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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儀徵阮元記 山左爲聖人故裡,秦、漢、魏、晉、六朝之刻,所在多有,唐宋以下無論矣。

    予於癸醜秋奉命視學山左,校閲之暇,咨訪耆舊,廣爲搜索。

    明年冬,秋帆先生來撫齊魯,同有勒成一書之志,遂商榷條例,博稽群籍,徵取全省碑刻榻本,又各出所藏彜器、錢幣、鏡印,彙而編之,得千三百餘種,成書二十四卷。

     《山左金石志》序阮元 山左兼魯、齊、曹、宋諸國地,三代吉金甲于天下。

    東漢石刻,江以南得一已爲鉅寶,而山左有秦石二、西漢石三,東漢則不勝指數。

    故論金石于山左,誠衆流之在渤海,萬峰之峙泰山也。

    元以乾隆五十八年秋奉命視學山左,首謁闕裡,觀乾隆欽頒周器及鼎、幣、戈、尺諸古金,又摩挲兩漢石刻,移亭長、府門卒二石人于矍相圃。

    次登泰岱,觀唐《摩崖碑》,得從臣銜名及宋趙德甫諸題名。

    次過濟寧學,觀戟門諸碑及黃小松司馬易所得漢祠石象。

    歸而始有勒成一書之志。

     五十九年,畢秋帆先生奉命巡撫山束。

    先是,先生撫陝西、河南時,曾修《關中》《中州》金石二志,元欲以山左之志屬之先生,先生曰:“吾老矣,且政繁,精力不及此,願學使者之也。

    ”元日:“諾。

    ”先生遂檢《關中》《中州》二志付元,且爲商定條例暨搜訪諸事。

    元于學署池上署“積古齋”,列志乘圖籍,案而求之,得諸拓本千三百餘件,較之《關中》《中州》,多至三倍,實爲始脩書之舉。

    而秋帆先生復奉命總督兩湖,繼且綜湖南北軍務矣。

    元以山左卷牘之暇,即事考覽,引仁和朱朗齋文藻、錢塘何夢華元錫、偃師武虛谷億、益都段赤亭松苓爲助。

    兗、濟之間,黃小松司馬搜輯先已賅備,肥城展生員文脈家有聶劍光鈫《泰山金石志》稿本,赤亭亦有《益都金石志》稿,並録之,得副墨。

    其未見著録者,分遣拓工四出,跋涉千裡,岱麓、沂鎮、靈巖、五峰諸山,赤亭或春糧而行,架巖涸水,出之椎脫,捆載以歸,雖曰山左古迹之多,亦求者之勤,有以緻之也。

    曲阜顔運生崇槼、①桂未谷馥、錢唐江秬香鳳彜、吳江陸直之繩、鉅野李退亭伊晉、濟寧李鐵橋東琪等,皆雅志好古,藏獲頗多。

    各郡守、州牧、縣令、學博、生徒之以拓本見投,欲編入録者,亦日以聚。

    舊家藏弆之目録,如曲阜孔農部尚任、滋陽牛空山運震等,亦可得而稽。

    金之爲物,遷移無定,皆就乾隆五十八年至六十年在山左者爲斷。

     ①“崇槼”,原誤作“崇榘”。

    顔崇槼,字運生,號心齋。

    顔崇榘,字貽方。

     故孫淵如觀察蒞兗、沂、曹、濟,其所藏鐘鼎即以入録。

    石之爲物,罕有遷徙,皆就目驗者爲斷。

    其石刻、拓本並毀如嶧山秦刻者,亦不入録。

    至于舊録有名,今搜羅未到,及舊未著録,新出于榛莽、泥土中者,惟望後人續而録之,以補今時之闕略焉。

    六十年冬,草稿斯定,元復奉命視學兩浙,舟車校試餘閒,重爲釐訂。

    更屬仁和趙晉齋魏校勘。

    凡二十四卷,所可以資經史、篆隸證據者甚多。

    若夫匡謬正訛,仍有望于博雅君子。

    是時,秋帆先生方督師轉餉,戮逆撫降,寒暑勞勳,嬰疾已深,雖有伏波據鞍之志,實緻武侯食少之虞,竟以七月三日卒於辰州。

    元以是書本與先生商訂分纂,先生蒞楚,雖羽檄紛馳,而郵筒往復,指證頗多。

    先生爲元詞館前輩,與元父交素深,先生又元妻弟衍聖公孔冶山慶鎔之外舅也。

    學術情誼,肫然相同。

    元今寫付闆削,裒然成卷帙,而先生竟未及一顧也。

    噫!是可悲已! 闕裡孔廟,乾隆間欽頒内府周範銅器凡十件:一爲木鼎,二爲亞尊,三爲犧尊,四爲伯彜,五爲冊卣,六爲幡夔敦,七爲寶簠,八爲夔鳳豆,九爲饕餮甗,十爲四足鬲。

    元於癸醜年至曲阜孔廟主祭,禮成,獲觀器服,親拓款識,敬録禦製詩篇考證以歸,繼纂《山左金石志》,遂舉此爲冠。

     歷城肆中見一彜器,蓋銘三字,日“”,器銘二字,曰“閨”。

    蓋作饕餮紋,器邊作雷紋,兩耳飾以夔首,狀類周蟠虬瓿,然瓿無耳,此有耳,故定爲彜。

    “史”蓋其官,“自”蓋其名也。

    按:“寶”字,《金石韻府》收至四十二,内有“由”字,無“閨”字。

    仁和朱朗齋文藻爲補八十八字,亦無“閨”字。

    可見古人作書,筆畫隨意增減,原不拘拘也。

     畢秋帆先生撫山左時,曾以自藏曶鼎拓本及錢獻之坫所作釋文示予。

    予按:銘文第一節“錫女赤CD”,釋文誤“女”爲“曶”。

    第二節“乃絲”下一字蝕,尚有“”字未詳。

    釋文闕“複”字。

    “”疑從膏之省文,釋文竟作“”,非也。

    “邑田”下尚有“田”字,釋文闕。

    第三節“”是“年”字,非“龍”字。

    言歲時有年,當即償之,否則,女匡之罰大也。

    “”,從心從月,恒之省文,不從止卡,疑非“在”字。

    “束哉弗償”,古“瘠”字作“”,“束”是“”之省文,言歲歉不能償。

    釋文以“束”爲“秭”,以“歲”爲“或”,非是。

    “|”“口”“山”“山”皆在“秭夫”字上,皆其數目,即“十”“二”“三”“四”字也。

    釋文“|”作“十”,是矣。

    至於“凵”作“私”,“山”“山”皆雲未詳,是不然矣。

     曲阜人掘地得銅器,高寸九分。

    八觚,觚各闊三分。

    頂縱七分,橫五分。

    下口中空,徑縱八分,橫七分。

    旁有小穿,徑一分。

    觚上用金填篆字,銘曰“用”八字。

    今在曲阜顔崇槼家。

    沈心醇據《戰國策》蘇秦説韓王曰“谿子、少府、時力、距來,皆射六百步之外”,疑此爲弩飾。

    孔檢討廣森亦以爲飾弓簫者。

    二説皆近之,特此“末”字甚明,斷不得疑爲“來”字之訛。

    按:《荀子·性惡》篇曰:“繁弱、巨黍,古之良弓也。

    ”又潘安仁《閒居賦》曰:“谿子、巨黍,異絭同機。

    ”①據此則《國策》之“來”,《荀子》《文選》又作“黍”矣。

    楊倞注欲改“黍”從“來”,尚未見此器之作“末”字也。

    《荀子》“巨黍”,今“巨”作“距”者,亦古字通借耳。

    此器中空,一面有陷,圓而向下,確是弓簫末張弦之處。

    以今弓末驗之可知矣。

    又此器翁覃溪閣學方綱據“商國”二字以爲商器。

    元謂此字不類商銘,且色澤亦不肖商之古,此蓋周器,宋人物也。

    宋人每稱宋爲商矣。

    《春秋左氏傳·哀公九年》:“利以伐姜,不利子商。

    ”杜預注:“子商,謂宋。

    ”又二十四年傳:“周公及武公娶于薛,孝惠娶于商。

    ”杜預注:“商,宋也。

    ”《禮記·樂記》曰:“宜歌商。

    ”鄭康成曰:“商,宋詩。

    ”皆其證也。

     銅距末歌曲阜孔昭麟 商銅署距末,出自故城隅。

    顔氏所藏弆,古色儕璉瑚。

    其長僅二寸,稜稜列八觚。

    觚轉凹一面,中穿而裹虛。

    銘曰釐商國,利用良不誣。

    紀名以愕作,無乃良工歟。

    或雲弓之簫,斜剡梢末如。

    兩耑遙相距,末應想下村。

    或雲殆距來,名同字則殊。

    商金燦錯刀,鍾鼎遡殳書。

    距隨稽鄉射,精研聶《禮圖》。

    繹文以辨韻,末國果通無。

    遙遙數千載,形字無模糊。

    森然三代物,商周豈殊途。

    遙想初製時,射遠而及疏。

    即當插魚服,配以董澤蒲。

    否則飾大屈,命中選鏷鐸。

    何乃遺其一,昔雙今則孤。

    韞以玉爲檀,無價疇能沽。

     ①“絭”,原誤作“豢”,據阮元《揅經室三集》卷三《商銅距末跋》改。

     紀侯鍾,近人在壽光舊紀城得之。

    今爲益都李孝廉廊收置,藏于家。

    鍾高五寸,圍一尺一寸。

    頂有一柄,長五寸。

    柄端一環,徑一寸二分。

    腹有三十六乳,質厚五分。

    銘六字,曰:“己侯虎作寶鍾。

    ”“己”“紀”,古通用字。

    虎,紀侯之名也。

    “鍾”字反。

    按:《齊乘》雲:“壽光南三十裡,春秋之紀國。

    ”《通志》曰:“紀本在贛榆縣,後遷劇,亦稱紀城。

    内有臺,高九尺,俗曰紀臺。

    ”考《漢·恩澤侯表》,陳倉亦封紀侯。

    但銘字奇古,必非漢物耳。

     孫淵如觀察所藏古鍾,銘雲:“惟正九月初吉丁亥,高好禮萬。

    舞也。

    餘這疑“迹”。

    斯于之子,餘絲疑“幽”。

    恪疑“恪”。

    之元子,曰:於虖敬哉。

    餘義,楚之良臣,而□之字父。

    餘萬舞也。

    □萬□疑“得”。

    吉金鎛鋁,以鑄酥“和”字。

    鐘,以追孝先祖,樂我父兄,飲飤訶“歌”字。

    舞。

    子孫用之,後民是語。

    ”觀察手拓,以其文並釋文寄元。

    本無定名,以銘文有“餘義,楚之良臣”一語,遂名之曰“楚良臣餘義鐘”。

    銘辭古雅可誦。

    “父”“鋁”“祖”“舞”“語”五字,皆句末相韻之字也。

    “鋁”字每見于古金銘中,而《説文》無之。

    《廣雅》雲:“鋁謂之錯。

    ”《玉篇》:“鋁與鑢同。

    ”《説文》“鑢”字解曰:“錯銅銕也。

    ”“錯”字解曰:“金塗也。

    ”然則“鋁”爲“鑢”之重文,許氏所未收耳。

    “吉金”二字上似是“得”字,孫所闕未釋者。

     宋戴公戈,胡長二寸四分,内長二寸五分,援長四寸三分,胡博七分。

    顔氏呼爲“小戈”。

    戈内銘二行。

    首行一字,曰“”。

    次行九字,曰“王芮欺公業飲”,末字剝蝕下半。

    今釋其文曰:“朝王商戴公歸之造□。

    ”何以知爲“朝”字也?《詩》“惄如調飢”,《釋文》作“輖”。

    今作“調”者,字形相近而誤。

    “輖”,音周。

    “周”“朝”一聲之轉,古字通借。

    此戈借爲“朝覲”之“朝”,猶《毛詩》借爲“朝夕”之“朝”矣。

    其右旁近“舟”,古鐘鼎“舟”“周”每同字也。

    謂商戴公爲宋戴公者,《春秋傳》《禮記》凡有三證,詳《銅鉅末跋》。

    宋人本其古國而稱商,猶晉詩之稱爲《唐風》也。

    《檀弓》:“孔子曰:‘某殷人也。

    ’”皆同此例矣。

    按:《史記》,戴公爲微子八世孫,當幽王之世。

    釋“歸”字者,《石鼓文》作“歸”,從辵,是其證也。

    謂“”爲“造”者,古戈“造”字多作“苦”。

    《説文》:“造,古文作船。

    ”此作“告”者,“船”之省也,非“吉”字。

    末一字似是金旁,其右太剝,不可辨矣。

    此戈乃戴公朝于平王歸後所作,至子武公時始加銘追記。

    作戈時乃朝王之後,故稱諱也。

    戈造于先,銘勒于後,故文鑿而非鑄。

    此戈爲顏教授崇槼目睹田夫自曲阜土中掘出者,文字銘語,非後人所能僞托矣。

     顔教授又於周公廟土中得一戈,文曰“業”。

    孔戶部繼涵以側布按漢法準之,重十九兩六錢四分九釐,重今等八兩三錢,視鄭氏注雲“三鋝爲一斤四兩”者,不足者三錢五分一釐。

    援長今營造尺四寸八分,内長二寸四分,胡長三寸六分,而所謂“内倍之,胡三之,援四之”,皆與經合。

    惟其“廣二寸”,則以周尺度之,財寸微強。

    聶崇義《三禮圖》曰:“廣二寸,謂胡也。

    ”其實援亦廣二寸。

    今度以周尺,皆不及。

    而胡磬折倨句,與呂大臨得於壽陽淮南故宮之戈正相合,則可以補聶圖之不及。

    江寧周文學榘釋銘文第一字爲“芈”,謂楚姓。

    大興朱學士筠釋爲“羊”,謂“芊”不上出,且子爵無與姓連稱者,是“羊子”爲大夫稱。

    翁覃溪閣學曰:“‘芈’字固應上出,然此銘‘造’字既用古文,而‘芊’下‘告’上皆變直爲曲,則‘芊’從羊聲,亦可以形舉該之矣。

    惟爵名與國姓罕有連稱之文,是所當闕疑者。

    至謂‘羊子’大夫稱,益無可據矣。

    ”乃引《左氏傳》楚熊通授孑一事定爲若敖蚡冒舊稱,言之甚辯。

    然第一字以原戈細審之,字畫清朗,豪無剝蝕,“芊”頭實不上出,難定爲“芈”字。

    朱學士謂“羊”字,近之。

    羊乃氏也。

    《通志略》謂爲羊舌氏之分族,春秋時有羊斟爲華元禦,戰國時有羊千著書,但不知造戈者爲何如人耳。

     漢建初銅尺有篆文十四字,雲:“慮俿銅尺,建初六年八月十五日造。

    ”①本爲江都閔義行所藏,後歸孔東塘民部尚任,今在衍聖公府中。

    新城王尚書《居易録》雲:“漢章帝時,泠道舜祠下得玉律,以爲尺,與周尺同,因鑄爲銅尺,頒郡國,謂之漢尺。

    此或其遺歟?”吳江沈冠雲彤著《周官祿田考》,未見建初尺,然其所繪古尺圖與此尺正同。

    冠雲雲:“右圖摹宋秦熺《鐘鼎款識冊》所載。

    冊又載尺底篆文銘雲‘一周尺’,《漢志》劉歆銅尺、後漢建武銅尺、晉前尺並同。

    ”按:高若訥依《隋志》定十五等尺,第一爲周尺,即此也。

    蓋此與後人所定周尺中爲近古,且最著雲。

    江寧周幔亭榘雲:“曲阜孔氏所弆銅尺,重今廣法平十八兩,面廣準此尺一寸,側厚準此尺五分,與沈冠雲所用尺同。

    然則建初尺與建武尺同矣。

    慮俿,《郡國志》屬并州太原郡,顏師古音爲‘廬夷’。

    ”孔民部尚任雲:“建初銅尺與周尺同,當古尺一尺三寸六分,當漠末尺八寸,與唐開元尺同,當宋省尺七寸五分,當浙尺八寸四分,當民部定官尺七寸五分弱,當今工匠尺七寸四分,當今裁尺六寸七分,當今量地官尺六寸六分,當今河北大布尺四寸七分,餘之能定者,以有建初銅尺也。

    ”以上各説皆精核。

    元于癸醜、甲寅兩試曲阜四氏學,皆借此尺置案頭,摩挲文字。

    試畢,還入聖府。

    特繪其式,列入《山左吉金志》中。

     ①“六年”,原誤作“六月”,據光緒二十六年江蘇書局重刻本改。

     顔運生教授有弩機拓本,雲得之宋芝山。

    長五寸,寬一寸三分。

    銘十八字,隸書,小如半菽,紋細如髮,曰:“建安廿二年四月十三日,所吏千五百師稽福。

    ”《博古圖》曰:“弩生于弓,謂夫出于越于吳讐敵而爲之則爾。

    ”然在《商書》固已有“若虞機張,往省括于度,則釋”之語,足見弩機之設,其來久矣。

    建安廿二年,當塗之勢已成,所統千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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