] 總而言之,悲劇可以把我們從日常經驗的現實世界帶到偉大行動和深刻激情的理想世界,消除平凡瑣細的日常生活使我們感到的厭倦無聊。

     強調精神寄托的理論有一個缺點,是它不能夠解釋在這樣多的各種寄托形式之中,為什麼人們會特别愛讀或愛看悲劇,也就是說,為什麼悲慘的事物會比那些本身就是悅人的事物能給我們更大的快樂。

    伽爾文·托馬斯教授(Prof.CalvinThomas)提出了一種解釋。

    他說: 有一種快感來自單純的出力和各種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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