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泥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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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這麼想的!” “不過,我覺得要做買賣,再也沒有比醫生更絕妙的了。

    ”那個職員模樣的年輕男人喋喋不休,‘明明知道病人在扔藥,仍然大量地開給你,而對藥名和病狀隻字不提。

    你一問,他就火。

    尤其是教授或者那大隊伍,隻知道對患者無關緊要的地方使牛勁。

    沒的時候就有,有的時候就沒,——看我,在說什麼!也許隻有醫生才能回答。

    所以,今後我還想故意激怒醫生,這很有趣兒。

    藥名、病曆卡,都用德語寫,這也很奇怪。

    你說,要是對方是德國人,他們可就要為難了吧?因為再也沒法隐瞞什麼了。

    ” “那樣的話,說不定會豎着寫呢!” 兩個人莫明奇妙的笑聲傳了過來。

     “這可不是笑話。

    很久以前,我曾請中醫看過病。

    那家夥,用什麼語寫都不讓你看呢!為了不要你看見,故意把個病曆卡折過去,拚命地寫啊寫的。

    你要想偷偷看一眼,他折得更厲害了,結果,拿着病曆卡将身子背了過去,讓你哭笑不得。

    要是病曆卡用日語寫的話,說不定全日本的醫生都會那麼幹吧?” “沒錯,”一起說話的那個人附和了一聲,“在醫生看來,你給他的印象說不定是個低級趣味的惡棍呢?!” “很可能。

    不過,也許醫生比我更可恥。

    我有一次去附近一個新開業的醫生那兒看病……雖說出了次殺人事件,這與那個相比,要好一些。

    ” “到底是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患者在窗口問‘先生,要喝酒嗎?’手裡提着威士忌,為什麼那樣問顯然是一清二楚。

    ‘是的,嗯,不過,’這是醫生老婆的回答。

    ‘要喝酒嗎?’,‘是的,嗯,不過。

    ’這麼說着,就收下了,那可是個大清早呢,有好多患者等在那兒,‘嗯’和‘不過’,象是多少含有點害羞的樣子,如果你是一個沒送禮物的患者,你能不産生一種不可名狀的感覺嗎?那兒的醫生妄自尊大,那樣子令人驚訝。

    即使給患者做皮下注射,得要護士去給胳膊消毒,準備注射器,猛地給你插進去,剩下的還得由護士收拾。

    我覺得這實在太過分了。

    你說藥,他又丢下一句‘不用藥了,’便出去了。

    這是醫生一種可恥的意識,那種家夥能治好病嗎?” “……” 聽到這兒,冬村和豬狩站了起來。

     他們兩個向位于二層的第二内科走過去。

     “也真是,”豬狩開始發表他的感想,“其實,也不僅僅限于那樣的醫師,盡管如此,還是大清早的酒呢!要是我們那樣做,非給開除不可。

    ” “一說到酒,你可又大發感想了!” “什麼呀!我是在說收賄。

    ” “不過,我還是想千萬小心别得病。

    我小時候的那位醫師可真是充滿人情味的,就象白秋說的那樣,給人的是一種‘醫師的藥,難以忘懷的夜……’的感覺。

    一想到這個,總讓人産生一種懷舊的想往。

    ” “确實這樣。

    醫師身上散發出的味道與母親的氣息是同一種東西,這種記憶我也曾經有過的。

    ” “但是,現在不同了,醫師和病人之間象是相互對立,相互憎恨,我這樣說,也許有點太誇張了。

    ” 用日語寫病曆卡的醫師、一提藥名就動怒的醫師,——類似在一般社會中已完全遺物化的特權意識。

    仍然象抗菌素都不能殺死的病毒一樣,在一部分醫師的世界裡滋長、蔓延。

     在去醫務室的途中,遇到了教授複診的隊伍。

    其中的一個矮個子的男人,冬村聽說過他的名字,是T大教授。

    後面緊跟着濑田院長,他的個子很高,又是一種肌肉發達型的人,看上去象是要從後面撲倒矮個子的T大教授。

    還跟了許多可能與教授隊伍複診有關的醫師和護士。

     教授帶個大隊伍,還不如換一下椅子更有利于治病,——剛才的男人這樣說。

    究竟這稀有的教授複診對治病會産生多大效果?冬村不知道。

    如果這種所謂教授複診僅僅是為了向病人作宣傳的話,那就是蠢事兒了。

     “要是死鬼倉田看到這光景,會怎麼想呢?” 豬狩小聲問。

     “恐怕會把這種醫師的利己主義聯想為節肢動物,說它們在爬行吧?” 冬村也是小聲回答。

     松澤醫師在第二内科醫療部。

     這是一位老醫師,給人以老朽的感覺。

     “辛苦了。

    ”松澤的目光含着溫和的笑,迎接冬村,“這有點不方便,我們去樓頂吧!” 自己先站起身,出了醫療部。

     “這好象打擾了教授複診吧?” 一邊走着,冬村問。

     “還多虧了你們呢,我總算從那種吵鬧之中脫出了身來。

    ” “對那個沒興趣嗎?” “興趣?”松澤看了一眼并行的冬村,“你看我這把年紀,象是對那種事有興趣?” “看不出。

    ” “所以嘛!” 殘暑,真是名副其實的秋老虎。

    強烈的陽光包圍着樓頂。

    三個人來到了煙筒的背涼地。

     “有什麼事,隻管問吧!” 松澤很随便地拿出了香煙。

     “您知道井上醫師和湯川理惠的關系嗎?” “知道一些。

    從湯川那兒聽說的。

    她還請我給她出主意呢!” “如果方便的話。

    能否……” “家是想清算同井上的關系,她很苦惱。

    ” “怎麼?” “我回答說應該清算。

    我還曾經擔心會不會湯川也染上井上君的陰郁呢!摟抱女人的火熱,拒絕女人的冷漠,對井上來說,是同一層次的東西。

    ” “産生這種陰郁的原因是什麼?” “這個麼……” 松澤象是陷入了沉思,把目光轉向對面的大樓。

     對面大樓頂上的鐵絲網子旁邊,有一條狗,正一動不動地看着這邊,象是在凝視着了。

    冬村想起了那條叫次郎的狗。

    深粟色的眼睛,在大樓的頂上,抑制着對同類的關心,專心緻志地将視線執拗地投向其他大樓頂上晃動的人影。

    它那紋絲不動的姿态,象是很陰郁,——連狗都融入了這個瘋狂的現代社會。

     “聽說,井上醫師在臨床病例研讨會上也很少發言!” “這是常有的事。

    越是對自已的技術感到自信的人,越容易清高自負。

    井上君從來無視什麼協調之說,他的性格是如何變為現在這個樣子的不很清楚,不過,他剛來這家醫院時就是這個樣子的。

    要想探究他的性格,看來隻能追溯他來這兒以前的情況。

    ” “您剛才說對教授複診沒有興趣。

    如果井上醫師還活着的話,他會抱什麼态度?” “這個問題問得好。

    他從來都是扭過臉去不予理睬的。

    ” “這能行嗎?” “無所謂行與不行。

    權威有時也不頂用。

    比如說,我就是這個樣子的。

    不管你是醫學界什麼樣的權威,都不能強迫我幹什麼。

    要是仗勢欺人,我隻好辭職。

    關于這一點,你好象也有點相似。

    ” “我?……” “聽說,你受到了簇擁而來的攻擊。

    而你卻懷揣辭職報告開始了對真正犯人的追查。

    我想對于下定了決心的男人來說,權威隻不過是一塊虛胖的肥肉,可有可無。

    ” “井上醫師也是忌諱那些虛胖的肉啦?” “我有這種感覺。

    不負擔任何多餘的東西,去走自己的人生之路,也許這就是那人的一貫作風,而且……” “而且,井上與支配這家醫院的T大夫毫無關系。

    他是東北大學出身的,也象是由前任院長介紹來的。

    ” “是不是可以說,對于教授複診,選舉什麼的,他都是個局外人?——不過,現任院長同井上的關系不錯。

    有沒有學閥方面的鬥争?比如說,把井上解雇了,招進一個同自己一個鼻孔出氣的人什麼的。

    ” “這個我不清楚。

    因為對這種事情我本人從不感興趣。

    不過,兩年前院長更換後的一段時間,我記得井上疏遠了手術。

    就這樣。

    ” “是一段時間嗎?” “沒錯,大約三個月。

    那以後一切又恢複了正常。

    至于他與院長是否有什麼糾葛,我沒聽說過。

    ” 冬村沉默了。

    放心地将目光投向遠處炎炎烈日照耀下新宿的高層大廈。

    他似乎看到了井上那透着清高的背影正急匆匆地向另一個世界奔去。

    對手術懷有狂熱的執著,對人間沒有絲毫的興趣,——想到井上那冷漠的态度,冬村突然聯想到了醫道的荒蕪。

    樓下的醫師們正熱衷于教授複診的鬧劇,而井上卻背叛了他們。

    也許,他是荒蕪的醫師界出生的一個異端吧? ——要去追溯異端性格的形成嗎? 看來,隻有這樣做了。

     “說倉田不是犯人,您相信嗎?” “我想從另外一種意義上來否定倉田犯人說。

    ” 也許是在掩飾推理殺人事件的難為情吧?松澤臉上的皺紋稍微動了一下。

    “倉田君對由井上執刀截掉的右臂産生了幻影肢。

    他說這是妻子的亡靈為了報複井上而附上了自己的身體。

    但是,他同時又知道,自己的命是由井上醫師執刀救活的。

    不管有多麼深的血海仇恨,要下決心去殺死救過自己命的醫生,恐怕可不太容易……” “……” “我要說的隻有一點,同倉田夫婦一樣,落得個悲慘結局出院的患者并不少見,但是至少患者殺死主治醫生事件至今為止一件也沒見過。

    有嗎?” “沒有。

    ” 冬村搖了搖頭。

     “我要說的就是這個。

    殺人事件非常多,但為什麼唯獨沒有患者殺醫師的呢?我真感到不可思議。

    ” 松澤笑了。

     3 在新宿的人群裡,冬村清清楚楚地感覺到有一個跟蹤者。

     他沒看到那人的臉,也沒有看到那人的打扮。

     隻是種直感,不知是誰,躲在人群裡,透過來執拗的目光,直感上,冬村遇到了那目光,但沒能找到那個人。

     “有人跟蹤,不要回頭。

    ” 冬村對豬狩說。

     “跟蹤者?是怎樣一個家夥?” “不清楚。

    象是巧妙地跟在我們後面,也許從我們出了醫院後他就一直盯着我們。

    ” “真是胡鬧!抓住他問個明白。

    ” “不,不行!要是讓他意識到我們已覺察到有人跟蹤,說不定馬上就會停止跟蹤的。

    ” “那——,我們該怎麼辦?” “我就這樣徑直去上野乘列車。

    難道他也要跟到仙台不成?不管怎麼說,我就裝作沒意識到,讓他跟下去。

    他一旦粗心大意,我便可以記住他的面孔了。

    萬一失敗,也就無法挽回了。

    ” “明白了。

    不知他會不會跟蹤我,你回來以前,隻要沒有什麼特别的情況,我就一直靜靜地等着。

    ” “就這麼辦。

    雖說不知是誰派來的,但通過跟蹤者的露面,我們可以推測犯人開始動搖了。

    ” “這一定是嫁禍于人。

    ”豬狩哼哼唧唧地說,“越來越有意思了,不過,你還是小心的好。

    因為單純跟蹤我們是沒有任何益處可言的。

    說不定會有什麼出乎意外的企圖。

    ” “這個,我會當心的。

    ” “什麼時候回來?” “今天是八月十九,估計二十一日能回來。

    ” “好吧。

    ” “再見!” 來到新宿車站,冬村和豬狩分了手。

    出了站台,乘上了山手線,車上很擁擠。

    跟蹤者會怎樣呢?就這個擁擠勁,可真是無可奈何。

    上野站也是一樣,推推搡搡的,潮水般的人流。

    站台上也是滿滿的,盡是乘客。

    冬村再也沒有遇到那種從遠處透過來的目光。

    也許是已經習慣了那種直感吧?即便存在危險的兆頭,恐怕也很難馬上感覺到。

     又乘上了列車。

     弄了一個靠窗的座席。

    車窗外的風景不斷地掠過。

     ——跟蹤者? 不管跟蹤者是從什麼地方派來的,這都證明了真正的犯人一定躲在某一個黑暗角落裡。

    而且,真正的犯人開始為冬村的行動而産生動搖了,這是種有效用的反應。

    隻是,象豬狩說的那樣,犯人那邊采取派遣跟蹤者這種冒險的行動窺探冬村的動靜,是沒有什麼特别的用處的。

    那麼,真正的目的隻有一個…… ——是想殺死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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