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一 梁任公《中學以上作文教學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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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學生思想缜密,非教他們多做這層工夫不可。

    學做記事文,尤以為緊要途徑。

    好在學生學别種功課時,已經随時得有分類的智識。

    教授作文時,一面他們已學過的功課當題目,叫他們就所聽受者加詳加密分類,一面别出新題目,叫他們自己找标準去分類。

    如此則作文科與别科互相聯絡,學生無形間可以兩面受益。

     把分類分清之後,要看文章的體裁篇幅何如。

    若是一篇長文乃至著一部書,應該逐類都詳細說明,那便循着步驟說去就是了。

    倘若限于篇幅要翦裁,那麼學《史記·西南夷列傳》,先将眉目提清,再把各類的重要部分重筆特寫以概其餘。

    這是作文求簡潔的最好法門。

     試再舉兩個分類的例:各史儒林傳自《晉書》以下都不分類了,我們讀起來,便覺得流派不明。

    《史記》、《漢書》、《後漢書》所叙各儒者,都不以年代為次,但以各人所專經為分類。

    《後漢書》更分得清晰,每部經分今文家、古文家,兩家中又分派,每派各舉出幾個代表人物,讀過去,自然把一代經術原流派别都了然。

    所以《晉書》以下的儒林傳,可以說是無組織的。

    前三史是有組織的,《後漢書》是組織得最精密巧妙的。

     又如魏默深著的《元史》,體例和舊史很有不同。

    他立的傳很少,應立傳的都把他分類,他隻用開國功臣、平金功臣、平蜀功臣、平宋功臣、某朝相臣、某朝文臣、治曆治水諸臣等等名目[3]做列傳标題,把人都納在裡頭,于是凡關于這一類人所做的事,都歸攏在一處。

    每篇之首,把事的大綱,提絜清楚,用幾個重要人物做代表,其餘二三等人附帶叙入,事迹既免罣漏,又免重複,又主從分明。

    比較各史,确應認為有進步的組織。

    這段是講的著書體例,教學生作文或說不到此。

    但以文章構造的理法論,構造幾十卷書,卻和構造幾百字的短文,不外一理。

    總要令學生知道怎樣才算有組織,怎樣才算組織得好。

    做有組織的文字,下筆前甚難,下筆後便易。

    做無組織的文,恰恰相反。

    同是一種材料,組織得好,費話少而能令讀者了解,且有興趣。

    組織得不好,便恰恰相反。

    想學記載文的組織文嗎?分類便是最重要的一步工夫了。

     五 鳥瞰法和前兩法不同:前兩法都要精密的觀察,鳥瞰法隻要大略觀察。

    像一隻鳥飛在空中,拿斜眼一瞥下面的人民城郭,像在騰高二千尺的飛機上頭,用照相鏡照取山川形勢。

    這種觀察法,在學問上很是必要。

    前人有兩句詩說得好:“不識廬山真面目,隻緣身在此山中。

    ”若僅有部分的精密的觀察,結果會鬧成顯微鏡的生活,鏡圈裡的情形雖然看得無微不至,圈子外卻是茫然。

    如此則部分與部分間的相互關系看不出來,甚至連部分的位置也是糢糊,決不能算是看出該事物的真相。

    鳥瞰法雖然是隻得着一個朦胧的影子,但這影子卻是全個的。

     這個方法,凡做一部書的提要,或做一個人的略傳,一件事的略記,都要用他。

    而且在一篇長文中,總須有地方用他。

     鳥瞰法的最好模範,莫如《史記·貨殖列傳》。

    從“漢興海内為一”起,到“燕代田畜而事蠶”止,這幾大段講的是當時經濟社會狀況。

    物的方面,把各地主要都市所在,與及物産的區畫,交通的脈絡,人的方面,把各地曆史的關系,人民性質遺傳上好處壞處,習慣怎樣養成,職業怎樣分布,都說到了。

    他全篇大略分為六部:一、關中(陝西),當時帝都,把隴(甘肅)、蜀(四川)附入。

    二、三河(河南),把種、代、趙、中山(山西及直隸之一部)附入,又附論鄭、衛(河南)。

    三、燕(直隸),把遼東附入。

    四、齊魯(山東)。

    五、梁、宋(山東、河南間)。

    六、三楚。

    西楚指江淮上遊一帶(湖北及河南、四川之各一部),東楚指江淮下遊一帶(江蘇、安徽附浙江),南楚指東南大部分(安徽、江西、湖南、廣東、廣西)。

    他分類不見得十分正确,所論亦互有詳略,加以太史公一派固有的文體,很有些缭糾,像不易理出頭緒。

    但他能把各地的特點說出,各地相互間的關系處處聯絡,确是極有價值的一篇大文。

     鳥瞰法的文做得好不好,全看他能不能提挈起全部的概要。

    試舉兩篇同題目的為例:漢朝的高誘做了一篇《呂氏春秋序》(現在冠于原書篇首),清朝的汪中也同樣有一篇(《述學補遺》)。

    高誘的鈔《史記·呂不韋列傳》,占了四分之三,都是說呂氏的故事。

    其實呂氏并非學者,這書又是他的門客所編,與本人無甚關系。

    況且這些話,《史記》都說過,何必再說呢?末段才說到這書的内容,說:“此書所尚,以道德為标的,以無為為綱紀,以忠義為品式,以公方為檢格……”全是空話。

    而且四句之中,便有重複。

    我們讀了,絕不能對于這部書得何等印象。

    汪中的便不是這樣。

    他說他某篇某篇采自儒家言,某篇某篇采自道家言,某篇某篇采自法家、墨家、兵家、農家言,末後總結說:“是書之成,不出于一人之手,故不名一家之學,而為後世修文禦覽華林編略(書類)之所托始,《藝文志》列之雜家,良有以也。

    ”我們讀了這篇序,就令看不見原書,然而全書的規模性質,都可以理會了。

     六 移進法和前三項不同:前三項都是立在一個定點上從事觀察,或立在旁邊,或立在高頂,或精密的觀察局部,或粗略的觀察全體。

    要之作者揀擇一個定點站住,自然邀同讀者也站定這一點,把我觀察所得傳達給他。

    移進法恰與相反。

    作者不站定一點,循着自己所要觀察的路線,挪同自己去就他,自然也邀同讀者跟着自己走,沿路去觀察。

    這種作法,《漢書·西域傳》便是一個好例。

     《西域傳序》先叙述西域交通的兩條路,說道:“自玉門、陽關出西域有兩道。

    從鄯善傍南山北波河(顔注雲波河循河也)西行至莎車,為南道。

    南道西逾蔥嶺,則出大月氏、安息。

    自車師前王庭随北山波河西行至疏勒,為北道。

    北道西逾蔥嶺,則出大宛、康居、奄蔡。

    ”因為這些地方初通中國,一般人不知其所在,不能像什麼關中、河内、燕、薊、齊、魯,提起名來,大家都會想象他在某地點,所以這篇傳換一種記載法,先把兩條大路點清眉目,後入本傳正文,就跟着路線叙去。

    路線是從南道往,從北道歸。

    頭一段說:“出陽關自近者始,曰婼羌……西北至鄯善乃當道雲。

    ”自此便順着南道叙鄯善且末……經過蔥嶺中的西夜子合,度嶺叙罽賓、安息、大月氏,算是南道的最遠點。

    跟着趨北,叙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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