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政治經濟學在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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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主義初期的經濟學者,為了當時經濟基本觀念的限制,且為了使其學說見信于當時的國君和國人,都把他們的經濟著述,題稱來與财富相關聯。

    重農學者杜爾閣(Turgot)的大著題名為《富之形成與分配之考察》。

    (RéflexionssurlaFormationetDistributiondesRichesses)即如負有政治經濟學創立者的聲譽的亞丹斯密,他那簡題為《國富論》(WealthofNations)的大著,其全題名就是《諸國民之富的性質及其原因之研究》(AnInquiryintotheNatureandCausesoftheWealthofNations)。

    并且他在該書中,正爽切地表明“政治經濟學的目的,在富其人民而又富其君主”(參見郭大力、王亞南譯《國富論》第四篇首段)。

    不過,在斯密以後,經濟學已完全當作一門科學,而不複是發财緻富的寶典了。

    而且在這以後,經濟學者不但關心緻富原因的研究,同時還關心緻貧原因的研究了。

    随着資本主義經濟的發展,從一方面看,社會是更富了;從另一方面看,社會卻又似更貧了。

    一國最大多數的富人,一部分人緻富受了大部分人緻窮的限制,富人也感覺不安了。

    緻富與緻貧都成了經濟學的研究對象,結局,經濟學就沒有理由看作是發财緻富的捷徑書了。

     不過,在享受資本主義的樂趣,但同時卻在吃資本主義的苦頭的先進國家,雖然十分明白這以資本主義經濟為研究對象的經濟學,并不能告人以發财緻富的方術,但經濟學開始輸入到落後的國家,或者,落後國家所以輸入這門學問,卻顯然抱有這種企圖。

    即如嚴又陵氏之選譯斯密的《國富論》,以及他在該書中所加的許多案語,就充分說明了此種事實。

     但實際經濟情況的推演,也逐漸教訓了中國一般經濟學研究者,抱着發财緻富的企圖去研究經濟學,是完全沒有用處的。

    說到這裡,我倒要插幾句不全是滑稽也不全是題外的話,就是:有誰果真想從經濟學的研究來發财緻富,卻倒可以從一部反資本主義經濟學書中去找到捷徑和榜樣,《資本論》第一卷資本蓄積過程那一篇(第七篇),對于近代資本家所由形成的經過,舉述無數有聲有色的實例,而對于小資本家如何變成大資本家(同書同第一卷第三、四、五、六篇),都根據事實,提出了鮮明的例證。

    不過,令人感到不十分愉快的是,就在同一非資本家如何變成小資本家,小資本家如何變成大資本家的過程中,也分明從反面顯出了獨立生産者如何變成雇傭勞動者,變成了赤貧的事實。

     總之,政治經濟學,無論是站在辯護資本主義的立場的,抑是站在批判資本主義的立場的,我們都不能在它那裡嗅到金錢的氣味或聽到其铿锵的響聲。

    雖然仍有一小部分經濟學研究者,還不肯放棄傳統的成見,但大部分人卻已從發财緻富的幻想覺醒過來了。

    不過,這一覺醒,經濟學馬上在他們手上變了性質,它由一個極端,被投到另一個極端了,即是,他們對于經濟學,原來是采取過于形而下學的看法,現在卻又采取了過于形而上學的看法了。

     2.形而上學的看法 政治經濟學不像初期經濟學者所宣傳的,“富其人民而又富其君主”,那麼,它是怎樣一種學問呢?就我們中國介紹這門學問過來的經濟學者來說,我們是有什麼必要,要把這門學問介紹過來呢?在經濟學已早形成為一種科學,且早已當作一門科學來研究的事實,使他們有理由運用“為學問而學問”的這一公式了。

    不過,他們的認識,也不完全一緻,或者說,把政治經濟學“超然化”的程度,互有不齊,設勉強加以區分,就有以次三個類型: (1)當作純粹與現實無關的學問 這也許是一個比較極端的類型,但卻并不是怎樣稀罕的。

    政治經濟學原本是作為英國社會經濟的産物而登場的。

    由英國經濟學者定立的經濟法則,在那些經濟學者自己,乃至那些把他們的理論,當作教義來宣揚的其他各國經濟學者,大體上,都看為是有無限妥當性的真理。

    亞丹斯密在他的大著《國富論》中,就慣于使用“一切時間一切地方”(allthetimesandalltheplaces)的語辭。

    裡嘉圖的大著《經濟學及賦稅之原理》(ThePrinciplesofPoliticalEconomyandTaxation)就曾被當時的經濟學者譽稱為第一次立在永恒法則上的真正的科學(德·金薩DeQuincey在《一個吃鴉片煙者的自白》裡對裡嘉圖的經濟學是這樣贊揚的:“……裡嘉圖卻先天的從悟性本身出發,演繹若幹法則,那對于材料之黑暗的混沌,還是第一次放射透徹的光明,從而在先不過是一種嘗試的讨論集,現今卻成了一種真正的科學,第一次立在永恒的法則之上。

    ”)标本的庸俗經濟學者西尼耳(Senior),立志要使經濟學成為一種“抽象的演繹的科學”。

    單是這樣,經濟學上的說明,已經差不多同數學上的加減法則一樣用不着疑難了;而下述兩種事實,更加強了這種認識的堅信:那第一是,在資本主義還繼續行使統治的範圍内,關于資本主義經濟運動定立的法則,自然還保持有相當的妥當性;第二,要對資本主義制度辯護,也不可避免地會從觀念上思維上來确認經濟學理論的妥當性。

    因此,當作完成品,——由引論到結論都安排得非常妥當的完成品——輸入中國的經濟學,就被中國經濟學者們看為是“推之百世而皆準”的絕對主義的東西。

    而我們經濟學者,對于這反映着與我們不大熟習的甚至完全隔膜的外國經濟現實的理論,無力鑒别,無法鑒别,就更隻好當作與現實無關的學問來接受了。

    不但此也,挽近奧大利學派經濟學之傳揚于歐洲大陸乃至于大陸諸國的大學,也很快地影響到了中國的學術殿堂。

    這派經濟學在方法論上是一般主義與絕對主義的鼓吹者。

    這裡且引述幾句充分表現這種教義的傑芬斯(Jevons)的說明,他說:“經濟學的第一原理——南按:指效用變動法則——是如此真确适用,所以我們可以說,這種原理,與人性相關而言,乃是一般的真理。

    ”他并說:“這種科學的理論,乃如此單純,如此深深根據人身組織及外部世界的普遍法則所構成。

    所以,在我們所讨究的一切時代内,那都是同一不變的。

    ”(參照克賴士Keynes著,王亞南譯《經濟學緒論》第九章注釋)“一般的真理”,“在一切時代”,“同一不變的”真理,那就顯然沒有此時此地的特殊現實性了,那與二加二等于四的算式,沒有時空的特殊現實性一樣。

    然而,這樣看成純粹超現實的經濟學,卻正在為我國不少經濟學者當作新創見新發現來宣揚。

     (2)當作與資本主義各國經濟變動無關的學問 不錯,我們是還有許多經濟學者,明了經濟學是現實經濟的産物,不能有超現實的存在。

    經濟學上諸般原則,究因各資本主義國家的經濟變動,或整個資本主義世界經濟變動,作了何種修正;那些原理原則,對于新發生的經濟問題,如何不能應用,他們都是漠不關心。

    事實上,自由經濟競争,原是資本主義經濟體系的基幹,這種經濟形态,已在各資本主義國内或全資本主義世界内,為統制經濟布洛克經濟所代替了,為卡特爾托辣斯等經濟形态所支解了,但原來以自由經濟為核心為考究對象的經濟理論體系,仍舊在中國經濟學界當作教義來敷衍、鋪陳,好像在各資本主義國家的經濟,從而,它們的經濟理論,沒有變動那回事一樣,這該是如何的“恬淡”啊! 不錯,在我們的經濟學界,在我們的經濟出版物上,我們的經濟學研究者,也不甘落後地讨論到上述那些較新的經濟事業,但他們所發揮的所轉述的關于這些問題的理論,究竟對于原有的經濟教義,有何等不相連續的地方,有何等根本矛盾的地方,他們也許不是全無感觸,不過他們多半看作完全不同或完全無關的事情來處理。

    即是說讨論新經濟變動時,和辯護舊經濟形态時,他們是采取“分途應戰”的辦法。

    這是稍一檢點時下的經濟出版物,或經濟學者的言論,就可以發現不少的實例。

     不僅此也,資本主義經濟的變動,在上述的限度内,畢竟是資本主義經濟,由某一階段,發展到另一階段的變動,把這些變動看得與資本主義經濟學教義沒有十分了不得的關涉,站在資本主義立場上,也許不是情無可原的。

    但當前的資本主義世界,不是有六分之一的領域,已經“滑落”到另一個世界去了麼?這件事對于舊來經濟學理論所給予的“沖擊”該是非同小可罷!該是不宜等閑視之罷!可是,我們的經濟學者,仍表示得非常“鎮靜”,并表示經濟學的大曙光,就在面前。

    且看某經濟學者的高論罷: 經濟學成為科學為時已久,其間因科學社會主義與曆史學派之抨擊,使正統學派所遺之碩果,幾奄奄無生氣。

    然經濟學為解決人類生活問題之科學,其地位至崇,職責綦重,豈可因小挫遽喪氣耶?……經濟學成為研究人類行為之科學,可計日而待也。

    (朱通九著《戰後經濟學之趨勢》) 從這段話裡面,我們才知道經濟學的“地位至崇,職責綦重”!它這種崇高地位,恐怕是經濟學者替它提升的罷!姑且不管措詞上待斟酌的地方,我要指出的是:他這所謂經濟學成為研究人類行為之科學雲雲,雖大有所本(據前揭書著者在該書底頁聲明“本書材料,大部從W.C.Mitchell所著TheProspectsofEconomics”譯出,故知其“大有所本”),但把“研究人類行為”這一命題,作為未來經濟學的内容,已就籠統含糊得可觀;而況他所指的這種“科學”的效用學派經濟學(據他後面的說明),已經在當作既成的教義宣揚着,并不要計日而待!也不過,他畢竟感覺到了正統派所遺之碩果(?),幾奄奄無生氣了。

    把效用學派經濟學,當作正統學派經濟學的複興,認定經濟學的“奄奄無生氣”純是由于“科學社會主義與曆史學派的抨擊”,而獨不及資本主義世界一大塊版圖的淪陷,這可見得他是怎樣把經濟學當作與各資本主義國家經濟變動無關的學問! (3)當作與中國社會經濟問題無關的學問 政治經濟學既是舶來品,是以外國資本主義經濟為研究對象的科學,那麼,中國經濟學者研究這門學問,把它看得與中國社會經濟問題沒有何等關系,就似乎是再自然不過的了。

    政治經濟學的研究,究竟與中國社會經濟問題的理解與處理,有沒有密切關系,我拟留在最後一節來說明,這裡隻先指出這個事實,就是,一般經濟學研究者,都不大留心這些問題,即我們中國這種經濟形态,政治經濟學是把它歸屬在它的全體系中的那種經濟範疇?我們對于經濟學的探究與理解,那在中國社會經濟問題的解決上,究有何等幫助?我們所擁護所推崇的經濟學教義,在實際的應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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