遯園醫案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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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生有命,藥物何功?并葷腥亦不禦。

    一日昏迷不醒,手足痿廢,溲便不禁,日中更衣六、七次,面目黑氣彌漫,脈浮大濡緩無神,時而歇止。

    診畢歎曰:症已不治!姑以參湯徐徐灌之,盡二盞。

    次日,口中喃喃鄭聲,語無倫次,問之不省;親眷戚友問候者,皆計日候兇耗。

    章見藥餌可入,胃氣未絕,即以溫固脾腎、扶養氣血大劑,并輔以雞肉汁和糜粥,漸次增加。

    後竟每日服藥二大劑,糜粥盡三大碗,以為常,逾一月,諸症悉退。

    略省人事,以藥餌進,即堅拒之,遂止不複沾唇。

    久之,平複如初,年逾八秩而終。

    當疾劇時,戚友距離較遠者,鹹謂死在旦夕,以久不得耗,疑為秘不發喪,豈知轉機殊出意外。

    竊思藥餌為治疾之需,有疾時資之治療,則疾去而元氣複固也,而世之貪生畏死者,每倚為日用之常膳,一遇疾病,必至無藥可醫。

    先世父之所以獲瘳者,妙在平日不進絲毫補品,且素食日多,故得疾雖異尋常,而藥物靈驗亦異尋常。

    願以谂世之留心養生者,并語醫士,如遇斯人斯疾,勿拘常例而輕棄之也。

     周子某,年約三十,患水腫已半年,醫藥遍試,日劇。

    延診時,頭面、四肢、腰腹、胸背皆腫如瓜形,僵卧床席,不能轉側,皮膚脹痛異常,即被褥亦不能勝受,氣喘,小便不利,脈沉而微。

    診畢,就室,呼主人曰:古人言水腫死證,見一即危,如缺盆平、掌無紋、臍突、足底平皆是,今皆兼之,況皮膚痛不可支,有立刻破裂之勢,須防外潰,喘滿又恐内脫,雖有妙方,必無幸矣。

    即辭不舉方。

    主人及病者皆曰:疾不可療,命也,但願得尊方入口,死亦甘休。

    餘聞而憐之,即疏濟生腎氣丸而去。

    越數日,來告曰:藥完二劑,小溲如泉,腫消大半矣。

    可否再服?囑其更進二劑,病如失。

    嗣以六君、八味丸湯并進而痊。

    甚矣,病機之難以常理測也。

     人身陰陽,互為其根,一有偏勝,百疾生焉,故《内經》曰“陰平陽秘,精神乃治”。

    然亦有素禀偏盛者,難以一概論也。

    先從伯父放亭公,素禀偏陽,少年患脫肛,必進硝、黃乃效。

    自後或數年一發,或十數年一發,無不皆然。

    迨七、八十時亦然,平時無他疾,脈沉潛不露。

    臨終時,忽頭暈難堪,即牙關緊閉,舌喑不言,喚之不省,手足痿廢,滴水難入,脈細欲絕。

    其子魯卿從兄問曰:有方治否?答曰:陰竭矣,雖有方,必無及,況滴水不入,其奈何?魯兄曰:何所據而斷為陰竭?餘曰:證大類中風,然細察口無涎,鼻無涕,目無淚,身微熱而無汗,即此以推,便知頭暈等症,皆由陰竭使然。

    且面露紅光,足厥冷,亦是孤陽上泛見症。

    《傷寒論》曰“小便利者可治”,謂陰未竭也,醫者當活潑看去,推類以盡其餘,斯為能自得師者。

    即試探下身,果無溲便,閱日而沒,并易箦時亦無溲便痕迹。

    醫為人之司命,對于陰陽偏盛之體,先事補救,或可延壽算于無形,然而有命存焉,蓋未可強也。

     劉氏,妊已及月,一日腹脹痛,下血水甚多,胎寂不動。

    延診時,見其精神困頓異常,自汗不止,舌苔灰白,脈浮大而遲。

    主人請催生方,餘曰:未也,切勿亂。

    為疏氣血補品大劑。

    閱日,人平複如初,胎始動。

    服藥又兩旬,産一兒,才半日而瘍。

    此症先因母體孱弱,以緻胎元不固而崩漏,胎既受傷,母命亦危,使誤認為正産,而以催生藥強迫之,勢必兩敗俱傷;惟補養以培母氣,則胎自然受益,聽其安可也,産可也。

    醫者可不知所從事哉。

     李某,年二十餘,先患外感,諸醫雜治,證屢變,醫者卻走,其父不遠數十裡踵門求診。

    審視面色微黃,少腹滿脹,身無寒熱,坐片刻,即怒目注人,手拳緊握伸張,如欲擊人狀,有頃即止,嗣複如初,脈沉澀,舌苔黃暗,底面露鮮紅色。

    診畢,主人促疏方,并詢病因。

    答曰:病已入血分,前醫但知用氣分藥,宜其不效。

    《内經》雲“血在上善忘,血在下如狂”,此症即《傷寒論》熱結膀恍,其人如狂也,當用桃核承氣湯。

    即疏方授之,一劑知,二劑已。

    嗣以逍遙散加丹、桅、生地調理而安。

     周某,年三十許,患傷寒,醫藥遍試不痊。

    适餘以戚病往視,遮道挽診,雲刻己外症毫無,但精神恍惚,不甚省人事,時欲就卧房溲桶,以面向之,禁之即大叫,伸拳擊人,疑為祟憑,僧巫祈禱,幾無虛日,脈沉結,溲便如常,舌苔微黃而晦。

    餘以症疑未審,約以明日至餘戚家取方。

    戚怪餘至之晏,具以告,戚又疑要厚禮方肯給方。

    餘曰:非也,症未審,故不予方。

    次日,其家遣人索方,授桃核承氣湯,二劑而愈。

    戚以症奇方靈就質,餘曰:《内經》雲“血在下如狂”,仲景亦曰“熱結膀恍,其人如狂”,是即傷寒蓄血症也。

    此症恍惚不省人事,及大叫伸拳擊人,即如狂之見症。

    人身小便,為通瘀妙品,婦科産後,常用以治瘀血,病者時欲面向便桶,意其内既有瘀血,其髒腑必有窒礙難言之隐,故借吸入溲氣以宣其郁。

    醫者讀古人書,以參考病人見症,豈必一一吻合,當如作八股文,從旁面對面反面着想,則題理、題神,昭然若揭,毫無遁情,所謂讀書不可死于句下也。

    餘本《内經》之理以探病原,即用仲景之方以鏟病根,獲效所以神速,無他巧妙也。

     上症讨論畢,一士人從旁聞之,即曰:上年曾見一人,貧無立錐,又乏期功之親,寄人庑下。

    一日患病,不知緣起,久之如醉如癡,未曾用藥。

    人疑其癫,閉之室中,任其生死。

    越三日,疾大瘳,呼啟門。

    人初疑之,繼審精神語言,與平常無異,出之,怪其不治而愈,病者亦不能言其所以。

    主人覺室中原有小溲一大桶,今幹竭無餘,地面亦無一毫濕痕,惟旁一破碗,溲臭不可聞,知其必因渴飲盡也。

    今聞先生小便治瘀之論,似與所見者相類。

    餘曰:然哉然哉!因并錄以為醫學啟悟之助雲。

     寶慶楊氏婦,初患感冒,醫治不效。

    久之,傍晚谵語見鬼,群疑為祟,遂絕藥,專信僧巫符箓,亦不驗。

    一日,其夫踵門求診,餘曰:毋庸往視,爾妻病起時,必值月事,試逆計之。

    其夫曰:正當月經初來,以冷水洗灌,即患寒熱,屢變至此,何見之神也?餘曰:晝日明了,暮則谵語,為熱入血室,仲景已有明訓,吾從讀書得來,并無他奇。

    為疏小柴胡湯服之,三劑而瘥。

     黃氏婦,适月事來,因感寒中斷,往來寒熱,少腹及脅下疼痛如被杖,手不可近。

    舁數十裡至餘館求診,舌苔白而暗,脈弦數。

    審即《傷寒論》熱入血室,其血必結,故使如瘧狀也,與小柴胡湯加歸、芍、桃仁、紅花、荊芥炭兩劑,大便下黑糞而瘥。

     快溪毛生,年十餘歲,一日,肩輿至餘館,形色瘦暗,須扶掖乃能行。

    問之,則曰:每晚發熱,汗出,左乳下痛,夜不能寐,卧病學舍,已三月矣。

    醫者皆謂虛勞,治愈劇,未審有方救濟否?脈之弦結,舌苔淡白。

    即令解衣視乳下,皮色如常,又不覺冷熱,以手按之則愈痛。

    餘曰:痛處是否受傷?曰:未也,惟三年前與同學戲,為其推壓案角,正着乳下,比覺痛,以藥敷治而愈。

    至今年則未受何傷。

    餘曰:病根在此,瘀血内伏,不發癰,即成痨,迄今圖之,保無他虞,但餘方不可令他醫見,緻生阻撓。

    授小柴胡湯加歸、芍、桃仁、紅花、荊芥炭、元胡、青皮,囑其服藥後,以大便下盡黑糞為度。

    逾一月,以書來謝曰:藥完三劑,下黑糞甚多,病如失矣。

     聶君詩伯,與餘共事久,素耳吾醫名,每思延診其母,不果。

    後以公務同住縣城,适以事回家,挽餘迂遠過診。

    據述年已周甲,生平善病,藥餌未曾稍離,但多系芪、術、桂、附溫補品,克伐則不敢嘗試。

    審視肌肉大退,面色慘白,身弱,行動不能自持,咽喉幹至胸臆,舌色淡紅而幹晦,語聲不揚,大便艱阻,小便短澀,飲食銳減,夜不成寐,脈弱而散。

    診畢,退卻客室直告曰:疾不可為,乃五液俱竭之症,毋庸服藥,無已,當以吉林清水野參,或輔以西洋參熬膏,不時咽下,日間飲食,可以海參、燕窩、炖老鴨淡清汁吃之,庶幾多延時日;至芪、術等藥,雖屬補品,與症不對,徒然助桀為虐,巫宜屏絕。

    聶君深以為然,後聞不數月而沒。

    竊思聶母之疾,難免不因溫補過當所緻,餘以既往不咎,前方又皆毀棄不存,隻得即事論事。

    世之溺于溫補,不擇而施者,當知所反矣。

     醫藥不當,雖參、芪、術、草,皆能害人;醫藥苟當,即麻、桂、硝、黃,亦為上品;知其病,得其方,而又無太過不及之弊,斯為上乘。

    餘戚劉君叔岘,年幾五十,素有煙癖,誤信醫者言,肆進姜、附毒烈之品,不知節制,遂至兩目俱盲。

    肩輿延診,見其神思亦不爽慧,當就床吸煙時,凡接槍斢邊向背坐卧之類,概不省記,必旁人呼喚挾持,方能如法;舌無苔而幹晦,脈微細無神。

    餘曰:他人但盲于目,君則并盲于心矣。

    病者亦不能言其所以,但請示方。

    餘乃告其家人曰:目盲乃腎精為熱藥所劫,以緻水陰不能上濟也,至神思昏亂,則心陰亦并受傷,雖有良方,亦難救濟,自後當屏絕藥餌,但以海參、燕窩入老鴨内,炖取清淡汁飲之,庶于目光心神,有益無損。

    去後數月,聞其不遠一、二百裡,以重金延眼科專家匡某者主方,用五積散,雲服百劑,保一目複明。

    餘即寓書亟止之,已無及矣。

    繼而其家人以告,疾革時,已服五積散八十劑。

    竊疑病者他髒尚固,故能久支,否則數帖間,必危狀百出,奚待八十劑而後死。

    上症一誤再誤,卒以至死,病家無識,毋足責也;獨怪冒稱醫士者,敢于妄言欺人,敢于殺人不用刀,殊堪痛恨!故著之以為醫戒,并儆病家毋輕信瞽說也。

     自西洋牛痘之法行,至靈至穩,真小兒慈航寶筏,較之痘苗納入鼻孔者,奚啻霄壤,即前此痘科方論,都可廢而不存。

    惟是時行水痘挾疫者,不論其人已否種痘,沿門阖境,皆能傳染,輕者清解即已;重者幸而不死,迄其久而愈也,滿面瘢痕,殊不雅觀。

    夫痘瘡結粒,不論身體何處,皆能散布無遺,至其結靥脫痂,遍身如常,而面上獨留瘢痕,其中所以然,嘗遍考古今方書,并未言及。

    若以詢之時俗醫生及痘科專家,則更無從問津。

    蓋疫痘多由淫毒傳染,其見症輕重,每随其人陽氣強弱及己否出痘、内毒微甚為轉移;陽氣強而未出痘者,熱毒重;陽氣弱而已出痘者,熱毒輕,自然之理。

    人身先天之毒藏于腎髒,如無外邪引導,尚伏而不動,一遇疫氣侵入,則腎中伏毒,乃由腎系而腠理,而肌肉,以達皮膚,内外合邪,毒愈澎漲,故善治毒痘者,必宣洩使之外達,不可内陷。

    又凡起脹、灌漿、結靥、脫痂等候,皆津液之作用也,津液足則自無幹結倒靥之弊,面上瘢痕,從何發生?《内經》雲“陽明之脈榮于面”,燥又陽明本氣,一旦重以淫毒,津液消灼,不能充潤面部肌膚,瘢痕所由來也。

    仲師一部《傷寒論》,總以存津液為主體,醫者誠能扼要以圖,當于痘粒起脹、灌漿之時,相機施以白虎湯加入甘寒大劑,少佐苦寒等品頻服,使淫毒銳減,繼專以甘寒濡養,則陽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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