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忽複乘舟夢日邊

關燈
皇後娘娘1 郭聖通表情呆滞的站在門邊,眉尖若蹙,強撐的笑容下難顔哀怨之色。

     “嗯,掖庭瑣事,便有勞皇後了。

    ”他向郭聖通點了點頭,再不看我一眼,大步離去。

     “恭送陛下。

    ”我跪伏在地,久久不曾擡起頭來。

     刺客 建武八年,在大水成災中寂寂滑過。

     建武九年正月,征虜将軍、颍陽侯祭遵薨于軍中,劉秀下诏命征西大将軍馮異接收其軍隊。

     祭遵的棺木運抵雒陽時,建武帝劉秀穿戴起素服,親臨吊唁,哀恸痛哭。

    回宮經過城門時,看到運輸棺柩的車子從城門口經過,竟而淚流滿面,不能自已。

     跟他做夫妻這麼多年,不可謂不了解他的為人。

    劉秀喜笑,也并非不會流淚,但像這樣的哭法,竟比當年小長安一役親人喪失時還要露骨誇張,這實在讓人難以置信。

     喪禮吊唁完畢,建武帝親自用牛、羊、豬三件太牢祭奠,以示隆重,不僅如此,還下诏大長秋、谒者、河南尹三吏,共同料理喪事,費用讓大司農從國庫支領。

    到了下葬之日,皇帝又親自駕臨,下葬後,還去了墓地至哀,撫恤祭遵夫人、家眷。

     在這之後,每到臨朝,龍輿上的皇帝便會歎息着說:“今後讓朕上哪兒再找祭公這樣憂國奉公之人?” 皇帝的一連串反常舉動終于搞得群臣抓狂,最後由衛尉铫期上奏,進言請求天子不要再雞婆下去了。

     “陛下至仁,哀念祭遵不已,然而這等哀傷,也使得臣等恐懼難安,自愧不如祭遵……” 铫期給我的印象向來寡言少語,不說則已,一說必中。

    官吏們推他上言,說出這樣一番話來,真是讓我笑痛了肚子。

     其實當皇帝真不容易,不能随心所欲的和群臣公然對抗,為了發洩當初貶谪我的小小不滿,我的秀兒居然采用了如此近乎無賴的手段,真是叫人忍俊不禁之餘也笑出了無奈的眼淚。

     隴西因為糧荒,人心渙散,即使尊貴如朔甯王隗嚣,也隻能啃食糗?L,這是種将曝幹的麥飯,口感粗糙,平時隻有軍卒平民才會食用。

     也正是在這個月的月底,我順順當當的誕下一女,母女皆安。

     小女兒生下後沒多久,隴西便傳來了隗嚣又病又餓,最後恚憤而死的消息。

    隗嚣死後,由大将王元、周宗用力隗嚣的幼子隗純繼承王位,繼續據守冀縣。

    然而根基已倒,隗嚣的死帶給敵人難以預估的打擊和損失,隴西從此失去擎天大柱,在風雨飄搖中垂死掙紮,苟延殘喘。

     劉秀給女兒取名“紅夫”,諧音“洪福”之意――能撐到今日,全靠了這個孩子。

    她是我的福星,有了她,我才能洪福齊天,僥幸逃過這場劫難。

     六月初六那天,劉秀去了趟缑氏,這一次帝後同行,一起攀登了?S轅關。

     為了對付以隴西、天水兩郡為屏障的成家帝公孫述,劉秀接受來歙的建議,開始在?F縣囤積儲蓄糧食。

    當時國庫資金緊張,掖庭在郭皇後的主持下停廢一切奢華,大批量的裁減宮人。

    我身為貴人,配用中黃門、侍女自然不得逾越皇後等級,然而郭聖通的長秋宮隻有兩個兒子,我的西宮卻住着一子三女。

    皇子公主的侍人配額省略不計,随母分定,按照這樣的劃分,西宮的宮人分派,能幫我照顧孩子的人還遠不及許美人的宮殿。

     我有苦說不出,思來想去,要怪隻能怪自己生得太多。

    後宮的俸祿本來就隻郭聖通和我一年十來斛糧食,其餘的都是吃白食,管個飯飽。

    想想自己嫁的老公好歹也是個皇帝,而且還做了快十年了,可自己的老婆孩子卻得勒緊褲腰帶,緊巴巴的過日子,真是越混越回去了。

     早些年我在陰家,陰識何曾讓我受過這樣的罪? 推己及人,轉念想到郭聖通,隻怕未嫁時在娘家更加錦衣玉食,風光無限。

    她受的罪,前後遭遇的落差,比我更強百倍。

     西宮人手不夠,照顧孩子在很大程度上,便隻能親力親為。

    早些年跟着劉秀東奔西跑,忽略了許多親子的機會,這回倒是托了郭後的福,一并補了回來。

     終于秋天來臨的時候,?F縣湊足了六萬斛糧食。

    八月,來歙率馮異等五位将軍,向西攻打天水,讨伐隗純。

     劉秀來西宮的次數明顯減少了,但不知為何,我的心境比之初入宮時卻要淡定安靜了很多。

    這或許跟年齡有關,我已經不再青春年少,雖然偶爾仍會難改一時沖動的毛病,但多數時候,已經有了為人母的自覺。

    生理年齡二十九,心理年齡三十八,一個女人到了我這樣的年紀,又經曆了那麼多的世态炎涼,大起大落,有些感悟早已超脫,看得輕了,也看得淡了。

     兒女成群,我不求别的,隻希望下半生能和劉秀一起,平平淡淡的撫育子女,偕首白頭。

     這樣就已經很幸福,很知足了! “咕……咕咕……咕……”我一邊學鴿子叫,一邊低頭小心繞開滿地亂七八糟的玩具。

     天還沒大亮的時候,明明聽到鴿子在窗外扇翅飛過,當時雖然睡得迷迷糊糊,我想我還不至于聽錯。

     這幾年飛奴傳信少了,大部分消息都是陰興通過其他渠道送進宮來,他的手法高明至極,到現在我也隻是隐隐覺察西宮中安插了他的眼線,卻不知道到底是誰。

    前陣子搞裁員,我原打算趁機挖出這麼個人來,卻仍是一無所獲。

     “娘,你在找什麼?”義王蹑手蹑腳的走到我身後,探着腦袋好奇的問。

     “我在找……”回頭見她眼線彎彎的,笑得很假,不由頓住,将她一把扯到跟前,“說!藏哪了?” “娘你在說什麼呀?”她無辜的眨巴眼,酷似劉秀的眼睛,讓人怎麼看怎麼愛。

     “少給我裝傻1我在她腦門上扇一巴掌,架勢吓人,力道卻很輕。

     果然這小妮子也非等閑,早已司空見慣,居然連臉色都沒改一下,仍是無辜的聳着肩膀,攤開小手,一臉無奈的說:“娘,你很暴力耶。

    四哥哥說娘脾氣差,性子烈,果然一點都沒錯……” 我氣歪了嘴,叉腰怒道:“反了你們了,小屁孩子敢以下犯上,還懂不懂規矩了?你哥帶着你們盡不幹好事,改明兒讓父皇送他去太學,拜個博士為師,也是時候該叫他收收心了。

    ” “娘――”她讨好的抓住我的胳膊直搖,“别送四哥哥去太學嘛,我還要四哥哥教我打拳呢。

    ” “打拳?他教你?哈哈哈……”我仰天大笑,“就他那三腳貓的功夫……” “四哥哥很厲害呀,上次一拳把三哥哥的門牙打掉了……”她猛地用手捂上嘴。

     “什麼?你再說一遍。

    ” “沒有……”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1我作勢欲打。

     她縮着頭,連連擺手:“不是,不是,許美人說三哥哥換牙,那牙齒本來就要掉的1 “咝1我氣得直翻白眼。

    這孩子淘氣得跟個皮猴似的,真後悔不該教他跆拳道,搞得他現在動不動就愛揮拳頭,一個不留神便上房揭瓦。

     “娘!娘!别生義王的氣1小女娃扭股糖似的晃着我,奶聲奶氣的說,“我告訴你個小秘密,你别生我氣……” 我不理她,她繼續扭晃:“你可别說是我說的呀!娘呀――”她朝我勾勾手指,我不情不願的低下頭,她用雙手攏着嘴,貼近我耳朵,“娘,你要找的飛奴,四哥哥抓到了……他把飛奴拔光了毛,烤了……” “什麼?1我失聲尖叫。

     義王怯怯的眨巴眼兒,小臉上完全沒有害怕之色,反而更像是在偷笑。

     “你……你再說一遍1我抖着手,指着她,“說清楚1 “烤了……吃了……嘻嘻……”她用手捂着嘴兒賊賊的笑了幾聲,突然扭身撒丫子跑了。

     我腦袋發懵,愣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

     一隻信鴿從培養、訓練到最後能派上用場,這中間得花費多少精力和金錢?居然……居然被那小兔崽子……吃了?! “站住1我哭笑不得的追了上去,“告訴我,劉陽那兔崽子野哪去了?” 轉了個角,追出去卻沒看到義王的人影,先還聽見哪個角落傳來銀鈴般的咯咯笑聲,可一連找了好幾處殿閣卻始終沒找到半個人影。

     過堂風吹亂了我的發,我撩着發絲輕笑:“瘋丫頭,跟我躲貓貓,看我逮到你,不打得你小屁屁開花1 風一陣一陣的從腦後吹來,我站在堂上,隻覺得四周寂靜。

    秋天了,樹梢上早沒了嘈雜的知了。

     很安靜……安靜得沒有一絲人氣兒。

     倏然轉身,冰冷的刀尖貼着我的鬓角無聲無息的擦身而過,發髻散落,一绺青絲割裂,紛亂散開,飄落地面。

     我擰腰轉了一百八十度,雖然避開了那緻命一刀,卻重心不穩的屈膝摔在地上。

    對面持刀的是個身穿黃門内侍衣裳的男子,匆匆一瞥間我已确定他的面相十分陌生,并非是西宮的宮人。

     左掌撐地,我借力彈起,沒想到他的刀來得如此之快,刀光閃動着凜冽寒芒,直逼我胸前。

    我飛起一腳,擡高,足跟直壓他的胳膊。

     刀撤,我踢空。

     是個高手! 一腳踢空後,我暗叫一聲不好,身子不可避免的向前踉跄出去。

    我急忙低頭颔胸,本欲就勢向前翻滾,哪知道身後“茲啦”下裂帛聲大作,長而曳地的裙擺竟被那人踩踏在腳下。

     裙裾裂了,卻沒有斷,我跌了個狗吃屎,額頭磕在地磚上,險些砸暈了自己,狼狽間頭頂刀風呼嘯,竟是劈頭斫下。

     我使出吃奶的力氣,鼓足勁放聲尖叫,叫聲尖銳,氣勢驚人,在空蕩蕩的大堂上震出曠野般的回響。

     那人大概沒想到我會突然叫了起來,下落的刀鋒略略顫了下,我趁機翻身,豁出性命,一頭向他懷裡撞去。

     腦袋撞得生疼,想來他也不會好受到哪去,噔噔噔連退了好幾步。

     我呼呼喘氣,從捆縛中掙脫開來的第一件事,就是直接提了裙裾,把裙邊卷了卷,束在腰上。

     裙内沒有穿長绔,隻按照我的習慣,穿了特質的平底短褲,底下光溜溜的露出兩條雪白修長的腿。

     在此之前,我完全沒想過有朝一日在宮裡和人動手,身上穿着的是繁缛華麗的裙裾,肩上甚至還披挂着長?O。

     我冷哼着,将?O衣扯下,扔到一旁。

     我敢打包票,對方是個假宦官,瞧他現在那兩眼珠子發直,盯着我大腿猛閃神的窘樣,也知道他不可能是個閹人。

     劉秀當皇帝,基本上沒什麼當皇帝的架勢,住的南宮是前朝舊址,不曾自掏腰包翻造過什麼建築,最多内部搞點清潔、裝修,大緻像個皇宮,能住人不算折辱天子威儀,能勉強過得去就行。

    他沒太多的皇帝架子,掖庭不搞三千宮人,所以一個南宮勉強塞下行政處和掖庭兩部分,也不用愁房子少,夠不夠住人,反正他姬妾不多……但隻一點,隻一點,他有個比前朝皇帝都怪癖的毛玻 前漢時後宮或許還有男人充當黃門,可到了他這裡不行,别看他平時不聲不響的,其實醋勁大得能熏死人。

    漢建國沒多久,宮裡的黃門一律全被換成閹人,長胡子的生物基本沒機會再出現在我周邊三十丈以内。

     我舔着唇,心裡冷笑。

     太好了!真是好得沒法形容啊!這麼個大男人如今堂而皇之的站在我面前,這麼好玩的事,怎麼就盡給我碰上了呢? 不僅如此,我剛才叫得那麼大聲,過了這麼久,居然到現在連個人影都沒出現,這宮裡人怎麼回事,都死光了不成? “誰讓你來的?”我卷高袖子,不緊不慢的問。

     他緊閉着嘴,一臉嚴肅,但我的無懼無恐顯然超出了他的預料,眼神滑過一絲困惑和遲疑。

     “隗純?公孫述?”每報一個名字,他嘴角若有若無的不屑譏冷便加深了一成,或許這個不經意的小動作連他自己都沒注意到,可我的視線卻是一刻都沒離開過他的臉。

     “兄弟,你确定沒摸錯地方?找錯人?”我痞笑,翹起大拇指指了指南邊,“長秋宮在那頭,不遠,走個幾十丈就到了,皇帝和皇後都在那……你怕迷路,要不我帶你過去?” 那人眉頭一皺,終于忍不住開口道:“世上豈有你這等不知廉恥、心腸惡毒的賤人……”嗓音異常沙啞,和他的容貌完全不符。

     我沒心沒肺的笑逐顔開,他警覺性倒也挺高,話才說了一半,馬上閉了嘴。

    下一秒,他似乎也察覺到剛才無意中鑽了我的套子,不由惱羞起來,臉上露出狠戾的神情。

     刀風起,寒光迫人。

    我大喝一聲,一掌欺近,屈腿踢向他的下颌,他人長得比我高大,且身手不弱,我不敢再托大下劈,隻得虛虛實實的試圖以快取勝。

     事到如今,我并不着急自己能否脫身,這個人本事再高,要想殺得了我,還得卻還欠點火候。

    我擔心的是我的孩子…… 義王躲貓貓不知道躲哪去了,西宮内外整個死氣沉沉的。

    刺客能如若無人之境的順利摸進宮,這件事背後本身就帶着詭異和蹊跷。

     腦子裡正盤算着這些事,卻沒想一個分心,右臂挂了彩,被刀刃刮了下,劃出道血口子。

     “嗚……” 我捂着傷口退後,卻不想殿角傳來一聲嗚咽。

    我渾身一震,哭聲是義王的,我絕對不會聽錯。

     對面的男人也愣住了,側耳凝神,似乎想分辨哭聲的方向。

    我騰身雙飛連踢,不管有沒有傷到他皮毛,踢完撒腿就跑。

     “義王――藏好了!娘沒找到你,遊戲便不算結束1我邊跑邊叫,頭發散了,我狼狽得像個瘋子。

    胳膊上的傷口看似小,卻好像割到了血管,血不停的往外冒。

    我跑過的地方,一路灑下點點血斑。

     哭聲聽不到了,我估摸着那孩子可能藏在她平時最愛躲的地道裡,但我現在不能過去找她。

    當務之急是把刺客引開,可又不能一鼓作氣的逃出西宮去,不然他萬一殺不了我,扭頭去找我的兒女下手怎麼辦? 我在西宮各個殿閣間來回穿梭,腳步時快時慢,好在這幾年年紀雖長,體力還沒有退步,論起長短跑,我仍是一員猛将。

     繞了個來回,刺客被我若即若離的誘敵之策玩得沒了耐性,幾次想放棄追逐,我故意假裝絆腳摔倒,發出慘叫呻吟之聲,引得他又上鈎繼續追。

     在西宮側殿的一隅,我終于發現一堆宮人的身影,都倒伏在地,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人堆裡我沒發現劉陽,也沒發現中禮和紅夫,可是卻發現了照顧她們的乳母。

     我來不及查驗她們的生死,身後的刺客便又沖了上來。

     幾個輪回下來,他終于厭倦了這種冗長而無
0.113096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