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黑格爾的悲劇理論和布拉德雷的複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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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的來源”“在各個情形裡總是惡”。

    雖然布拉德雷教授常常十分善辯,使人入迷而不大注意到他的矛盾,但他似乎始終沒有把握,猶豫不決,前言不搭後語。

     事實上,在布拉德雷教授身上,往往存在着一種在精巧的詩的敏感和黑格爾哲學的桎梏之間的“悲劇性沖突”。

    在他論及命運時,這種沖突尤其劇烈。

    關于悲劇沖突的主要根源,有兩種互相對立的理論。

    一般看法認為,決定悲劇情節的根本力量是無法理解也無可抗拒的,而正是這種無法理解又無可抗拒的力量造成悲劇中命運的印象。

    黑格爾理論否定了這一看法,而且恰恰相反地肯定認為,悲劇沖突産生在兩種同樣合理而又片面的倫理力量的沖突,而且終結于“永恒正義”的勝利。

    正義的觀念無論從一般意義還是從黑格爾哲學的意義上理解起來,都是和命運的觀念正相反對的;因為正義觀念把悲劇結局的責任歸結到人身上,而命運觀念則認為不應由人來承擔責任,正義觀念堅持認為悲劇災難是可以解釋的,而命運觀念則承認神秘和不可解的東西的存在。

    問題在于:布拉德雷教授相信正義還是相信命運?他認為悲劇最終的動力是正義還是命運? 對于這個問題,布拉德雷教授回答說:既是正義,又是命運。

    這樣簡單說來,這話似乎很奇怪。

    不過像布拉德雷教授那樣講出來,就好像并不奇怪了。

    他首先讨論命運觀念,然後讨論正義觀念,說明這兩種觀念都不能完美地解釋悲劇沖突。

    他認為悲劇必須具有兩個基本特點:一方面,它不應當使我們最終感到“壓抑、不服或絕望”,另一方面,它又應當“始終對我們是某種可以引起憐憫和恐懼而且神秘不可測的東西”。

    如果悲劇完全依靠命運,就會使我們覺得沮喪和絕望;另一方面,如果完全依靠正義,“受難和白白耗費的場面又似乎顯得不是那麼可怕和神秘”。

    于是布拉德雷教授最後把正義和命運這對立的兩方面調和起來,合而為一。

    他作出結論說:“我們于是終于得到兩方面既不可分、又不可合的觀念。

    個别部分無力反抗的整個秩序,似乎是由追求完美的欲望推動的:否則我們就難以解釋它那趨于惡的行為。

    然而它好像是在自身産生出這種惡,而且在克服和驅除這種惡的過程中,它遭受痛苦,折磨和傷害自身,不僅驅除了惡,而且也失去了無價之寶的善。

    ”不僅如此,“我們始終面臨着這樣無法解釋的事實或同樣無法解釋的現象:世界在辛辛苦苦地追求完美,但在帶來極為光榮的善的同時,又産生出隻有通過自我折磨和自我耗費才能克服的惡。

    這種事實或現象就是悲劇”。

    你可能會提出異議,說這種看法沒有解決生活之謎。

    但是布拉德雷教授回答說:“悲劇如果不是一種使人感到痛心的玄秘,那就不是悲劇。

    ”[10] 這些話講得都很漂亮,也無法對之提出什麼反對意見。

    但是布拉德雷教授承認悲劇是一種“使人感到痛心的玄秘”,承認表面上遵從道德律而又産生出導緻自我折磨與耗費的惡這個世界是無法解釋的,實際上就等于放棄了認為世界可以從理性或道德上加以合理解釋的黑格爾派的立場。

    他所謂無法解釋的“使人感到痛心的玄秘”,就是一個未知數,黑格爾會用“永恒正義”去代替它,而在普通語言裡,它其實就是命運。

    布拉德雷教授在一個地方把黑格爾“關于悲劇終極力量的全部論述”說成是“命運觀念的合理化”。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這後面幾個字用在他自己的理論上,比用在黑格爾的理論上更合适。

     布拉德雷教授把命運區分為兩種:一種是“整個體系或秩序的神話的表現,在這體系或秩序中,個人隻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部分,這體系或秩序似乎決定着……人們的行動,它是那麼巨大,那麼複雜,使人簡直難以理解,也難以控制它的作用”;另一種則是“一種純粹的必然性,它完全不顧人的福利,也完全不顧善惡和是非的區别”。

    [11]在他看來,“把人表現為純然的機緣或者純然是對人無所謂或與人為敵的命運手中的玩物,這種悲劇絕不是真正深刻的悲劇”,[12]而在莎士比亞作品中,“沒有絲毫較原始、粗糙和淺顯形式的宿命論的痕迹”。

    [13]他這樣作出區分,初看起來似乎有道理,但仔細想一想,這種區别其實并不存在。

    因為命運的基本特點是其不可以理性說明和無法抗拒。

    人們既不可理解又無法控制的體系或秩序歸根結底正是一種“純粹的必然性”。

    為了用具體例子來說明,讓我們再考察一下《安提戈涅》這部悲劇。

    當先知忒瑞西阿斯警告克瑞翁說,他的殘暴行為會給他自己的家人招來災禍時,克瑞翁王後悔了,下令赦免了安提戈涅。

    但是命令傳到時,安提戈涅已經死了。

    為什麼安提戈涅恰恰死得早了一刻,或者說為什麼赦令恰恰遲了一刻傳下去呢?就是布拉德雷教授也承認,這不能歸結到克瑞翁和安提戈涅的性格特征,這一不幸的偶然事件給我們以宿命的印象。

    [14]問題是:這一不幸的偶然事件對于劇情的悲劇結局起多大程度的重要作用呢?具有黑格爾派偏見的批評家大概會低估它的重要性。

    但是,假設劇情是另一種樣子,克瑞翁的赦令及時下達,挽救了安提戈涅的性命,那麼還成其為悲劇嗎?當然不成,因為這劇就會是皆大歡喜的結局,安提戈涅就會盡夠責任,并且與海蒙成婚,克瑞翁也會仍然是一個興旺的家庭的一家之主。

    我們可以說,《安提戈涅》這部悲劇全靠一個偶然事件,一個表面上看來不大重要、但卻帶來緻命結果的偶然事件。

    那麼,布拉德雷教授要把這種不幸的偶然事件歸為哪一類呢?是“純粹的必然性”,還是“無法理解又無力抗拒的秩序或體系”?這一問題幾乎是毫無意義的,因為這兩者根本就不是兩種選擇。

    《安提戈涅》中不幸的偶然事件對布拉德雷教授描述的兩種不同的命運說來,都同樣符合。

    不要以為莎士比亞作品裡沒有類似的宿命論的痕迹。

    安提戈涅的命運與考狄利娅的命運就極為相似:在考狄利娅的情形,也是挽救她性命的決定傳達得稍晚了一刻。

    有趣的是,布拉德雷教授為什麼要區分兩種命運。

    他是想引入正義觀念,他認為這是一種更高形式的命運,所以他稱之為“秩序”或“體系”,卻忽略了這兩種觀念事實上是格格不入的。

     四 和沖突的情形一樣,布拉德雷教授想鞏固黑格爾派的立場而重新改造和解觀念,結果反而完全脫離了這一觀念。

    我們記得,對黑格爾說來,和解就是沖突力量雙方同歸失敗,他認為這就是“永恒正義”的勝利。

    布拉德雷教授在複述當中也表現出極為猶豫和矛盾。

    在《牛津詩歌演講集》第九十頁上,他說,“正如悲劇行動描繪出精神的自我分裂或内在沖突,悲劇結尾則展現出強烈否定這種分裂或沖突”。

    這似乎完全符合黑格爾的看法,實際上卻與黑格爾的看法不同,他完全不提“永恒正義”這條黑格爾理論的基本原則。

    對黑格爾說來,和解意味着通過否定來肯定;對布拉德雷說來,它卻是沒有肯定的否定。

    把“強烈否定這種分裂”稱為“和解”,完全是用詞不當。

     但是,在同一篇演講裡,在該書第八四頁上,他又給了“和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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