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三 胡适之《談新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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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風,雪浪上船頭, 飕飕,吹散一天雲霧一天愁。

     這首詩很可表示這一半詞一半曲的過渡時代了。

     四 我現在且談新體詩的音節。

     現在攻擊新詩的人,多說新詩沒有音節。

    不幸有一些做新詩的人,也以為新詩可以不注意音節。

    這都是錯的。

    攻擊新詩的人,他們自己不懂得“音節”是什麼,以為句腳有韻,句裡有“平平仄仄”、“仄仄平平”的調子,就是有音節了。

    中國字的收聲,不是韻母(所謂陰聲),便是鼻音(所謂陽聲),除了廣州入聲之外,從沒有用他種聲母收聲的,因此中國的韻最寬。

    句尾用韻,真是極容易的事,所以古人有“押韻便是”的挖苦話。

    押韻乃是音節上最不重要的一件事。

    至于句中的平仄,也不重要。

    古詩:“相近日已遠,衣帶日已緩。

    浮雲蔽白日,遊子不顧返。

    ”音節何等響亮!但是用平仄寫出來,便不能讀了。

     平仄仄仄仄,平仄仄仄仄。

     平平仄仄仄,平仄仄仄仄。

     又如陸放翁:“我生不逢柏梁建章之宮殿,安得峨冠侍遊宴?”頭上十一個字是“仄平仄平仄平仄平平平仄”,讀起來何以覺得音節很好呢?這是因為一來這一句的自然語氣是一氣貫注下來的,二來呢,因為這十一個字裡面,逢宮疊韻,梁章疊韻,不柏雙聲,建宮雙聲,故更覺得音節和諧了。

     詩的音節,全靠兩個重要分子:一是語氣的自然節奏,二是每句内部所用字的自然和諧。

    至句末的韻腳,句中的平仄,都是不重要的事。

    語氣自然,用字和諧,就是句腳無韻也不要緊的。

    例如上文引晁補之的詞:“愁來不醉,不醉奈愁何?汝南周,東陽沈,勸我如何醉?”這二十個字語氣又曲折,又貫串,故雖隔五個“小頓”方才用韻,讀的人毫不覺得。

     新體詩也有用舊體詩詞的音節方法來做的。

    最有功效的,如沈尹默君的《三弦》: 中午時候,火一樣的太陽,沒法去遮闌,讓他直曬長街上。

    靜悄悄少人行路,隻有悠悠風來,吹動路旁楊樹。

     誰家破大門裡,半院子綠茸茸細草,都浮着閃閃的金光。

    旁邊有一段低低的土牆,擋住了個彈三弦的人,卻不能隔斷那三弦鼓蕩的聲浪。

     門外坐着一個穿破衣裳的老年人,雙手抱着頭,他不聲不響。

     這首詩從見解意境上和音節上看來,都可算是新詩中一首最完全的詩。

    看他第二段“旁邊”以下一長句中,旁邊是雙聲,有一是雙聲,段、低、低、的、土、擋、彈、的、斷、蕩、的十一個都是雙聲。

    這十一個都是“端透定”(D,T)的字,模寫三弦的聲響,又把“擋”、“彈”、“斷”、“蕩”四個陽聲的字,和七個陰聲的雙聲字(段、低、低、的、土、的、的)參錯夾用,更顯出三弦的抑揚頓挫。

    蘇東坡把韓退之聽琴詩改為彈琵琶的詞,開端是“呢呢兒女語,燈火夜微明。

    恩冤爾汝來去,彈指淚和聲”。

    他頭上連用五個極短促的陰聲字,接着用一個陽聲的“燈”字,下面“恩冤爾汝”之後,又用一個陽聲的“彈”字,也是用同樣的方法。

     吾自己也常用雙聲疊韻的法子來幫助音節的和諧。

    例如《一顆星兒》一首: 我愛你這個頂大的星兒, 可惜我叫不出你的名字。

     平日黃昏時候, 霞光遮盡了滿天星。

     今天風雨後,悶沉沉的天氣, 我望遍天邊,尋不見一點半點光明, 回轉頭來, 隻有你在那楊柳高頭依舊亮晶晶地。

     這首詩“氣”字一韻以後,隔開三十三個字方才有韻,讀的時候全靠“遍、天、邊、見、點、半、點”一組疊韻字(遍、邊、半、明又是雙聲字),和“有、柳、頭、舊”一組疊韻字夾在中間。

    故不覺得“氣”、“地”兩韻隔開那麼遠。

     這種音節方法,是舊詩音節的精彩(參看清代周春的《杜詩雙聲疊韻譜》),能夠容納在新詩裡,固然也是好事。

    但是這是新舊過渡時代的一種有趣味的研究,并不是新詩音節的全部。

    新詩大多數的趨勢,依我們看來,是朝着一個公共方向走的。

    那個方向便是“自然的音節”。

     自然的音節是不容易解說明白的,我且分兩層說: 第一先說“節”——就是詩句裡面的頓挫段落。

    舊體的五七言詩是兩個字為一節的。

    随便舉例如下: 紅綻—雨肥—梅(兩節半) 江間—波浪—兼天—湧(三節半) 王郎—酒酣—拔劍—斫地—歌—莫哀(五節半) 我生—不逢—柏梁—建章—之—宮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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