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憂郁的解剖”:痛感中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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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死這類主題之所以風靡全歐,除了宗教的意義之外,很可能還由于人們愛看死難場面的緣故。

    在詩人之中,弗朗索瓦·維永(Fran&xioisVillon)可以代表十五世紀以死亡為主題寫詩的一派。

    《絞殺者之歌》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

    詩人和藝術家們為什麼并不回避這樣一個引起痛感的主題,是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

    也許正如其他種種形象可以讓具有憂郁性情的人喜歡一樣,死的形象也并不像一般認為那樣給人以痛感。

    在柏拉圖寫的對話裡,斐德若(Phaedo)告訴我們說,蘇格拉底在臨死的時候,和他的弟子們一齊感到一種“奇妙的感情和悲與歡不尋常的混合”。

    莎士比亞悲劇中的羅密歐在殺死了帕裡斯并知道自己的死也就在眼前時,大概也同樣有這樣一種悲歡混合的感覺: 死了的,躺在那兒吧,是一個死了的人 把你安葬。

    人們在臨死的時候常常會 感覺愉快,給他們送終的人就說 這是回光返照。

     大衛·休谟在《論悲劇》一文中,也講到哀悼死者的人會暗暗有一點快樂的感覺。

    弗洛伊德甚而至于認定有一種死的本能,和性欲本能同樣的原始而無所不在。

    從這些以及别的許多著名例證中,我們是否可以認為,甚至像死這樣一個引起痛感的主題也包含着一點快感的萌芽呢?而且這樣一種快感和常常伴随着憂郁産生的快感是頗為相似的呢? 二 以上關于對憂郁的崇拜和藝術中死亡主題的叙述,對于讨論痛感和快感的本質,倒是一篇有用的引言。

    那麼,人們究竟為什麼會喜愛那些公認為會給人痛感的形象和思想呢?憂郁怎麼會成為風靡一時的情調呢?在文學藝術中,死的主題何以會這麼經常出現呢?羅伯特·柏頓(RobertBurton)的巨著《憂郁的解剖》并沒有回答這些問題,而我們轉向近代心理學時,會頗為失望地發現,不僅風靡于伊麗莎白時代的英國,而且在浪漫主義運動中幾乎整整一個世紀席卷全歐的憂郁情調,竟全然沒有得到心理學家們的注意。

    讨論情感心理學的學者們往往局限于在其純粹的基本狀态中去考察快感和痛感。

    在我們的實際經驗中,所謂“混雜情感”比純痛感或純快感要常見得多,也确實難于解釋得多,然而我們正是應該在這類“混雜情感”中,去尋找解決一般情感問題的關鍵。

    關于“悲劇快感”,我們已經談了很多,但關于快感本身的性質還沒有讨論。

    現在我們就來彌補這個缺陷。

     從前面一節列舉的事實中可以作出兩條結論: 1.人們并不總是逃避痛感。

     2.痛感和快感并不是互相絕對不相容的。

     這兩條結論雖然表面上是以否定形式提出來的,但對于說明一般的情感心理,尤其是悲劇快感,卻極為重要。

    現在我們就來分别加以說明。

     情感與動念之間的關系一直是個懸而未決的問題。

    究竟是動念決定情感,還是情感決定動念?究竟是因為我們想要得到或者想避開某些事物,它們才顯得能給人快感或者痛感,還是因為事物能給人快感,我們才想要,能給人痛感,我們才想避開?後一種看法代表着常識的觀點,初看起來似乎是無可辯駁的。

    誰也不會懷疑,兒童喜歡吃糖是因為吃糖給他們以快感,他們不願用手去摸火,因為那會産生痛感。

    在心理學中,這種觀點稱為享樂主義(hedonism),其基本原理可以用傑利米·邊沁(JeremyBentham)下面這段話來說明: 大自然把人類置于痛苦和快樂這兩大主人的管轄之下。

    隻有它們才能指出我們應當做什麼,并決定我們将做什麼。

    與它們緊密相關的,一方面是是非的标準,另一方面是因果的關系。

    它們支配着我們所想、所說、所做的一切:我們想擺脫這種屈從局面的任何努力,到頭來都隻會證明并更加鞏固我們這種屈從的局面。

    [5] 享樂派理論構成功利主義的心理基礎,并通過穆勒(Mill)、倍恩等人的闡釋而在英國極為盛行。

    它至今在學術界還頗有些影響。

    弗洛伊德派心理學似乎也是把人總是追求快樂而躲避痛苦這一假定,作為自己的理論基礎。

     但是,在近幾年中,與此相反的觀點即動力論(hormictheory)[6]似乎逐漸開始流行。

    這派理論可以用麥獨孤教授(Prof.McDougall)下面這段話來說明: 動力論認為動念(動作、注意、企求、欲望、意志以及各種活動)都是直接由認識來決定的,而動念産生出來的痛感或快感都由企求決定。

    當人的努力達到了預期的目的或在接近這個目的,就産生快樂;當人的企求努力受到挫折或阻礙,不能達到或接近預期的目的,就産生痛苦。

    [7] 這派理論雖然看來新奇,但事實上早在亞理斯多德那裡已略具端倪,亞理斯多德曾指出,最大的快樂是“不受阻礙的活動”産生的結果。

    在近代,叔本華、哈特曼(Hartmann)和大多數蘇格蘭哲學家都持這樣的觀點。

     我們并不想在這裡詳細讨論這派理論的各個方面,我們感興趣的隻是其中涉及憂郁問題以及最終涉及悲劇快感問題的地方。

    在我們看來,動力論似乎較為接近事物的本來面目。

    享樂派心理學是“感情誤置”的一個例子,它假定事物在脫離開我們的興趣和心理态度的情況下,本身就能給人快感或痛感。

    實際上,快感和痛感都是人的主觀經驗,都是我們的心理活動的情調。

    在一般情況下,事物與我們沒有什麼關系,隻有當它們以某種方式與我們的興趣相關,也即能喚起我們一定的心理态度時,它們才能給人以快樂或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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