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泥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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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村想。

    萬一真是這樣呢?也許犯人會這樣想:如果殺死了冬村,刑警便會放棄對井上被害事件的搜查。

    事實上,這種可能性是很大的。

    因為倉田招供之後,死掉了…… 冬村買了威士忌,喝了起來。

     ——到底是誰殺死了井上呢? 突然,腦海中回響起松澤醫師的話。

    他說,不明白為什麼患者不殺醫師。

    确實,迄今為止,從沒有過類似的案例。

    不管結果有多麼悲慘,患者充其量不過将醫師的的過失當作索取賠償的對象罷了。

    倉田也是一樣,把妻子的死提交了法庭。

    從患者方面說,存在這樣一種觀念:醫師即使出現什麼過失也是由于善意導緻的,而決不是惡意故意犯下的錯誤。

     不過,從松澤醫師内心對患者不存殺意的懷疑來看,有可能被殺死的醫師也是有的。

    當然,不能原原本本地生吞活剝松澤醫師的話。

    松澤在叙述對倉田無罪的心證的同時,也許又暗示了殺害井上的兇手存在于醫師同患者的關系之外。

    這種暗示同冬村的直感是一緻的。

    冬村甚至想過兇手是倉田,或者是被奪去了妻子的深江的話,是不可能找到間隙将井上推下樓去的。

    若是女人,則可能。

     問題的要點就在于井上對女人不存在介心。

     冬村的視線模糊了。

    湯川理惠?難以想象。

    那天晚上她在公寓。

    雖說沒人證明,如果不值班的湯川在醫院,并且又被别人發現的話,就難以解釋清楚。

    所以,如果真的湯川是兇手的話,她也會值班的晚上下手,或者選擇别的地方。

    而且,還有心證。

     冬村認為她清白無罪。

    湯川對井上絕望了,這是真的。

    如果可以相信她口頭上說的,——她說想離開井上,那麼,面對那個詛咒一樣地大口喝威士忌等待性欲産生的井上,湯川是沒有足夠的理由對他心懷殺機的。

     深江洋子也是一樣。

    有不在現場的證據。

    她忘掉了井上的事。

    井上隻不過導緻了她同丈夫的分手。

    她,同其他男人同居了。

     這樣一來,醫師與患者這條線索還是不能丢掉的。

     過去沒有案例,隻能意味着難以理解。

    将器械遺忘到病人體内的醫師,接錯了氧氣瓶的醫師,丢下病人使之緻死的醫師,胡亂地切開病巢的醫師,為作研究進行人體實驗的醫師,——僅僅是每天報紙上登載的,便不勝枚舉。

    這麼說,如果出現某一個患者對醫生産生殺機的情況,也并非不可思議。

     哪個工人模樣窺視井上公寓的男人到底是誰呢?還有,倉田彌留之際說盡的“球”裡到底含有什麼意思? 冬村猛地擡起了頭。

     ——跟蹤者,莫非是…… 妻子水津突然消失到黑暗之中去了。

    跟蹤者會不會就是從黑暗中竄出來的呢? 他搖着頭,否定了。

    那沒能找出任何理由的失蹤,整整一年了。

    這是不可能的。

    她一定是被誘拐、監禁,然後施以暴刑,慘遭殺害,他的腦海中不時浮現出妻子那蒼白的肢體…… 他感到妻子的幻影在沖擊着自己。

    這種不合道理、令人難以接受的怪事,象一陣劇烈的疼痛折騰着冬村,他甚至感到了肉體的苦痛。

    也許正是妻子這種令人費解的失蹤給他的心上投下了永久的陰影,促使他不能不采取積極的行動。

    結果,他參與了這次殺人事件的調查,冒着被解雇的危險,着手追查不知有無的犯人…… 冬村微微地笑了起來。

     列車過了福島。

     到仙台時,已是傍晚時分,繁華的街上早已是一片燦爛的燈火。

     第二天是八月二十日。

    晚上,冬村去拜訪了東北大學醫學系外科的長部副教授。

     長部選了仙台站附近清水小路的一家小菜館。

     “在小菜館接受刑警的訪問,也真夠蕭灑的吧?” 長部訂了酒和菜,笑了。

     “而且,象是有點敷衍了事的。

    ” “哪裡哪裡。

    ” 長部給冬村斟了啤酒。

     長部副教授曾是井上的同事,而且兩人的關系不錯。

    額頭中央有些紋紋,象是平家蟹的甲殼了。

    從他那額頭擴展開去,整張臉都是酒氣滿面的,很紅潤。

     “因為你是追查殺害井上犯人的刑警,看來我不能粗略地講哪!” 長部倒着啤酒,氣喘籲籲地說。

    長部這人,喝起酒來,從來不在乎酒友是何許人。

    一開酒瓶,就是心情愉快的樣子,于是滿面春風。

    而且,他對冬村刑警也很有好感。

    他知道,除了特殊情況,刑警從不喝别人請的酒,更不用說工作過程中了。

    看上去,冬村并沒憂慮和不安的神色。

    冬村那端莊的容貌,高高的個頭,總讓長部感到他與井上有些相似。

    不過,井上内心的深處象是有一個陰暗的洞窟,很陰郁;而眼前的這個冬村刑警似乎也含有與井上一脈相承的陰影,透着内心深處追蹤獵物的冷漠。

     “從何談起呢?” 加了酒,長部問。

     “井上醫師和您曾是同事,您是副教授,而井上醫師卻去了東京命歸九泉,一明一暗,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差異?” “那家夥,隻所以離開大學,是有他個人原因的。

    ” “能說明一下嗎?” “這有關死者的名譽,還是不說的好……” 長部含糊其辭,喝了一陣酒。

     “不過,說歸說。

    ”咚的一聲放下杯子,“好人!” 長部那散着酒光的臉上突然掠過一絲苦澀的陰影。

     竹森弓子—— 大學醫院的護士。

    當時二十四的竹森弓子姿容端麗,與衆不同。

    個子又高,生長在東北,膚色白淨,兩隻深徹透明的大眼腈讓人想到山中的湖水,使她的存在格外顯眼。

     很多獨身醫師想把竹森弓子弄到手。

    竹森弓子生于農家,家裡不怎麼富裕。

    即使得到了弓子,恐怕也不會有結婚的打算。

    但是,不少男人認為,即使那樣也值了。

    長部便起其中的一人。

     井上沒有表示出對竹森弓子的關心。

    也正是在這個時候,一次偶然的變故,給井上的性格蒙上了暗暗的陰影。

    青年醫師特有的那種夏日的光亮消失了,染上的是一層陰郁的色彩,令人感到東北特有的冬的氣息。

     但是,長部認為,井上才是最危險的強敵。

    雖說井上沒有流露出關心,但不能斷言他對竹森弓子沒有興趣。

    弄不好,會恰恰相反。

     結果,正如長部擔心的那樣。

    竹森弓子自己靠近了唯一無視自己的井上醫師。

    也許,男女之間容易出現這種結局。

    作為一名腦外科醫師,井上的前途大有希望。

    高高的個子,白晰的臉龐,透着孤獨癖,——那或許是一種恰如其分的冷漠。

     竹森弓子投入了井上的懷抱之中。

     有人看到井上和竹森弓子從市内的旅館裡出來。

     長部咽下了這杯苦酒。

    本來,長部就沒有向竹森弓子表白過什麼,這種事對他來說是不擅長中的不擅長。

    既沒有井上那透着凜然的冷漠,又感到自己的拙笨,也真是無可奈何的事。

    每當想到井上脫光竹森弓子的衣服,貪婪地侵蝕她那清白的肉體,長部的心中象是打翻了醋瓶,難受極了。

    長部帶酒了。

     有一天—— 醫院的值班室半夜起了火。

    多虧發現的早,沒有釀成大禍。

    來救火的有護士和住院患者。

    火是由于倒了煤油爐引起的,有幸的是裡面的油不多。

     從火中,救出了一絲不挂的竹森弓子。

    一同救出的井上也是赤身裸體。

    他喝醉了。

     竹森弓子肩部、臉的右側都被火燒傷了。

    盡管及時得到了處置,并住了院,但留下了很深的傷痕。

    一個多月就出出院了,但是右臉側留斑痕瘤。

    雖說也做了整容手術,但那傷痕太重,是無望恢複到以前的容貌的。

    看上去,象是美貌内側隐藏已久的邪惡的妖性意外地抛頭露面了。

     竹森弓子辭去了醫院的工作。

     不言而喻,有人對井上提出了譴責,要求處分他。

    井上打出了辭職報告。

     但是,井上隻不過對醫院負責而已。

    竹森弓子的父母派人來要求他與弓子結婚,但被他拒絕了。

    如果說生了孩子,尚有責任可言,而事情還沒發展到那種地步。

    愉快是他們相互的事情;爐子倒,也不是他們任何一個人的責任,那時,他們倆正在親熱。

     竹森家揚言要打官司。

    井上已久付之冷淡,把這件事丢在一旁,離開了東京。

     “我當時也是主張井上應該承擔責任的。

    ”長部額頭上那蟹甲殼一樣的紋紋在酒勁的沖擊下,越發明顯,象是該隐的印了。

    “不過,那小子冷笑了幾聲,就動用了毫無用處的暴力……” 長部久久地盯着酒杯。

     “那個竹森弓子,就是現在你的……?” 看他說話的那樣子,冬村心裡暗暗思忖,會不會是這樣呢? “那樣的話,豈不成了通俗樂劇!”長部打消了什麼念頭似的看着冬村,“竹森弓子緊随井上之後去東京了。

    ” “緊随井上之後去東京?!” 冬村鹦鹉學舌地應了一句。

     長部一邊用筷子夾着燒魚,點了點頭。

    他巧妙地夾開盤中油乎乎的烤沙丁魚,送到口裡一塊。

    眼看着,隻剩了一盤沙丁魚骨頭。

     長部很滿足地又一次拿起了酒壺。

     “再來一杯!” 冬村點了點頭。

     顧客開始多了起來。

     4 竹森弓子的家在山形縣境内,位于南北走向的奧羽山脈的山腳,離作并溫泉不遠。

    那兒不同于肥沃的仙台平原,是山地。

     中等程度的農家。

    房子的四周是密密的防護林。

     竹森弓子的長兄竹森有志接待了冬村。

    昨夜從長部副教授那兒聽到的竹森弓子的形象,以壓倒酒醉之勢深深地印在了冬村的腦子裡。

    但眼前的這個長兄個子不高,跟弓子的形象沒有絲毫相融之處。

     一聽到冬村是為了井上醫師的事而來的,竹森那積蓄已久的憎恨又明顯地浮現了出來。

     “你的意思是說,我們家弓子殺了井上嗎?” 話語一開始,便冒着挑戰的火藥味兒。

     “不是。

    ”冬村堅定地搖了搖頭。

    “隻是想了解一些你妹妹的近況,作為參考。

     “是按摩,按摩!” 竹森沉默了一會,冷不丁地冒了一句。

     “按摩?您在說推拿嗎?” “不用這麼客氣,也是可以的。

    ” 話,象是扔過來的。

     言語是否過于客氣姑且不論,但竹森有志仍象剛發生的事情一樣對井上的事耿耿于懷,這倒|上冬村深感為難,以至于不知所措了。

    難道這就是在東北陽光不足的自然條件下養育出來的農民所特有的性情嗎?—— “從兩年前開始,她就在東京新宿操起了按摩的職業。

    臉上有那麼塊傷痕,除此之外還能幹什麼?要是不受那小子的騙,弓子怎麼也可以嫁個人。

    這都是因為給那該殺的騙了?” “請冷靜一下。

    ” 冬村長歎了一口氣。

    如果真如長部所言,說不定弓子真的可以嫁給一個有輝煌前程的男人。

    但是,因為半邊臉上留下了傷痕,除了推拿以外,生存之路便别無他擇了。

     “你妹妹去東京以後,和井上有過交往嗎?” “我妹妹真傻!——”竹森的聲音猛地沉了下去。

    “那男人是一個無用的人,根本不值得追求,而她卻……” 查明了井上就職中央醫院,弓子想方沒法見到了井上,結果自然很慘。

    井上甚至連表情都沒有絲毫的改變。

    如果不能結婚,就給自己的臉整形,恢複到原來的那個樣子,——弓子哭了。

    東京,集中了科學技術的精英,要是想盡辦法,采取積極的措施,恐怕至少可以恢複一些。

    ——這種責任壓迫着井上。

    他告訴弓子,可以先當一個護士,在大學醫院上班,并在這個過程中,尋求權威的診斷。

     然而,弓子絕望了。

    那煤油的烈焰,燒毀的不僅僅是她昔日那副迷人的容貌,同時也燃盡了她生的希望。

    弓子在給母親的信中,流露出了這一點。

     “我去過東京,安慰我妹妹。

    經過幾番周折,她總算在N大醫院當個護士。

    不過,事不過半年,妹妹終于明白了斑痕瘤的根治根本是不可能的。

    她經受不了在人們面前暴露自己那張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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