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憂郁的解剖”:痛感中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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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在讨論了對悲劇的悲觀解釋之後,我們暫且來探測一下悲觀心理本身。

    這個論題看起來和悲劇快感問題似乎沒有什麼關系,其實對說明這一問題卻很有價值。

     叔本華和尼采都代表着浪漫主義運動哲學的方面。

    浪漫主義作家突出的特點之一是熱衷于憂郁的情調,叔本華和尼采的悲觀哲學可以說就是為這種傾向解說和辯護。

    對于浪漫主義不抱同情的人,總會覺得維特、恰爾德·哈洛爾德、勒内以及諸如此類的人物有點病态和矯揉造作。

    人生中的幻滅和哀傷使他們時常悲歎和哭泣,然而他們口裡說自己感到悲觀憂郁,卻又繼續活下去,而且努力過得更快活些。

    事實上,他們沉思邪惡和痛苦,從中能得到一種樂趣。

    “世紀病”與其說是病,不如說是一種逃避。

    大多數浪漫主義者都是個人主義者,所以都各有按照自己意願來改造世界的幻想。

    世界并不總是那麼柔順,于是他們就起來反抗。

    就像小孩子的意願得不到滿足就發脾氣一樣,浪漫主義者們也是遠遠躲在一角,以絕望和蔑視的眼光看這個世界。

    他們不勝驚訝而且滿意地發現,在憂郁情調當中有一種令人愉快的意味。

    這種意味使他們自覺高貴而且優越,并為他們顯出生活的陰暗面中一種神秘的光彩。

    于是他們得以化失敗為勝利,把憂郁當成一種崇拜對象。

    他們像彌爾頓詩中那位憂郁者一樣高聲喊道: 賢明聖潔的女神啊,歡迎你, 歡迎你,最神聖的憂郁! 大自然也隻是在蒙上一層晚雲的紗幕或者變得一片荒涼的時候,才最使他們入迷。

     現在空中一片沉寂,隻有蝙蝠 發出短促尖細的叫聲,拍翼翺翔; 正是在這種時候,浪漫主義詩人披着黑色的鬥篷,垂下眼睛,走到一座荒廢的山村、一個鄉村教堂的墓地,或是一片孤寂的樹林,沉思默想着“墳墓和蛆蟲”,回味那已經失去的愛情,或者以哀傷的詩句吟詠那些不幸而遙遠的事情。

    他懷着懊悔和悲傷回顧過去,又帶着絕望的心情瞻望将來,然而在他那閃着淚花的眼裡,又時常射出一線歡樂而幸福的光芒。

     旅遊到提羅爾的人們有時會走過一個小小的農舍,那裡的牆上刻着這樣的話:“我還活着,可是還能活多久?我将不知在何時何地死去。

    我走向我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去,但是使我驚奇的是,縱然如此,我還是很快活。

    我主基督啊,保佑我的家吧!”[1]就浪漫主義者說來,可以說正因為如此,他們才那麼快活。

    憂郁對于他們是一種宗教、一種精神安慰。

    在談到拜倫時,海涅寫道:“他們因為他很憂郁而憐憫他。

    難道上帝不也很憂郁嗎?憂郁正是上帝的快樂。

    ”[2]代爾(Dyer)在《羅馬的廢墟》中寫道: 那是給痛苦以撫慰的同情, 把健康與甯靜輕輕喚醒, 多麼悅耳!…… 憂郁之神啊,你的音樂多麼甜蜜! 濟慈有時候“幾乎愛上給人撫慰的死神”,而且肯定地告訴我們: 啊,就是在歡樂女神的聖殿裡, 蒙着面紗的憂郁也有一尊之席。

     列奧巴迪(Leopardi)在羅馬找到的“最初而且是唯一的快樂”,就是在祭奠詩人塔索時,從他灑在塔索之墓的眼淚裡産生出來的。

    在對憂郁的贊美中,法國浪漫主義詩人們尤其能說會道。

    拉馬丁常常喜歡大自然陰沉的樣子,因為這種樣子才與他心中的憂傷更為和諧一緻: 再見吧,最後的美好日子:大自然的悲涼 才與憂傷的心情相稱,使我喜愛。

     阿弗雷德·德·維尼(AlfreddeVigny)把廊下派哲人的英雄主義作為一個信條: 我愛人類痛苦之中的崇高。

     缪塞(Musset)的《十月之夜》中,詩神告訴詩人說: 為了生活和感受,人需要流淚, 而且問他: 你難道會愛花,愛牧場和綠茵, 愛彼特拉克的十四行,小鳥的啭鳴, 愛米開朗琪羅和藝術、莎士比亞和自然, 假如其中不是保留着往昔的淚痕? 類似的例子不勝枚舉,但這些就已足夠說明,浪漫主義詩人們往往從刺叢之中摘取玫瑰。

    對他們說來,憂郁本身已成為快樂的一個源泉。

     我們不是隻說“浪漫主義詩人”嗎?把崇拜憂郁僅僅歸到浪漫主義詩人那裡,也許不大精确。

    浪漫主義其實隻是加快了各時代文學一個總的趨勢而已。

     正如雪萊所說:傾訴最哀傷的思緒的才是我們最甜美的歌。

    我們在荷馬那裡,尤其在維吉爾那裡,不是也能感覺到一絲憂郁的情調嗎?還有什麼時代比伊麗莎白時代的英國更盛行講究表現憂郁?莎士比亞塑造了許多憂郁型的人物,哈姆雷特、安東尼奧、傑克斯等等。

    “為什麼這樣憂郁?”曾經是一句和人見面時表示問候的話。

    在瓊森(Jonson)的《人各有癖》一劇裡的斯蒂芬,還有莎士比亞的《愛的徒勞》中的唐·阿美陀,都故作憂郁,好使自己顯得具有“紳士派頭”。

    [3]弗萊契(Fletcher)則堅信: 沒有什麼比可愛的憂郁更優雅甜蜜。

     每個時代都有自己的維特,這種情形現在也還見不出有衰退的趨勢。

     令人極感恐怖的,大概莫過于死亡。

    然而從希臘的哀歌作者到波德萊爾,死亡一直是文藝作品最愛表現的一個主題。

    死的各個可怖景象都時常被人描寫過了:“肢解得殘缺不全的軀體、腐爛的屍首、拿骷髅頭玩耍的掘墓人、露出可怕笑容的骷髅,甚至鮮血淋漓的五髒六腑等等。

    ”[4]文藝複興時代的人們似乎特别喜歡用骷髅和墳墓的形象。

    基督受難和聖·塞巴斯提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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