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淨化”與情緒的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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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理論有它自己的特别含義,它和亞理斯多德的悲劇淨化觀念之間,除了認為不應武斷地壓制感情,而合理地放縱感情有益于心理健康這類基本原則之外,再沒有什麼共同之處。

    可是這些基本原則卻既不是亞理斯多德的專利品,也不是弗洛伊德派所獨有的,它們是幾乎盡人皆知的老生常談。

    用弗洛伊德派的意義來解釋亞理斯多德使用的“淨化”一詞,顯然沒有什麼道理。

     我們還沒有讨論,弗洛伊德派的淨化理論應用于悲劇是否有它本身的意義。

    我們已經明白,這一派理論的獨特性主要在于壓抑概念和移置概念。

    這兩個概念都來源于神經病症的研究,在應用于神經病例時,也許是能起作用的有用假說。

    但神經病例畢竟是少數,而弗洛伊德把一種本來隻用于解釋某些病症的理論普遍應用于人類全體時,實際上就把我們大家都當成了瘋子。

    他的意思似乎是說:人類集體地害着一種隐秘的精神病,這是一種原罪,文明愈進步,罪責的負擔也愈沉重。

    這樣一種悲觀思想絕難為一般常識所接受,然而科學真理和常識并不總是協調一緻的。

    因此,要駁倒弗洛伊德派的理論,還須作更有分量的論證。

    批判整個弗洛伊德體系并不是我們這篇論文的任務,好在這件事已經由耶勒先生(M.Janet)在《心理療法》一書中、麥獨孤教授在《變态心理學綱要》一書中,以及别的許多傑出心理學家們做過了。

    在這裡我們隻提出以前批評弗洛伊德的人沒有提出過的一點意見,也是對于悲劇快感問題特别重要的一點。

     弗洛伊德把隐意識理解為一個獨立實體,或各方面與意識生活相似的人格。

    它有自己的“願望”,它能夠編造各種各樣的幻想,它在自己黑暗的囚室裡往往感到很不舒服,并尋找一切機會偷偷闖進意識領域的禁區裡去。

    因此,隐意識能夠具備意識的全部三種基本功能:認識、動力和情感。

    它從不懈怠,總是随時發揮這三種功能,所以附麗于本能素質的生命能量,随時在激發隐意識沖動的同時得以發洩。

    這種生命能量的釋放本身就是一種緩和,也沒有任何理由認為這種緩和不是伴随着産生快樂的情調當然隻是對隐意識心理說來的快樂。

    這個隐意識快樂的概念并不比隐意識觀念或隐意識願望的概念更荒唐。

    我們認為,弗洛伊德派心理學的根本困難在于:它實際上認為願望是在隐意識中得到滿足,而滿足的快感又是在意識中感知的。

    如果僅僅局限于悲劇範疇之内,就可以說一切悲劇都來源于俄狄浦斯情意綜,都滿足我們隐意識的亂倫欲念。

    就算是這樣,這樣的滿足也顯然隻能在隐意識中進行,因為一般人在欣賞《俄狄浦斯王》或《哈姆雷特》這類悲劇時,絕不會覺得有任何亂倫欲念的滿足。

    這一點,也許弗洛伊德派的學者們也是承認的。

    但一般人在觀看一出好的悲劇時,的确感到極大快樂,也就是說,雖然他們不覺得有什麼欲念的滿足,卻能意識到滿足的快樂。

    我們不禁要問:為什麼隐意識要那麼辛辛苦苦,把好處都留給意識呢?在普通語言裡,欲念的滿足就是體驗到一種快樂。

    說欲念得到滿足,但主體(在這裡是隐意識的人格)并不感到滿意,豈不是奇談嗎?然而全部弗洛伊德學說要說明的,正是這個意思。

     當一般觀衆内省自己看悲劇時的意識經驗時,就會發現自己感到了滿足和快樂。

    如果他進一步追究快樂的原因,就會發現他之所以感到快樂,首先是因為他經曆了最激動的時刻,用心理學語言來表述就是:悲劇快感就是情緒緩和的快感。

    他還會發現,他也由于作品的藝術性而感到滿足,包括作品形象和音樂的美、情節的巧妙進展、細緻的人物刻畫以及整個構思的深刻道理。

    藝術的形式美方面完全被弗洛伊德派忽略了,他們不懂得,詩絕不隻是支離破碎的夢或者捉摸不定的幻想,他們也沒有看到,隐意識的本性固然要求願望應當以象征形式得到表現,卻不一定要求以美的形式去表現。

    他們在藝術與生活之間并沒有留下任何“距離”。

    悲劇的欣賞正像吃、喝或者婚姻一樣,隻成為一種實際要求的滿足。

    如果按照邏輯推演下去,弗洛伊德派心理學會把一切審美經驗從人類生活中排除掉。

    無論多麼高尚和崇高的藝術,都會成為僅僅滿足低等本能要求的手段。

    這樣一種藝術觀如果不是完全錯誤,也至少是片面和誇大的。

     總結起來說,“淨化”一詞不能理解為隐意識願望的滿足。

    淨化隻是情緒的緩和,這是一個更簡單也更合乎實際的看法,是一個被弗洛伊德派理論所暗示、卻不是它所獨有的概念。

    被淨化的情緒是憐憫和恐懼,這是悲劇激起的情緒,卻不一定是悲劇所表現的情緒。

    憐憫和恐懼的主要成分中都包含痛感。

    淨化過程并不像大多數亞理斯多德的評注家們都認為的那樣,滌除了這一痛感成分或減少了它的力量,以便使淨化後的憐憫和恐懼能取比在現實生活中更為純粹的形式;因為悲劇的憐憫和恐懼與現實生活中的憐憫和恐懼屬于兩類不同的經驗,而且本能素質也不像主張滌除說的人們所認為的那樣容易改變,對于人類的大多數說來,不可說憐憫和恐懼必然含有某種病态的成分,所以也就不能在嚴格的醫學意義上來理解淨化的含義。

    如果亞理斯多德用這個詞不僅指單純的情緒緩和,那麼隻能說他犯了一個錯誤。

     注解: [1] 亞理斯多德:《詩學》,第六章。

     [2] 萊辛:《漢堡劇評》,第48篇。

     [3] 高乃依:《論悲劇》,第338頁。

     [4] 見豐丹納爾:《詩學的沉思》,第36節。

     [5] 亞理斯多德:《政治學》,第八卷。

     [6] 巴依瓦脫:《亞理斯多德論詩藝》,第155頁。

     [7] 布喬爾:《亞理斯多德的詩歌理論》,第253-254頁。

     [8] 麥獨孤:《心理學概論》,第325頁。

     [9] 歐裡庇得斯:《美狄亞》,第190行。

     [10] 斯賓塞:《仙後》,第二部,第一節,第46行。

     [11] 華茲華斯:《不朽的幻象》。

     [12] 約翰·凱貝爾:《曆史和批評論文集》。

     [13] 拜倫:《書信集》,普列斯柯特引,第272頁。

     [14] 布喬爾:《亞理斯多德的詩歌理論》,第246頁。

     [15] 布喬爾:《亞理斯多德的詩歌理論》,第247頁。

     [16] 伽利特:《美的理論》,第67頁。

     [17] 普列斯柯特:《詩的心理》,第260-277頁。

     [18] 鮑都文:《藝術心理學》,1929年,第200-208頁。

     [19] 狄克遜:《論悲劇》,第118頁。

     [20] 見弗洛伊德為第十四版《大英百科全書》撰寫的條目《精神分析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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