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四 救急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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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毒謔既市井之習成,而嬉笑詼諧亦通人之切病,彼不過快一時之便捷,不知造百世之孽根。

    諢名出而子孫受其羞,隱惡彰而終生露其恥。

    高談風月,聽者因而導淫;妄論閨門,好事從而吠影。

    說貧窮人之陋態,如芒刺其心胸,談富貴人之微時,似刀削其皮面。

    聆兩人憤訴之詞,一涉論而爭端我起;當彼此不知之事,一相聞而嫌隙我開。

    好談滋味之美,是教天下之殺機;喜言逞惡之能,明引人心之刻薄。

    一詈人而辱及其先世,殊太毒矣;一怒人而咒藝及其子孫,何太忍乎?凡言說之出入,即禍福之攸關,苟在我為快心,即在人為拂意。

    神說雲:淫殺口過,絲粟有報,舌鋒所及,怒觸鬼神。

    人何苦以俄頃之虛談,積終身之罪累乎?至於偶然謔浪,似謂大德無虧,不至各鬥機鋒,常至微言起釁。

    甚有以翁媳夫妻為戲談,弟兄姊妹為取笑,習者既已不覺,試想得無可羞?非為雅道有虧,抑且倫理有愧。

    若夫離骨肉、唆爭訟、陷成功,仁人君子諒屬口不忍言;而編淫書、譜豔曲、造歌謠,學士文人亦望心為共鑑。

    更能推類及微,反是加勉,垂救世之書、開活人之口,表揚忠孝、廣勸賢愚,為德愈深,獲福愈大矣。

     餘讀《勉行集》得此文,不忍去手,其意切,其詞顯,其文法更宜古宜今,錄而刻之醫書後,人謂不倫。

    餘曰:病從口入,禍從口出。

    入者治之,出者尤須救之,此不倫而倫,且服藥於未病也,識者鑑焉(備跋)。

     俞淨意公遇竈神記 明嘉靖時,江西俞公,諱都,字良臣,多才博學。

    十八歲為諸生,每試必高等。

    年及壯,家貧授徒,與同庠生十餘入結文昌社。

    惜字放生,戒淫、殺,口過,行之有年。

    前後應試七科,皆不中。

    生五子,四子並夭。

    其第三子甚聰秀,左足底有雙痣,夫婦寶之。

    八歲戲於裡中,遂失去,不知所之。

    生四女,僅存其一。

    妻認哭兒女故,兩目皆盲。

    公潦倒終年,貧窘益甚,自反無大過,慘膺天罰。

    年四十外,每歲臘月自寫黃疏,禱於竈神,求其上達。

    如是有年,亦無報應。

    至四十七歲,時除夕,與替妻一女夜坐,舉室蕭然,淒涼相吊。

    忽聞叩門聲,公秉燭視之,見一角中皂服之士,鬚髮半蒼,長揖就坐,口稱姓張,自遠路而歸,聞君家愁嘆,特來相尉。

    公心異其人,執禮甚恭。

    因言平生讀書積行,至今功名不遂,妻子不全,衣食不繼,且以歷焚竈疏為張誦之。

    張曰:餘知君家事久矣,君意惡太重,專務虛名,滿紙怨尤,瀆陳上帝,恐受罰不止此也。

    公大驚曰:聞冥冥之中,纖善必錄。

    餘誓行善事,烙奉規條久矣,豈盡屬虛名名乎?張曰:即如君規條中惜字一款,君之生徒與知交輩,多用詩文、舊冊裹物糊窗,甚至以之拭桌。

    且藉口曰:旋汙而旋焚之。

    君日日親見,略不戒渝一語,但遇途間字紙拾歸付火,有何益哉?社中每月放生,君隨班奔逐,因人成事,倘諸人不舉,君亦浮沉而已。

    其實慈悲之念,並未動於中也。

    且君家蝦蟹之類,亦登於庖,彼獨非生命耶?若口過一節,君語言敏妙,談者多傾倒於君,君彼時出口,心亦自知傷厚,但朋談圓熟中,隨風汕笑,不能禁止。

    舌鋒所及,怒觸鬼神,陰惡之注,不知凡幾。

    乃猶以簡厚自居,吾誰欺,欺天乎?淫邪雖無實跡,君見人家美子女,必熟視之,心即搖搖不能遣,但無邪緣相湊耳。

    君自反身當其境,能如魯男子乎?遂謂終身無邪色,可對天地鬼神,真妄也。

    此君之條規誓行者尚如此,何況其它!君連歲所焚之疏,悉陳於天。

    上帝命日遊使者察君善惡,數年無一實善可紀。

    但於私居獨處中,見君主貪念、淫念、妒嫉念、偏急念、高己卑人念、憶往期來唸、恩仇報復念,憧憧於胸,不可紀極。

    此謂種種意惡,固結於中,神注已多,天罰日甚,君逃禍不暇,何猶祈福哉?公驚愕惶悚,伏地流涕曰:君既通幽事,定系尊神,願垂救度。

    張曰:君讀書明理,亦知慕善為樂。

    當其聞一善言時,不勝激勸;見一善事時,不勝鼓舞。

    但旋過旋忘,信根原自不深,恆性是以不固。

    故生平善言善行,都是敷衍浮沉,何曾有一事著實。

    且滿腔意惡,起伏纏綿,猶欲責天美報,如種遍地荊棘,癡癡然望收嘉禾,豈不謬哉!君從今後,凡有貪、淫、客氣、妄想諸雜念,先具猛力?一切屏除。

    收拾乾乾淨淨一個念頭,隻理會善一邊去。

    若有力量能行的不圖報,不務名,不論大小、難易,實實落落耐心去行。

    若力量不能行的亦要勤勤懇懇,使此善意圓滿。

    第一要忍耐心,第二要永遠心,切不可自情,切不可自欺,久久行之,自有不測效驗。

    君家事我,甚見虔潔,特以此意極之,速速勉持,可迴天意。

    言畢即進公內室,公急起隨之,至竈下忽不見,方悟為司命之神,因焚香叩謝畢。

    即於次日元旦拜禱大地,誓改前非,實行善事。

    自別其號曰淨意道人,志除諸妄也。

    初行之日,雜念紛乘,非疑則情,忽忽日時,依舊浮沉。

    因於家堂所供觀音大士前,叩頭流血,敬發誓願:善念真純,善力精進,倘有絲粟自寬,永墮地獄。

    每日清晨,虔誦大慈大悲寶號一百聲,以祈陰相。

    從此一言一動、一念一時,皆如鬼神在旁,不敢欺肆。

    凡一切有濟於人、有利於物者,不論事之鉅細、身之忙閒、人之知不知、力之繼不繼,皆歡喜行持,委曲成就而後止。

    隨緣方便,廣植陰功,而且以敦倫勤學,守藏忍辱。

    與夫因果報應之言,逢人化導,惟日不足。

    每月晦日,即計一月所言所行者,就竈神處為疏以告之。

    持之既熟,動則萬善相隨,靜則一念不起,如是三年。

    年五十歲,乃萬曆二年。

    甲戌會試,張江陵為首輔。

    撤闈後,訪於同鄉,為子擇師。

    人交口薦公,遂聘赴京師,公摯眷以行。

    張敬公品德,為援例入國學。

    丙子赴京鄉試,遂登科,次年中進士。

    一日謁內監楊公,楊令五子出拜,皆其覓諸四方以娛老者。

    內一子,年十六,公若熟其貌。

    問其籍,曰:江右人,小時誤入糧船,猶依稀記姓氏、閭裡。

    公甚訝之,命脫左足,雙痣宛然。

    公大呼曰:是我兒也!楊亦驚愕,即送其子隨公還寓。

    公奔告夫人,夫人撫子大慟,血淚進流。

    子亦啼,捧母之面面舔其目,其母雙目復明。

    公悲喜交集,遂不願為官,辭江陵回籍。

    張高其義,厚贈而還。

    公居鄉,為善益力。

    其子娶妻,連生七子皆育,悉嗣書香焉。

    公手書遇竈神並實行改過事,以示子孫,身享康壽八十八歲。

    人皆以為實行善事,迴天之報雲。

     雖曰意惡大重,若非有意為善,何能感格神明,活現至此,讀之令人毛骨俱竦。

    口過為陽症,意惡為陰症。

    裘南章兄既刊《戒口過文》,俞錦章兄又刊此記,尤足起人膏育。

    其淨意道人之遺意與!夫醫者意也,意深哉夢岩附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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