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漢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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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徙。

    宮廟民居,規制簡陋,營構皆易。

    不恒厥居,事所恒有。

    稽古都邑,而出入于數十百裡之間,殊不足較也。

    《國語》:“伯陽父曰:河竭而商亡。

    ”《韋注》謂:“禹都陽城,河洛所近。

    ”蓋據《世本》,說初不誤。

    而金氏引《史記》吳起對魏武侯之言,謂桀都必在洛陽。

    其拘泥之失,亦與此同也。

    金氏又謂“《史記·夏本紀》:禹避舜之子于陽城,諸侯去商均朝禹,禹于是即天子位。

    知其遂都陽城,蓋即所避之處以為都也”。

    釋于是字亦非是。

    《史記》此文,大同《孟子》。

    《孟子》及《史記》叙舜事,皆有“之中國踐天子位”語。

    《集解》引劉熙曰:“帝王所都為中,故曰中國。

    ”雖未知當否,然必自讓避之處,複歸建都之處可知。

    不然,即位之禮,豈可行之草莽之間哉?“于是”二字,指諸侯之朝,不指讓避之地也。

    予謂夏蓋先都晉陽,後都陽城。

    陽城之遷,蓋在太康之後。

    《左》哀六年,引《夏書》曰:“惟彼陶唐,帥彼天常,有此冀方。

    今失其行,亂其紀綱,乃滅而亡。

    ”蓋指太康失國之事。

    僞《五子之歌》曰:“太康屍位以逸豫,滅厥德。

    黎民鹹貳。

    乃般遊無度,畋于有洛之表,十旬弗反。

    有窮後羿,因民弗忍,距于河。

    厥弟五人,禦其母以從。

    徯于洛之汭。

    五子鹹怨,述大禹之戒以作歌。

    ”僞書此文,将羿好田獵,移諸太康。

    且誤太康兄弟五人為厥弟五人,不直一笑夏之亡,由好樂太過,非以畋也。

    《墨子·非樂》:“于武觀曰:啟乃淫溢康樂,野于飲食。

    将将銘苋磬以力,湛濁于酒,渝食于野。

    萬舞翼翼,章聞于天,天用弗式。

    ”辭雖不盡可解,然夏之亡,由好樂太過,則固隐約可見。

    《楚辭》曰:“啟九辨與九歌兮,夏康娛以自縱。

    不顧難以圖後兮,五子用失乎家巷。

    羿淫遊以佚田兮。

    又好射夫封孤。

    固亂流其鮮終兮,浞又貪夫厥家。

    澆身被服強圉兮,縱欲而不忍。

    日康娛而自忘兮,蹶首用夫颠隕。

    ”綜述太康、羿、浞始末,以好樂屬夏,以好田屬羿,尤極分明。

    《周書·嘗麥》:“其在啟之五子,忘伯禹之命。

    假國無正,用胥興作亂。

    遂兇厥國。

    皇天哀禹,賜以彭壽,思正夏略。

    ”似五子之間,複有作亂争奪之事,與《左》昭元年“夏有觀扈”,《國語·楚語》“啟有五觀”之言合。

    韋注:“五觀,啟子太康昆弟也。

    ”《漢書·古今人表》:“太康,啟子。

    兄弟五人,号五觀。

    ”《潛夫論·五德志》:“啟子太康、仲康更立,兄弟五人,皆有昏德,不堪帝事,降在洛汭,是為五觀。

    ”皆以太康兄弟凡五人,武五同聲,即墨子所謂武觀也,然“須于洛汭”,亦見《史記·夏本紀》。

    即謂《史記》同《書序》處,為後人所竄。

    然《潛夫論·五德志》,亦有“兄弟五人,降居洛汭”之言,非撰僞書者所臆造也。

    《左》襄四年,“後羿自鉏遷于窮石,因夏民以代夏政”。

    鉏不可考。

    《淮南子·墬形訓》:“河水出昆侖東北陬,貫渤海,入禹所導積石山。

    赤水出其東南陬,西南注南海。

    丹澤之東。

    赤水之東,弱水出自窮石,至于合黎,餘波入于流沙。

    絕流沙,南至南海。

    洋水出其西北陬,入于南海。

    羽民之南。

    凡四水者,帝之神水。

    以和百藥,以潤萬物。

    ”此節文字頗錯亂。

    王引之謂“自窮石以下十三字,為後人竄改。

    原文當作弱水出其西南陬。

    而出自窮石等文,當在下江出岷山諸條間”。

    王說信否難遽定。

    然王逸注《楚辭》,郭璞注《山海經》,并引《淮南子》,謂弱水出自窮石,則此語雖或簡錯,決非僞竄。

    至于合黎十字,或後人以《禹貢》旁注,誤入正文。

    《淮南》既雲絕流沙,不必更衍此十字也。

    然竊疑《禹貢》入于流沙之下,亦奪南至南海一類語。

    《禹貢·雍州》,“弱水既西”。

    其導九川,先弱水,次黑水,次河,次漾,次江。

    黑水即今長江;黃河上源,出于昆侖,與今所謂河源同;予别有考。

    導川叙次,蓋自西而東。

    《集解》引《地記》曰:“弱水西流入合黎,餘波入于流沙,通于南海。

    ”《地記》古書,頗可信據。

    見予所撰《黑水考》。

    《集解》引鄭玄曰:“《地理志》:弱水出張掖。

    ”又曰:“《地理志》:流沙,居延西北,名居延澤也。

    ”似鄭亦宗《漢志》所謂古文說者。

    《漢志》:張掖郡,居延,“居延澤在其北,古文以為流沙”。

    然《索隐》又雲:“《水經》雲:合黎山,在酒泉會水縣東北。

    鄭玄引《地記》,亦以為然。

    ”合諸《集解》所載鄭引《地記》之說,則鄭初無所偏主矣。

    《禹貢》《地記》說弱水,皆僅雲西流,不雲北向。

    古文以居延澤當之,蓋誤。

    既雲入于南海,而又在黑水西,則弱水必今瀾滄江。

    瀾滄江東南流,而《禹貢》《地記》雲弱水西流者,其所指上源與今異也。

    《禹貢》雲:“導黑水,至于三危,入于南海。

    ”《集解》引《地記》曰:“三危山,在鳥鼠之西南。

    ”弱水在黑水西,窮石亦必在三危之西。

    然亦不越隴、蜀、青海之境。

    羿遷窮石,果即此弱水所出之窮石者,則當來自湟、洮之間。

    其地本射獵之區,故羿以善射特聞,而其部族亦強,不可圉也。

    太康此時,蓋失晉陽而退居洛汭。

    少康光複舊物,然曾否定居河北,了無可考。

    竊疑自太康之後,遂居陽城也。

    《周官·大司徒》:“以土圭之法,測土深,正日景,以求地中。

    日至之景,尺有五寸,謂之地中。

    天地之所合也,四時之所交也,風雨之所會也,陰陽之所和也,然則百物阜安,乃建王國焉。

    ”《注》:“鄭司農雲:土圭之長,尺有五寸,以夏至之日,立八尺之表,其影适與土圭等,謂之地中。

    今颍川陽城為然。

    ”《正義》:“颍川郡陽城縣,是周公度景之處,古迹猶存。

    案《春秋左氏》,武王克商,遷九鼎于洛邑,欲以為都,不在颍川地中者?武王欲取河、洛之間,形勝之所;洛都雖不在地之正中,颍川地中。

    仍在畿内。

    ”司農父子,皆明三統曆,所舉當系曆家舊說。

    《義疏》此言,亦當有所本。

    此可見陽城附近,确為曆代帝都所在;而先後營建,出入于數十百裡之間,則曾不足較也。

    然則《漢志》《世本》,非有異說;應劭、臣瓒,亦不必相非? 夏遷陽城之後,蓋未嘗更反河東,故桀時仍在陽城,而伯陽父以伊、洛之竭,為夏亡之征也。

    鄭氏《詩譜》雲:“魏國,虞舜夏禹所都。

    ”此亦以大較言之。

    乃造僞《孔傳》者,見戰國之魏曾都安邑,遂以為夏都亦在安邑;又不知《史記》所謂“湯始居亳從先王居”者,先王為契,亳為契本封之商,而以為即後來所都之偃師見予所撰《釋亳》;于是解先王為帝喾;鑿空,謂帝喾亦都偃師。

    《史記》雲:“湯自把钺,以伐昆吾,遂伐桀。

    桀敗于有娀之虛。

    桀奔于鳴條。

    ”《尚書大傳》雲:“湯放桀,居中野。

    士民皆奔湯。

    桀與其屬五百人,南徙千裡,止于不齊。

    不齊士民往奔湯。

    桀與其屬五百人徙于魯。

    魯士民複奔湯。

    桀曰:國,君之有也。

    吾聞海外有人,與五百人俱去。

    ”《周書·殷祝篇》略同。

    末作“桀與其屬五百人去居南巢”。

    其迹皆自西而東。

    今安邑反在偃師之西,其說遂不可通。

    《左》昭十二年:“楚靈王謂子革曰:昔我皇祖伯父昆吾,舊許是宅。

    ”《國語》:史伯對鄭桓公曰:“昆吾為夏伯矣。

    ”韋昭雲:“祝融之孫陸終,第三子名樊,為己姓,封于昆吾。

    昆吾,衛是也。

    其後夏衰,昆吾為夏伯,遷于舊許。

    ”是則桀時昆吾之地,在今許昌,去陽城極近。

    故得與桀同日亡。

    《孟子》曰:“舜,生于諸馮,遷于負夏,卒于鳴條,東夷之人也。

    ”《呂覽·簡選篇》:“殷湯登自鳴條,乃入巢門。

    ”《淮南·主術訓》:“湯困桀鳴條,禽之焦門。

    ”《修務訓》:“湯整兵鳴條,困桀南巢。

    谯以其過,放之曆山。

    ”則鳴條之地,必與南巢、曆山相近,當在今安徽境,故《孟子》謂之東夷。

    《書序》:“伊尹相湯伐桀,升自陑,遂與桀戰于鳴條之野。

    ”陑雖不知何地,度必近接鳴條。

    僞《傳》乃謂“陑在河曲之南,鳴條在安邑之西”;遂生繞道攻桀,出其不意之說,費後來多少辯論。

    皇甫谧又謂“昆吾亦來安邑,欲以衛桀,故同日而亡”。

    又謂“安邑有昆吾邑,鳴條亭”。

    不知暫來衛桀,安暇築邑,遂忘其自相矛盾也。

    不徒妄說史事,并妄造地名以實之。

    江艮庭謂“谧無一語可信”,誠哉其不可信矣!西漢經說,多本舊聞。

    雖有傳訛,初無臆造。

    東漢古文家,則往往以意穿鑿。

    今日故書雅記,百不一存,故無從考其謬。

    然偶有可疏通證明者,其穿鑿之迹,則顯然可見。

    如予所考東漢人謬以倉颉為黃帝史官,其一事也。

    詳見予所撰《中國文字變遷考》。

    魏晉而後,此風彌甚。

    即如《左氏》所載,羿代夏政,少康中興之事,據杜注,其地皆在山東。

    設羿所遷窮石,果在隴蜀之間,則杜注必無一是處,惜書阙有間,予說亦無多佐證,不能辭而辟之耳。

     附錄四 釋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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