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四 胡适之《論短篇小說》

關燈
極精彩的一小段,用來代表那人的性情品格,所以我說《世說》很有短篇小說的意味。

    隻是《世說》所記都是事實,或是傳聞的事實,雖有剪裁,卻無結構,故不能稱做短篇小說。

     比較說來,這個時代的散文短篇小說,還該數到陶潛的《桃花源記》。

    這篇文字,命意也好,布局也好,可以算得一篇用心結構的短篇小說。

    此外便須到韻文中去找短篇小說了。

    韻文中《孔雀東南飛》一篇,是很好的短篇小說,記事言情,面面都到。

    但比較起來,還不如《木蘭辭》更為經濟。

     《木蘭辭》記木蘭的戰功,隻用“将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十個字,記木蘭歸家的那一天,卻用了一百多字。

    十個字記十年的事,不為少。

    一百多字記一天的事,不為多。

    這便是文學的經濟。

    但是比較起來,《木蘭辭》還不如古詩《上山采蘼蕪》更為神妙。

    那詩道: 上山采蘼蕪,下山逢故夫。

    長跪問故夫:“新人複何如?”“新人雖言好,未若故人姝。

    顔色類相似,手爪不相如。

    新人從門入,故人從閣去。

    新人工織缣,故人工織素。

    織缣日一匹,織素五丈餘。

    将缣來比素,新人不如故。

    ” 這首詩有許多妙處。

    第一他用八十個字,寫出那家夫婦三口的情形,使人可憐那被逐的故人,又使人痛恨那沒有心肝想靠着老婆發财的故夫。

    第二他寫那人棄妻娶妻的事,卻不用從頭說起,不用說“某某,某處人,娶妻某氏,甚賢,已而别有所愛,遂棄前妻而娶新歡”,他隻從這三個人的曆史中挑出那日從山上采野菜回來遇着故夫的幾分鐘,是何等經濟的手腕,是何等精彩的片段!第三他隻用“上山采蘼蕪,下山逢故夫”十個字,便可寫出這婦人是一個棄婦,被棄之後,非常貧苦,隻得挑野菜度日。

    這是何等神妙手段!懂得這首詩的好處,方才可談短篇小說的好處。

     到了唐朝,韻文散文中都有很妙的短篇小說,像韻文中杜甫的《石壕吏》是絕妙的例。

    那詩道: 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逾牆走,老婦出門看。

    吏呼一何怒,婦啼一何苦!聽婦前緻詞:“三男邺城戍。

    一男附書至,二男新戰死。

    生者且偷生,死者長已矣!室中更無人,惟有乳下孫!有孫母未去,出入無完裙。

    老妪力雖衰,請從吏夜歸。

    急應河陽役,猶得備晨炊。

    ”夜久語聲絕,如聞泣幽咽。

    天明登前途,獨與老翁别! 這首詩寫天寶之亂,隻寫一個過路投宿的客人,夜裡偷聽得的事,不插一句議論,能使人覺得那時代征兵之制的大害,百姓的痛苦,丁壯死亡的多,差役捉人的橫行,一一都在眼前,捉人捉到生了孫兒的祖老太太,别的更可想而知了! 白居易的《新樂府》五十首中,盡有很好的短篇小說,最妙的是《新豐折臂翁》一首。

    看他寫:“是時翁年二十四,兵部牒中有名字,夜深不敢使人知,偷将大石捶折臂”,使人不得不發生“苛政猛于虎”的思想。

    白居易的《琵琶行》也可算得一篇很好的短篇小說。

    白居易的短處,隻因為他有點迂腐氣,所以處處要把做詩的“本意”來做結尾。

    即如《新豐折臂翁》,篇末加上“君不見開元宰相宋開府”一段,便沒有趣味了。

    又如《長恨歌》一篇,本用道士見楊貴妃帶來信物一件事作主體。

    白居易雖做了這詩,心中卻不信道士見楊妃的神話,所以他不但說楊妃所在的仙山“在虛無缥渺中”,還要先說楊妃死時“金钿委地無人收,翠翹金雀玉搔頭”,竟直說後來天上帶來的“钿合金钗”是馬嵬坡拾起的了。

    自己先不信,所以說來便不能叫人深信。

    人說趙子昂畫馬,先要伏地作種種馬相。

    做小說的人,也要如此,也要用全副精神替書中人物設身處地,體貼入微。

    做短篇小說的人,格外應該如此。

    為什麼呢?因為短篇小說要把所挑出的最精彩的一段作主體,才可有全神貫注
0.056056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