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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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勰著《文心雕龍》論文之美,曰秀曰隐。

    隐也者,文外之重旨者也;秀也者,篇中之獨拔者也。

    夫隐之為體,義主文外,秘響傍通,伏采潛發,譬爻象之變互體(言其取義無常),川渎之韫珠玉也。

    故互體變爻而化成四象,珠玉潛水而瀾表方圓,始正而末奇,内明而外潤,使翫之者無窮,味之者不厭矣。

    彼波起辭間,是謂之秀,纖手麗音,宛乎逸态,若遠山之浮煙霭,娈女之靓容華,然煙霭天成,不勞于妝點,容華格定,無待于裁镕,深淺而各奇,纖而俱妙,并思合而自逢,非研慮之所求也。

    或有晦塞為深,雖奧非隐;雕削取巧,雖美非秀。

    故自然會妙,譬卉木之耀英華;潤色取美,譬繪帛之染朱綠。

    朱綠染繪,深而繁鮮;英華曜樹,淺而炜烨。

    秀句所以照文苑,蓋以此也。

    推其所論,意境之美曰隐,字句之美曰秀,義取衆喻,道貴自然,此其旨也。

    李德裕論文章,如日月,“終古常見,而光景如新”,此語亦善喻文之美者。

    然文之美,有陽剛之美,有陰柔之美。

    蓋《易》贲卦、彖傳言:“柔來而文剛,分剛上而文柔。

    剛柔交錯,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

    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說卦傳》又言:“分陰分陽疊用柔剛,故易六位而成章。

    ”文章之體之本于陰陽剛柔,其來遠矣。

    顧後世文家,未有論及之者。

    惟《宋書·謝靈運傳論》,言:“志動于中,歌詠外發,嘗推本于民禀天地之靈,含五常之德,剛柔疊用,喜愠分情。

    ”《文心雕龍·镕裁篇》雲:“剛柔以立本,變通以趨時。

    ”皆以此為言而未暢厥旨。

    及至勝清桐城姚鼐《答魯絜非書》言之,乃詳其說。

    曰:“天地之道,陰陽剛柔而已。

    文者,天地之精英,而陰陽剛柔之發也。

    惟聖人之言,統二氣之會而弗偏。

    然而《易》、《詩》、《書》、《論語》所載,亦間有可以剛柔分矣。

    值其人其時告語之體各有宜也,自諸子而降,其為文無弗有偏者。

    其得于陽與剛之美者,則其文如霆如電,如長風之出谷,如崇山峻岩,如決大川,如奔骐骥;其光也,如杲日,如火,如金镠鐵;其于人也,如憑高視遠,如君而朝萬衆,如鼓萬勇士而戰之。

    其得于陰與柔之美者,則其文如升初日,如清風,如雲如霞如煙,如幽林曲澗,如淪如漾,如珠玉之輝,如鴻鹄之鳴,而入寥廓。

    其于人也,漻乎其如歎,邈乎其如有思暖乎?其如喜愀乎?其如悲。

    觀其文,諷其音,則為文者之性情形狀,舉以殊焉。

    且夫陰陽剛柔,其本一端,造物者糅而氣有多寡進绌,則品次億萬,以至于不可窮。

    萬物生焉,故曰一陰一陽之為道。

    夫文之多變,亦若是已,糅而偏勝,可也。

    偏勝之極,一有一絕無,與夫剛不足為剛,柔不足為柔者,皆不可以言文。

    蓋陰陽剛柔之分,亦言其大概而已,必剛柔相錯而後為文。

    故陽剛之文,亦具陰柔之美,特不勝其陽剛之緻而已。

    陰柔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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