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四 胡适之《論短篇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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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庭紅》,如《喬太守》,如《念親恩孝女藏兒》,都可稱很好的短篇小說。

    依我看來,《今古奇觀》的四十篇之中,布局以《喬太守》為最工,寫生以《賣油郎》為最工。

    《喬太守》一篇,用一個李都管做全篇的線索,是有意安排的結構。

    《賣油郎》一篇,寫秦重、花魁娘子、九媽、四媽各到好處。

    《今古奇觀》中雖有很平常的小說,比起唐人的散文小說,已大有進步了。

    唐人的小說,最好的莫如《虬髯客傳》。

    但《虬髯客傳》寫的是英雄豪傑,容易見長。

    《今古奇觀》中大多數的小說寫的都是些瑣細的人情世故,不容易寫得好。

    唐人的小說,大都屬于理想主義。

    《今古奇觀》中如《賣油郎》、《徐老仆》、《喬太守》、《孝女藏兒》便近于寫實主義了。

    至于由文言的唐人小說,變成白話的《今古奇觀》,寫物寫情,都更能曲折詳盡,那更是一大進步了。

     隻可惜白話的短篇小說,發達不久,便中止了。

    中止的原因,約有兩層:第一,因為白話的章回小說發達了,做小說的人,往往把許多短篇略加組織,合成長篇。

    如《儒林外史》和《品花寶鑒》名為長篇的章回小說,其實都是許多短篇湊攏來的。

    這種雜湊的長篇小說的結果,反阻礙了白話短篇小說的發達了。

    第二,是因為明末清初的文人,很做了一些中上的文言短篇小說,如《虞初新志》、《虞初續志》、《聊齋志異》等書裡面,很有幾篇可讀的小說。

    比較起來,還該把《聊齋志異》來代表這兩朝的文言小說。

    《聊齋》裡面如《續黃梁》、《胡四相公》、《青梅》、《促織》、《細柳》諸篇,都可稱為短篇小說。

    《聊齋》的小說,平心而論,實在高出唐人的小說。

    因蒲松齡雖喜說鬼狐,但他寫鬼狐,卻都是人情世故,于理想主義之中,卻帶幾分寫實的性質,這實在是他的長處。

    隻可惜文言不是能寫人情世故的利器。

    到了後來,那些學《聊齋》的小說,更不值得提起了。

     三 結論 最近世界文學的趨勢,都是由長趨短,由繁多趨簡要——簡與略不同,故這句話與上文說由略而詳的進步并無沖突。

    詩的一方面,所重的在于“寫情短詩”(lyricalpoetry,或擇抒情詩。

    )像HomerMiltonDante那些幾十萬字的長篇,幾乎沒有人做了。

    就有人做,十九世紀尚多此種。

    也很少人讀了。

    戲劇一方面,莎士比亞的戲,有時竟長到五出二十幕(此所指乃Hamlet也),後來變到五出五幕,又漸漸變成三出三幕,如今最注重的是“獨幕劇”了。

    小說一方面,自十九世紀中段以來,最通行的是短篇小說。

    而長篇小說如Tolstoy的《戰争與和平》,竟是絕無而僅有的了。

    所以我們簡直可以說“寫情短詩”、“獨幕劇”、“短篇小說”三項,代表世界文學最近的趨勢。

    這種趨向的原因,不止一種。

    (一)世界的生活競争,一天忙似一天。

    時間越寶貴了,文學也不能不講究經濟。

    若不經濟,隻配給那些吃了飯沒事做的老爺太太們看,不配給那些在社會上做事的人看了。

    (二)文學自身的進步,與文學的經濟有密切關系。

    斯賓塞說:“論文章的方法,千言萬語,隻是‘經濟’一件事。

    ”文學越進步,自然越講求經濟的方法。

    有此兩種原因,所以世界的文學,都趨向這三種最經濟的體裁。

    今日中國的文學,最不講經濟。

    那些古文家和那《聊齋》濫調的小說家,隻會記某時到某地,遇某人作某事的死賬,毫不懂狀物寫情,是全靠瑣屑節目的。

    那些長篇小說家,又隻會做那無窮無極《九尾龜》一類的小說,連體裁布局都不知道,不要說文學的經濟了。

    若要救這兩種大錯,不可不提倡那最經濟的體裁,不可不提倡真正的短篇小說。

     注解: [1] 理,原作“爾”,據下文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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