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國文研究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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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鈎合,豈有土崩瓦解之憂。

    曾國藩謂:“謀篇須層見疊出,不使人一覽而盡。

    ”而究之要其歸曰:自首至尾,義緒一線,亦言闘筍不可不緊也。

    蓋文章闘筍既緊,不論橫豎說去,下段緊與上段銜接,局勢自爾團結。

    韓愈文起八代之衰,而其論文不過曰“文從字順”各識職。

    夫所謂從順雲者,毋亦曰下一字句跟定上一字句下去,下一段意思跟定上一段意思說雲耳。

    匪是謂之不職,惟是此段與彼段闘筍處須如草蛇灰線,着迹不可太粗,粗便臃腫不靈,譬之夏屋渠渠,未見如椽之筍,此則不可不知耳。

     (丁)讀宜體會古人神理以因聲求氣。

     桐城劉大櫆謂行文多寡短長抑揚高下,無一定之律而有一定之妙,可以意會而不可以言傳。

    學者求神氣而得之于音節,求音節而得之于字句,則思過半矣。

    其要隻在讀古人文字時,便設以此身代古人說話,一吞一吐,皆由彼而不由我。

    爛熟後,我之神氣,即古人之神氣;古人之音節,都在我喉吻間,合我喉吻者便是與古人神氣音節相似處,久之自然铿锵發金石聲。

    而武昌張裕钊則曰:“古之論文者曰:文以意為主,而辭欲能副其意,氣欲能舉其辭,譬之車然,意為之禦,辭為之載,而氣則所以行也。

    欲學古人之文,其始在因聲以求氣,得其氣,則意與辭往往因之而并顯,而法不外是矣,是故契其一而其馀可以緒引也。

    蓋曰意曰辭曰氣曰法之數者,非判然自為一事,常乘乎其機,而绲同以凝于一,惟其妙之一出于自然而已。

    自然者無意于是,而莫不備至。

    動皆中乎其節,而莫或知其然,日星之布列,山川之流峙,是也。

    甯惟日星山川,凡天地之間之物之生而成文者,皆未嘗有見其營度而位置之者也,而莫不蔚然以炳,而秩然以從。

    夫文之至者,亦若是焉而已,觀者因其既成而求之,而後有某者之可言耳。

    夫作者之亡也久矣!而吾欲求至乎其域,則務通乎其微,以其無意為之而莫不至也。

    故必諷誦之深且久,使吾之氣與古人訴合于無間,然後能深契自然之妙,而究極其能事。

    若夫專以沉思力索為事者,固時亦可以得其意,然與夫心凝形釋,冥合于言議之表者,則固有間矣。

    故姚氏暨諸家因聲求氣之說為不可易也。

    吾所求于古人者,由氣而通其意以及其辭與法而喻乎其深,及吾所自為文,則一以意為主,而辭氣與法胥從之矣。

     (戊)讀宜熟,熟必以背誦為度。

     治國文無他謬巧,惟古人所謂文入妙來無過熟。

    又曰:“熟讀百遍,新意自生。

    ”此理不易。

    即如初學作文,非無一二意思,苦于說不出。

    何者?以肚子中記得古人句式不多,無相當之語句表之也。

    實則中國雖文無定法,而其習慣用句式,長短不愈五六十式,号稱能文者,不過能颠倒搭配,介以承轉字而活用之耳。

    果能于古作者之文,熟讀而強探,長吟而反複,記得古人句式,悟其參差搭配之法,火候到時,自然汩汩其來。

    要之讀古人文,非熟無以生巧。

    安邱王筠稱鄉有一秀才,家貧須躬親田事,暇即好樗蒲,然其作文,則似手不釋卷者。

    或問其故?曰:“我有二十篇熟文,每日必從心裡過一兩遍。

    ”此以見讀文之不必多而必不可不熟也。

    孔子以斯文自任,而讀《易》至“韋編三絕”,則其熟讀可知也。

    古人讀必兼誦。

    誦即背誦,《說文·言部》:“諷,誦也。

    誦,諷也。

    讀,籀書也。

    ”許君以諷與誦轉注,是合諷誦為一,與《周禮·大司樂》“國子諷誦”注“倍(同背)文曰諷,以聲節之曰誦”,微異。

    又許君叙雲:“尉律學僮十七已上,始試諷籀書九千字,乃得為史。

    ”段玉裁亦引《周禮》注“倍又曰諷,謂能背誦尉律之文”。

    《竹部》:“籀,讀書也。

    ”《毛詩傳》:“讀,抽也。

    ”《方言》:“抽,讀也。

    ”抽即籀,籀讀為轉注。

    謂能取尉律之義,推演發揮至九千字之多。

    太史公讀《秦楚之際》,讀《秦紀》。

    諸讀字,皆謂繹其事以作表也(均本段玉裁注)。

    然則讀必熟,熟必能諷誦,自《周官》國子以來,未之有改也(《教育雜志》載楊君仲達恩湛譯英文教育家司密期原著《教授誦讀法》一則所雲:“教學生練習各種誦讀法,以能脫口而出為度。

    ”楊君有案語,“此論固專指西文而言,西文字以字母而組成,華文字以象形音義而構造,西文橫行,華文直行,中西文字構造組織雖不同,而适用其理法則無異。

    讀者試以所論按之華文,确能語語中的”雲雲,與此相證極合),惟是所熟這部書。

    安溪李光地謂:“要實是丹頭,方可通得去。

    倘熟一部沒要緊書,便沒用,如領兵卻親待一夥極作奸犯科的兵,交友卻結交一班無賴的友,如何聯屬得來?”此言讀之不可不擇也。

    據鄙意衡之,莫如曾國藩《經史百家簡編》矣。

    何也?是編有三善:(1)選文導源經史,正李安溪所謂丹頭也。

    (2)體類明備。

    (綜合各體,分為箸述、告語、記載三門,每門又分若幹類。

    )(3)約而易守。

    曾氏自序其書雲:“餘選經史百家之文,都為一集,又擇其尤者四十八首,錄為簡本,以備朝夕諷誦。

    約而易守,收溫故知新之益。

    ”其用心可知也。

    惟讀書如炊火,而熟則其火候也。

    炊火可以着力,火候着力不得,隻久久純熟,待其自至。

    然炊火亦有法,火力斷續,則難于熟,此孟子之所謂忘也;火力大猛,則易至焦敗,此孟子之所謂助長也。

    勿助勿忘,會有熟之一日。

    熟矣,尤必時溫,譬之燒肉,用武火煮過,尤必用文火細煨,乃能透爛。

    邢懋循嘗言其教師之讀書,用連号法,初日誦一文,次日又誦一文,并初日所誦誦之,三日又并初日次日所誦誦之,如是漸增,引至十一日,乃除去初日所誦,每日皆連誦十号,誦至一周,遂成十周。

    人即中下,亦無不爛熟矣。

     斯五者讀之大要也。

    朱子教人讀書曰:“虛心涵泳,切己體察。

    ”二語尤扼要。

    何謂切己體察?平湖陸隴其教子,稱讀書做人不是兩事,所讀之書,不能句句體貼到自己身上理會,則讀書不親切有味。

    何謂虛心涵泳?曾國藩謂涵泳二字最不易識,嘗以意測之,曰:涵者,如春雨之潤花,如清渠之溉稻,雨之潤花,過小則難透,過大則離披,适中則涵濡而滋液;清渠之溉稻,過小則枯槁,過多則傷澇,适中則涵養而浡興。

    泳者,如魚之遊水,如人之濯足。

    程子謂魚躍于淵,活潑潑地。

    左大沖有“濯足萬裡流”之句。

    善讀書者須視書如水,而視此心如花如稻如魚如濯足,則涵泳二字,庶可得之于意言之表。

    此固善喻,而(博)則謂虛心涵泳者,毋意毋必毋固毋我,而加之以毋欲速毋強記之謂也。

     第二項 看 治國文之道,兩言盡之,曰積理,曰養氣。

    積理富,則言有物;養氣盛,則辭畢達讀。

    養氣之事,而看則積理之事也。

    曾國藩謂讀書宜熟宜專,看書宜多宜速。

    然四部書籍之浩浩,箸述者之衆,若江海然,非一人之腹所能飲也,要在慎擇焉而已。

    茲拟經看朱子《四書集注》,史看乾隆禦批《通鑒輯覽》,子看武進李寶洤輯《諸子文粹》,集看桐城姚鼐、長沙王先謙編《正續古文辭類纂》。

    取足于此,不必廣心博骛,而斯文之傳,誠以為莫大乎是也。

    看書之要道有四: (甲)看書須以我看書。

     李光地論讀書博學強記,曰:“記誦所以為思索,思索所以為體認,體認所以為涵養也。

    ”若以思索、體認、涵養為記誦帶出來的工夫,而以記誦為第一義,便大差。

    必以義理為先,開卷便求全體大用所在,至于義理融透浃洽,自然能記,故朱子曰:“以我看書,處處得益;以書博我,釋卷茫然。

    ”何謂以我看書?曰:看古人書,處處須切近理會作現世觀,不讀死書以應現世之需要而已。

    《春秋左氏傳》所載賦《詩》凡二十五,引《書》據義二十二,言《易》十有七。

    當時經學昌明,君卿大夫,澤躬爾雅,舉動有占,酬答有賦。

    穆姜以一淫婦人,而占易知筮史之非,賦詩拜大夫之辱,類皆援據經義以剖析時事,即當時之現世觀也。

    後來說經者,往往亦有此旨趣,但箋注之體謹嚴,不溢出于經義之外,如鄭箋《桑巵》、《小宛》諸詩,多感傷時事之語,是也。

    何休注《公羊》,率舉漢律,鄭君注《三禮》,亦舉律說,此以知漢儒窮經,無不作現世觀者。

    至先儒讀書劄記,如王深甯《困學紀聞》、顧亭林《日知錄》,則古稱先,無非規切時敝。

    而今日欲不讀死書,尤須有全世界眼光,僅拘拘于邦域之内,尚不足以盡之也。

     (乙)看書須首尾通貫,虛心靜慮。

     朱子曰:“讀書之法,須是從頭至尾,逐句玩味,看上字時如不知有下字,看前句時如不知有後句,看得都通透了又卻從頭看此一段,令其首尾通貫,然方其看此段時,亦不知有後段也。

    如此漸進,庶幾心與理會,自然浃洽。

    至于文義有疑,衆說紛錯,則亦虛心靜慮,勿遽取舍于其間,先使一說自為一說而随其意之所之以驗其通塞,則其尤無義理者,不待觀于他說,而先自屈矣。

    複以衆說互相诘難而求其理之所安,以考其是非,則似是而非者,亦将奪于公論而無以立矣。

    大抵徐行卻立,處靜觀動,如攻堅木,先其易者而後其節目,如解亂繩,有所不通而徐理之。

    此讀書之法也。

    ” (丙)看書須作數過盡之。

     宋蘇轼曰:“書富如入海,百貨皆有,凡人之精力,不能兼收盡取,但得其所欲求者耳。

    故願學者每次作一意求,如欲求古人興亡治亂聖賢作用,但作此意求之,勿生馀念;既訖,又别作一次求事迹故實、典章文物之類亦如之,他皆仿此。

    雖迂鈍,而他日學成八面受敵,與涉獵者不可同日語也。

    ” (丁)看書須劄記。

     朱子謂看書小有疑處,即便思索,思索不通,即置小冊子,逐日鈔記以時省閱,久久自悟。

    而李光地摘韓文公讀書訣課子弟,則曰:“口不絕吟于六藝之文,手不停披于百家之言。

    記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鈎其元,貪多務得,細大不捐。

    ”此文公自言讀書事也。

    其要訣卻在紀事纂言兩句,凡書,目過口過,總不如手過。

    蓋手動,則心必随之,雖覽誦二十遍,不如鈔撮一次之功多也。

    況必提其要,則閱事不容不詳,必鈎其元,則思理不容不精。

    若此中更能考究同異,剖斷是非,而自記所疑,附以辨論,則濬知愈深,着心愈牢矣。

    近年美國《科學月報》,載有盎特魯博士之《讀書法》,其言有曰:“讀書時,既須辨别精粗,尤宜随時自加诠注,或摘錄精華,加以短評以發抒己見。

    一所以專其心志,不緻過目即忘;一所以稍留記錄,備日後檢查之用。

    至一書之中,某篇可以摘錄,或某節須加诠注,則不特無标準之可言,即讀者亦往往難于自解。

    此蓋純系心靈之作用,故吾人所摘之筆記,驟觀之,若未必有補實用,然而新智識一入腦際,即能随其他舊有之思想而融合無形,亦猶食物入胃即化成血液,其滋益為非淺鮮也。

    惟摘記文字宜簡盡,而标題不可不明析以便檢閱。

    為時既久,記載漸多,則偶一翻閱,必自驚其記錄之富,覺前此之評論,不盡妥切,而思有以增加或删改之矣。

    前此之僅事摘錄未加評論者,亦以為未盡惬懷,非加論判,不足當吾意者矣。

    因舊感而觸發新思,殆鮮有不濡筆吮墨而情不自禁者也。

    讀書多而摘記富,則異日有人以論文見屬,或應演說之請,即不難以平時摘錄,加以脩飾,融會而貫通之,施諸實用,便爾蔚成钜著。

    ”其言尤足與李安溪之言相參證。

     斯四者看書之通則也。

    抑盎特魯博士尤有一言曰:“某文學家嘗謂生平從未卒閱一書,設其書無特著之佳處,則舍棄之,不再研究。

    苟讀有心得,則雖未窺全豹,已能洞然于作者之意旨,而從事發抒己見,詳為評論,更無須閱竟全書也。

    此其人雖天禀極高,非常人所能企及,然而心思緣練習而愈益活潑。

    吾每見多數之書籍,苟讀者能取其序文或例言而細味之,再詳閱其目次,即不難了然于其内容之大略,然後讀其全書,直可于一分鐘竟三四頁之多,此尤看書之捷訣也。

    ”雖然,一書有一書之看法,茲請申論《四書》、《通鑒輯覽》、《諸子文粹》以及《古文辭類纂》之看法: (子)《四書》之看法 (1)次第。

     朱子注《四書》,以《學》、《庸》、《論》、《孟》為序,當有用意。

    然如有志治文字,據(博)意,當先《大學》,次《孟子》,次《論語》,而以《中庸》殿焉。

    何也?《大學》是極有繩墨文字,看他頭緒盡紛繁,卻如網在綱,有條不紊。

    讀一過,于古人謀篇成章,必有多少悟入處。

    然後讀《孟子》,長篇大論,局陳迷離,如五花八門,忽覺得另換一付眼光,須看他如何神明變化于規矩繩墨,而不離規矩繩墨,所謂用法能得法外意也。

    次取《論語》讀之,卻三言兩語,以少許勝《孟子》多許,絢爛極而歸平淡,又是一番境界。

    而終之以《中庸》者,姑無論其說理之精,敻莫與京,即文字亦程子所謂:“其書始言一理,中散為萬事,末複合為一理。

    放之則彌六合,卷之則退藏于密,其味無窮,天下之至文也。

    ”善讀者玩索而有得焉,于文章之道,思過半矣。

    此統合《四書》而論看之先後次序也。

    如以看一書言之,平湖陸隴其曰:“作文須以看書為急,每日應将《四書》一二章,潛心味玩,不可一字放過。

    先将白文自理會一番,次看本注,次看大全,次看蒙引,次看存疑,次看淺說。

    ”如此做工夫,一部《四書》既明,讀他書便勢如破竹矣。

     (2)通大義。

     《四書》每一書中皆有大義百數十條,宜研究詳明,會通貫串,方為有益。

    (新會梁啟超有《讀孟子界說》載《清議報》,新城王樹枏有《中庸大義》載《中國學報》,皆甚佳。

    )若僅随文訓解,一無心得,仍不得為通也。

     (3)明界說。

     讀《四書》既通大義,然後分類體玩,以觀其異同處。

    如《論語》問孝為一類,而答各不同,知其所以異,即知其所以同。

    此外問政、問仁、問知及一切言行,均當如是觀。

    孔子教人,随時指示,本甚明了。

    如曰“是聞也,非達也”,及君子小人泰驕、和同、比周之類,又論楚子文之忠,陳文子之清,臧文仲之知,皆絲毫不少假借,有一界線存乎其間。

    故讀經之必有界說,猶治井田者之經界不可不正也。

    《孟子》更處處有界說,指不勝屈,舉一反三,要不能無望于善讀者。

     (醜)看《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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