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四 胡适之《論短篇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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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upassant所做普法之戰的小說也有多種,我曾譯他的《二漁夫》(Deuxamis),寫巴黎被圍的情形,卻都從兩個酒鬼身上着想。

    還有許多篇,如Mile.Fili.之類,或寫一個妓女被普國兵士擄去的情形,或寫法國内地村鄉裡面的光棍,乘着國亂,設立軍政分府,作威作福的怪狀……都可使人因此推想那時法國兵敗以後的種種狀态。

    這都是我所說的“用最經濟的手段,描寫事實中最精彩的片段,而能使人充分滿意”的短篇小說。

     二 中國短篇小說略史 短篇小說的定義,既已明了,如今且略述中國短篇小說的小史。

     中國最早的短篇小說,自然要數先秦諸子的寓言了。

    《莊子》、《列子》、《呂覽》諸書所載的寓言,往往有用心結構,可當短篇小說之稱的。

    今舉二例,第一例見于《列子·湯問》篇: 太形王屋二山,方七百裡,高萬仞,本在冀州之南,河陽之北。

     北山愚公者,年且九十,面山而居,懲山之塞出入之迂也,聚室而謀曰:“吾與汝畢力平險,指通豫南,達于漢陰,可乎?”雜然相許。

    其妻獻疑曰:“以君之力,曾不能損魁父之丘,如太形、王屋何?且焉置土石?”雜曰:“投諸渤海之尾,穩土之北。

    ” 遂率子孫荷擔者三夫,叩石墾壤,箕畚運于渤海之尾。

    鄰人京城氏之孀妻有遺男,始龀,跳往助之。

    寒暑易節,始一返焉。

     河曲智叟笑而止之曰:“甚矣!汝之不慧!以殘年餘力,曾不能毀山之一毛。

    其如土石何?” 北山愚公長息曰:“汝心之固,固不可徹,曾不若孀妻弱子!雖我之死,有子存焉。

    子又生孫,孫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孫,子子孫孫,無窮匮也。

    而山不加增,何若而不平?”河曲智叟亡以應。

     操蛇之神聞之,懼其不已也,告之于帝。

    帝感其誠,命誇娥氏二子負二山,一厝朔東,一厝雍南。

    自此冀之南,漢之陰,無龍斷焉。

     這篇大有小說風味。

    第一因為他要說至誠可動天地,卻平空假造一段太形、王屋兩山的曆史。

    第二這段曆史之中,處處用人名地名,用直接會話,寫細事小物,即寫天神,也用操蛇之神,誇娥氏二子等私名,所以看來好像真有此事。

    這兩層,都是小說家的家數。

    現在的人,一開口便是某生某甲,真是不曾懂得做小說的ABC。

     第二例見于《莊子·徐無鬼》篇: 莊子送葬,過惠子之墓,顧謂從者曰:“郢人垩漫其鼻端,若蠅翼,使匠石斫之。

    匠石運斤成風,聽而斫之,盡垩而鼻不傷,郢人立不失容。

    宋元君聞之,召匠石曰:‘嘗試為寡人為之。

    ’匠石曰:‘臣則嘗能斫之。

    雖然,臣之質死久矣!’自夫子(謂惠子)之死也,吾無以為質矣!吾無與言之矣!” 這一篇寫“知己之感”,從古至今,無人能及。

    看他寫垩漫其鼻端,若蠅翼,寫匠石運斤成風,都好像真有此事,所以有文學的價值。

    看他寥寥七十個字,寫盡無限感慨,是何等“經濟的”手腕! 自漢到唐這幾百年中,出了許多雜記體的書,卻都不配稱做短篇小說。

    最下流的,如《神仙傳》和《搜神記》之類不用說了。

    最高的如《世說新語》,其中所記,有許多很有短篇小說的意味,卻沒有短篇小說的體裁。

    如下舉的例: (1)桓公北征,經金城,見前為琅琊時種柳,皆已十圍,慨然曰:“木猶如此,人何以堪!”攀枝執條,泫然流淚。

     (2)王子猷居山陰,夜大雪,眠覺開室,命酌酒,四望皎然。

    因起徬徨,詠左思《招隐》詩,忽憶戴安道。

    時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

    經宿方至,造門不前而返。

    人問其故,王曰:“吾本乘興而來,興盡而返,何必見戴!” 此等記載,都是揀取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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