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二 胡适之《文學改良刍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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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不必摹仿唐宋,亦不必摹仿周秦也。

    前見“國會開幕詞”,有雲:“于铄國會,遵晦時休。

    ”此在今日而欲為三代以上之文之一證也。

    更觀今之“文學大家”,文則下規姚、曾,上師韓、歐,更上則取法秦漢魏晉,以為六朝以下無文學可言,此皆百步與五十步之别而已,而皆為文學下乘。

    即令神似古人,亦不過為博物院中添幾許“逼真赝鼎”而已。

    文學雲乎哉!昨見陳伯嚴先生一詩雲: 濤園鈔杜句,半歲秃千毫。

    所得都成淚,相過問奏刀。

    萬靈噤不下,此老仰彌高。

    胸腹回滋味,徐看薄命騷。

     此大足代表今日“第一流詩人”摹仿古人之心理也。

    其病根所在,在于以“半歲秃千毫”之工夫,作古人的鈔胥奴婢,故有“此老仰彌高”之歎。

    若能灑脫此種奴性,不作古人的詩,而惟作我自己的詩,則決不緻如此失敗矣。

     吾每謂今日之文學,其足與世界“第一流”文學比較而無愧色者,獨有白話小說(我佛山人、南亭亭長、洪都百煉生三人而已)一項。

    此無他故,以此種小說皆不事摹仿古人(三人皆得力于《儒林外史》、《水浒》、《石頭記》,然非摹仿之作也),而惟實寫今日社會之情狀,故能成真正文學。

    其他學這個,學那個之詩古文家,皆無文學之價值也。

    今之有志文學者,宜知所從事矣。

     三曰須講[1]文法 今之作文作詩者,每不講求文法之結構。

    其例至繁,不便舉之,尤以作骈文律詩者為尤甚。

    夫不講文法,是謂“不通”。

    此理至明,無待詳論。

     四曰不作無病之呻吟 此殊未易言也。

    今之少年往往作悲觀,其取别号則曰“寒灰”、“無生”、“死灰”,其作為詩文,則對落日而思暮年,對秋風而思零落,春來則惟恐其速去,花發又惟懼其早謝。

    此亡國之哀音也。

    老年人為之猶不可,況少年乎?其流弊所至,遂養成一種暮氣,不思奮發有為,服勞報國,但知發牢騷之音,感喟之文,作者将以促其壽年,讀者将亦短其志氣,此吾所謂無病之呻吟也。

    國之多患,吾豈不知之?然病國危時,豈痛哭流涕所能收效乎?吾惟願今之文學家作費舒特(Fichte),作瑪志尼(Mazzini),而不願其為賈生、王粲、屈原、謝臯羽也。

    其不能為賈生、王粲、屈原、謝臯羽,而徒為婦人醇酒喪氣失意之詩文者,尤卑卑不足道矣! 五曰務去爛調套語 今之學者,胸中記得幾個文學的套語,便稱詩人。

    其所為詩文,處處是陳言爛調,“蹉跎”、“身世”、“寥落”、“飄零”、“蟲沙”、“寒窗”、“斜陽”、“芳草”、“春閨”、“愁魂”、“歸夢”、“鵑啼”、“孤影”、“雁字”、“玉樓”、“錦字”、“殘更”……之類,累累不絕,最可憎厭。

    其流弊所至,遂令國中生出許多似是而非,貌似而實非之詩文。

    今試舉吾友胡先骕先生一詞以證之: 熒熒夜燈如豆,映幢幢孤影,淩亂無據。

    翡翠衾寒,鴛鴦瓦冷,禁得秋宵幾度?麼弦漫語,早丁字簾前,繁霜飛舞。

    袅袅餘音,片時猶繞柱。

     此詞驟觀之,覺字字句句皆詞也,其實僅一大堆陳套語耳。

    “翡翠衾”、“鴛鴦瓦”,用之白香山《長恨歌》則可,以其所言乃帝王之衾之瓦也。

    “丁字簾”、“麼弦”,皆套語也。

    此詞在美國所作,其夜燈決不“熒熒如豆”,其居室尤無“柱”可繞也。

    至于“繁霜飛舞”,則更不成話矣。

    誰曾見“繁霜”之“飛舞”耶? 吾所謂務去爛調套語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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