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忽複乘舟夢日邊

關燈
因果 “今天拜見母後,母後誇我懂事,所以賞了這個……”柔軟的小身子窩在我懷裡,我貪婪地嗅着他發端的奶香味,手掌輕輕地拍着他的背。

     胖乎乎的小手舉起一塊東西,獻寶似的遞到我的眼皮底下,他稚聲稚氣地炫耀着:“娘,你說我是不是很乖,很棒?” “嗯……乖,我的陽兒最聽話,最懂事。

    ”臉頰緊貼着他的發頂,我的眼睛脹得又酸又痛。

     雞舌香略為辛辣的氣味直鑽鼻孔,陽兒卻如獲至寶般将它放在手中反複把玩着,小臉上滿是欣喜。

     “四哥哥,和我玩玩好嗎?”義王撲閃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一副羨慕眼饞的表情。

     “不給1劉陽從我懷裡掙紮開去,一邊舉着雞舌香,一邊引誘這妹妹跟他争搶,他比義王高,義王掂起腳尖也徒勞無獲。

     “四哥哥,給我……我要……” “不給!不給……”他把胳膊舉得更高,大聲炫耀着,“這是母後賞我的,誰都不給……” 凝在喉間的傷痛就此不經意地被小兒的嬉笑給一并勾了起來,眼淚不争氣地順着腮幫子滑進嘴裡。

     淚,又苦又澀。

     九月初一,劉秀趕回雒陽,初六便禦駕親征颍川。

    那些原本還叫嚣瘋狂的暴民盜匪,沒有望風而逃,也沒有負隅頑抗,卻在禦駕的鐵蹄到達後紛紛繳械投降。

    平複叛亂的過程如此簡單,如此輕松,如此不可思議,以緻有大臣趁機阿谀奉承說此乃天威無敵。

     東郡,濟陽的暴民,共計九千餘人,劉秀在收複颍川亂民的同時派大司空李通,忠漢将軍王常率軍鎮壓。

    太中大夫耿純作為先行官剛到東郡地界,那九千餘人居然全部繳械投降,李通,王常的大軍甚至根本沒有拉開戰形,沒有動用一兵一卒,便得以班師回朝。

     短短半個月,那場引起雒陽京都騷動的禍亂便被悉數平息。

     九月廿四,建武帝從颍川回到雒陽。

     三天後,在路上逶迤拖了半個月的我,也終于從隴西回到了雒陽。

     “給我……給我玩玩……” “不給!不給1 我伏案,将臉深深埋于雙臂間,任由眼淚洶湧流淌。

     身懷六甲的我,雖然遭到群臣非議,卻終究因為這個孩子而得以保全。

    隻是從今往後,被勒令禁足于西宮,再不許跟随皇帝東奔西走,将戰場當婦人嬉笑之所。

     那一句“你在哪兒,我在哪兒”的誓言,終成一場空談。

     陰貴人恃寵而驕,陰貴人無才失得,陰貴人性情暴烈,陰貴人不适教子……種種非議鋪天蓋地地向我潑來,我什麼都做不了,隻能終日蜷縮在西宮,儀仗着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兒苟延殘喘。

     背負了種種指責的陰貴人,如果不是有孕在身,統禦掖庭的皇後在此情況之下,完全可以按照宮規将我貶谪,我的生死,我的榮辱,在這一刻顯得如此渺小,使得我空有一身武力,卻連自己的子女都留守不住――劉陽,劉義王,甚至才一歲多的劉中禮,統統被帶到長秋宮撫養聽訓,每日接受皇後的觀照和教誨。

     “哇――”義王搶不到雞舌香,耍賴似的一屁股坐到地上,放聲大哭,兩隻小手使勁揉着眼睛,哭得似模似樣。

     劉陽有些着慌,用足尖踢了踢妹妹:“喂……” “嗚――” “别……别哭了,給你玩還不成麼?” 義王放下小手,眼睫上仍挂着淚水,小臉卻是笑開了花:“真的?” “給你。

    ”他吸着鼻子,一副壯士斷腕的割舍痛惜之情,“你果然是個王,娘給你取得名字一點不錯,你是個最霸道的大王1 手蒙住雙眼,我吞咽下潸然不止的眼淚,扣緊牙關,雙肩卻抑制不住的顫抖着。

     “陰貴人1殿門外,長秋宮總管大長秋帶着一群仆婦黃門,恭恭敬敬地垂手站着,一臉為難。

     深吸口氣,我用袖子擦去淚水,勉強擠出一絲歡顔:“知道了,請稍待片刻。

    ” 我将忘我嬉戲追逐的兩個孩子召喚道身邊,劉陽仰着紅撲撲的小臉,黑白分明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我。

     “娘,你是不是哭了?” “沒有。

    ”我拉過他,強顔歡笑,聲音卻哽咽起來,“以後及得别老欺負妹妹,在母後跟前别太淘氣,别和太子和二殿下争吵打架……” “娘,這個你說過很多遍了。

    ” “娘,”柔軟的小手撫上我的眼睛,義王依偎進我的懷裡,撒嬌說:“我想聽娘講故事。

    ” 我吸氣,再吸氣,極力克制着不讓眼淚滴落。

    撫摸這義王柔軟的頭發,我憐惜地親了親她紅彤彤的小臉:“今天來不及講了,等……下個月你們回來……娘再講給你們聽……” “娘1義王的小手緊緊地握住我的食指,腦袋蹭着我的胸口,“不去母後那裡好不好呀?我想聽娘講故事……” “義王乖……”我柔聲哄她,撐着她的腋下,将她抱起來,“來,義王給娘唱首歌好麼?還記得娘教你的歌嗎?” “記得。

    ”她奶聲奶氣地回答。

     “陽兒和妹妹一起唱,好麼?” 劉陽點點頭,兩個孩子互望一眼,然後一起拍着小手,奶聲奶氣地唱了起來。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蟲兒飛,蟲兒飛,你在思念誰……天上的星星流淚,地上的玫瑰枯萎,冷風吹,冷風吹,隻要有你陪……蟲兒飛,花兒睡,一雙一對才美,不怕天黑隻怕心碎,不管累不累,也不管東南西北……” 我捂着嘴,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從乳母手中接過熟睡的劉中禮,親了親她的額頭,卻在不經意間将淚水滴落在她的臉上。

     她在睡夢中不舒服地扁了扁小嘴,我狠狠心,将她塞回乳母的懷裡,然後轉過身子,揮了揮手。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蟲兒飛,蟲兒飛,你在思念誰……天上的星星流淚,地上的玫瑰枯萎,冷風吹,冷風吹,隻要有你陪……娘――”歌聲中斷,義王在中黃門的懷裡拼力掙紮,尖銳地迸發出一聲嘶喊,“我要娘――我要娘――我不要你――” 我倉促回頭,卻見義王哭得小臉通紅,嘶啞着喉嚨,像是快要喘不過氣來。

     劉陽被強行拖到了門口,卻在門口死死地抱住柱子,不肯在挪一步。

    一大群人圍住他,先是又哄又騙,然後再用手掰。

     手指被一跟跟掰開,當最後完全被剝離開柱子時,他顫抖着,終于“哇”的一聲号啕起來。

     撕心裂肺的哭聲響成一片,在瞬間将我的心絞碎,變成一堆齑粉。

    我無力地癱倒在席上,蜷縮着身子跪伏痛哭,雙手緊緊握拳,卻隻能徒然而悔恨地捶打着地面,一下又一下。

     手,已經麻木了,完全感受不到痛意。

     隻因為,心,已經碎了。

     觀戲 十月廿二,劉秀去了懷縣。

    這期間安丘侯張步帶着妻子兒女從雒陽潛逃回臨淮,聯合他的兩個弟弟張弘、張藍,企圖召集舊部,然後乘船入海。

    結果在逃亡中被琅邪太守陳俊追擊生擒,最終得了個斬首的下常 十一月十二,按例又差不多該到了孩子們回西宮請安的日子,卻沒想到大長秋特來通傳,讓我過去探視。

     僅有的一月一次親子日最終也被縮減成探視權,我空有滿腔悲憤卻不能當場發作,還得強顔歡笑的打賞了來人,然後換上行頭去長秋宮向郭後請安、報備。

     我隻帶了随身兩名侍女和兩名小黃門,卻都在長秋宮宮階下便被攔了下來。

    大長秋帶我進了椒房殿,這是長秋宮正殿,乃是郭聖通的寝宮,滿室的馨香,暖人的同時也讓我心生異樣。

     “皇後娘娘在何處?” “奴婢不知。

    ”小宮女跪着笑答,稚嫩的臉上一團謙恭和氣,“請陰貴人在此等候,皇後娘娘一會兒便來。

    ”說着,取來重席墊在氈席上,請我坐了。

     心頭的不安愈加強烈,我如坐針氈,小宮女給我磕了頭,然後悄沒聲息的退了出去。

     等靜下心來撕下環顧,我才發現現在所處的位置竟然是在椒房殿的更衣間。

    雖說是更衣間,卻布置得雅潔端正,四角焚着熏香,袅袅清煙飄散,使得室内聞不到一點異味。

    更衣間的空間極大,室内除了潔具外,還另外擱置着屏風榻、書案,案旁豎着兩盞鎏金朱雀燈,案上零散的堆放着三四卷竹簡。

     我正襟危坐,眼觀鼻,鼻觀心,屏息凝神,耳朵豎得老長,接受着椒房殿内的一切?O?@動靜。

     等了小半個時辰,跪得兩腿都快麻了,也不見半點動靜。

    辰時末,那個小宮女才匆匆回轉,帶着歉意的小聲回禀:“請貴人再稍候,陛下這會兒莅臨長秋宮,正和皇後說話呢。

    ” 我猛然一震,慢慢的終于有了種撥開雲霧的明朗。

     “陛下還朝了?” “是,好像才回宮。

    ” 我點了點頭:“知道了。

    ”挺了挺發酸的脊背,我強撐笑意,“我會在這等着的……” 接下來的劇本,我已經能夠完全想象得出來。

    把我安置在椒房殿的更衣間,是希望我這雙眼睛看到些什麼,這對耳朵聽到些什麼,然後我被打擊到什麼,而郭聖通又向我炫耀些什麼。

     這什麼的什麼,看似荒唐可笑,卻是最犀利且直接的一種手段。

     我是該選擇抗命回宮,還是留下來觀看一場導演好的精彩劇目? 手掌撫摸着僵硬的膝蓋,十指在微微打顫,我吸氣,抽咽,眼淚滴落在重席上,洇染出一圈淡淡淚痕。

     腹中的胎兒卻在這個時候突然踢騰起來,我猛地一震,雙手下意識的撫上肚子。

     眼淚無聲滴落,我啞聲,掌心輕撫:“寶寶是在提醒媽媽要堅強嗎?知道……我都明白……” 扶着牆,趔趄的從重席上爬了起來,我揉着僵硬的膝蓋,伸展四肢,一手扶着腰,一手擱在隆起的肚腹上:“給寶寶唱首歌好麼?就唱哥哥姐姐們最喜歡的……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蟲兒飛,蟲兒飛,你在思念誰……天上的星星流淚,地上的玫瑰枯萎……冷風吹,冷風吹,隻要有你陪……蟲兒飛,花兒睡,一雙又一對才美……不怕天黑隻怕心碎……不管累不累,也不管東南西北……” 壓低着聲,我一邊踱步一邊低吟淺唱,腹中焦躁的胎兒安靜下來,胎動不再激烈,仿佛已經在歌聲中繼續沉入香甜的酣夢。

     我擦幹眼淚,從更衣間轉出來。

    似乎早有安排,椒房殿内空無一人,竟是連個下人的影子也瞧不見,空蕩蕩的屋子,飄散着濃郁的香氣,紅绡軟帳在微風中張揚的搖曳着。

     我深吸口氣,從椒房殿出來,繞過回廊,往正殿方向挪。

     也許此刻,我的背後,無數雙眼睛正在火辣辣的盯着,等着欣賞接下來的那場好戲。

     我是否該配合的入這場戲? 腳步沉重,腦袋有些發暈,走到正殿門口的時候,感覺像是跨過了漫長的千年,終于再也邁不動了。

     扶着門框,瞪大了眼睛,殿内光線夠亮,即使不夠亮,上千盞的燭火映照下,也能将整個大堂照得仿如置身金烏之下。

     喁喁之聲從殿内傳來,因為隔得遠并不能聽得太真切,我抓着心口,感覺氣都快透不過來了,壓抑感幾乎要将我的精神擊潰。

     殿内人影晃動,一人向門口行來,一人随即尾随而追。

     “陛下1 “皇後還有事麼?”風塵仆仆難掩其英姿,他側首回眸,臉上一如往日般的報以溫柔的微笑。

     “陛下……陛下難道不留下用膳麼?”郭聖通面若胭脂,下颌微仰,纖長白皙的脖頸勾勒出完全的曲線。

    少婦獨有的妩媚外加少女般清純的氣質,想不心動都難。

     “皇後留朕吃飯?” “陛下……”她嬌羞的挽住他的胳膊,聲若莺啼,“陛下,難道不想聖通麼?” 纖纖玉手撫上甲胄,修長的食指在他的胸口調皮的劃着小小的圓圈。

    我幾欲目裂,雖然早有心理準備,卻仍是比當胸一刀還要疼。

    郭聖通的手停留的地方不隻是劉秀的胸膛,也正掐住了我的脖子,讓我生生喘不過氣來。

     劉秀沒有伸手擁抱她,卻也沒有推開她,任由她順勢倒在懷中,巧笑依偎。

     “陛下……留下來陪陪我好麼?” “皇後。

    ”他輕笑,醇厚的嗓音中帶着好脾氣的笑音,似寵溺,似愉悅。

     “陛下……”她仰着頭,眼神迷離,雙靥绯紅,目不轉睛的凝望着他,似乎動了真情,忘卻了本該繼續下去的柔情戲碼。

    像個癡戀中的少女,嬌羞卻柔情蜜意,楚楚動人,“聖通好想……好想替陛下生個小公主,她長着一雙陛下一樣的眼睛。

    我愛着她,每天看着她,如同看到了陛下……” “皇後埃”他笑臉相迎,語氣溫柔,如春風拂面,傾灑暖暖陽光,“朕剛從懷縣回來,不及沐浴更衣,發染虮,胄生虱,還是容朕……” “呀――”他話還沒說完,郭聖通已花容失色的從他懷裡跳了出去。

     他靜靜的瞅着她,好半天她才哆嗦着,尴尬一笑:“那……妾身讓人給陛下準備湯沐。

    ” 笑意一點點的從他臉上斂去,他目光平靜的凝視着她,直到她慌張的垂下螓首。

     “朕……半生戎馬征伐,光複漢室社稷,戰場上雨裡來,火裡去,刀光劍影,戟戈箭弩,無一不經。

    朕的江山便是靠這滿身虮虱換來,朕……本也隻是個侍弄稼穑的農夫而已。

    ” “陛下……”淚光點點,她顫栗着,緩緩跪下,“陛下息怒,妾身并無他意,妾身……” “原也怪不得你,你出身士族,王公侯門,自然沒有吃過這些苦的。

    你且起來,朕并沒有怪責你的意思。

    ” 劉秀彎腰相扶,郭聖通垂淚起身。

     “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

    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

    甯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1他喟歎着,笑容沉甸甸的,“卿本佳人……” 慢慢邁開步子,他往殿外走。

     身後,郭聖通忽然掩面失聲啜泣。

     我閃身避退數步,等那雙鞋子從門内跨出時,适時提裾跪下:“賤妾叩見陛下。

    ” 腳步停頓,我看着那鞋面,隻覺得眼睛漸漸濕了。

     “你怎麼在這?”帶着一絲驚訝,他攙我起來。

     “賤妾來向皇後問安,順道……過來看看皇兒。

    ” “嗯,你自個顧惜着自個的身子吧。

    朕看陽兒他們幾個就先留在長秋宮,讓皇後多照拂。

    等你生了,養好了身子,再讓他們回西宮也不遲。

    ” 托在胳膊下的五指用力的掐着我的肉,我如何領會不得,内心一陣激動,趕緊又跪下磕頭:“賤妾叩謝陛下!叩謝
0.093645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