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雜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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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第二的覆轍,在西洋曆史上實例已經很多,所以非竭力免去不可。

    ——但是,我們昏亂的國民久伏在迷信的黑暗裡,既然受不住智慧之光的照耀,肯受這新宗教的灌頂麼?不為傳統所囚的大公無私的新宗教家,國内有幾人呢?仔細想來,我的理想或者也隻是空想;将來主宰國民的心的,仍舊還是那一班的鬼神妖怪罷! 我前回答應告訴你遊客的故事,但是現在也未能踐約,因為他們都從正門出入,很少到般若堂裡來的。

    我看見從我窗外走過的遊客,一總不過十多人。

    他們卻有一種公共的特色,似乎都對于植物的年齡頗有趣味。

    他們大抵問和尚或别人道,“這藤蘿有多少年了?”答說,“這說不上來。

    ”便又問,“這柏樹呢?”至于答案,自然仍舊是“說不上來”了。

    或者不問柏樹的,也要問槐樹,其餘核桃石榴等小樹,就少有人注意了。

    我常覺得奇異,他們既然如此熱心,寺裡的人何妨就替各棵老樹胡亂定出一個年歲,叫和尚們照樣對答,或者寫在大木闆上,挂在樹下,豈不一舉兩得麼? 山中蒼蠅之多,真是“出人意表之外”。

    每到下午,在窗外群飛,嗡嗡作聲,仿佛是蜜蜂的排衙。

    我雖然将風門上糊了冷布,緊緊關閉,但是每一出入,總有幾個混進屋裡來。

    各處棹上攤着蒼蠅紙,另外又用了棕絲制的蠅拍追着打,還是不能絕滅。

    英國詩人勃來克有《蒼蠅》一詩,将蠅來與無常的人生相比;日本小林一茶的俳句道,“不要打哪!那蒼蠅搓他的手,搓他的腳呢。

    ”我平常都很是愛念,但在實際上卻不能這樣的寬大了。

    一茶又有一句俳句,序雲, 寺内的空氣并不比外間更為和平。

    我來的前一天,般若堂裡的一個和尚,被方丈差人抓去,說他偷寺内的法物,先打了一頓,然後捆送到城内什麼衙門去了。

    究竟偷東西沒有,是别一個問題,但是吊打恐總非佛家所宜。

    大約現在佛徒的戒律,也同“儒業”的三綱五常一樣,早已成為具文了。

    自己即使犯了永為棄物的波羅夷罪,并無妨礙,隻要有權力,便可以處置别人,正如護持名教的人卻打他的老父,世間也一點都不以為奇。

    我們廚房的間壁,住着兩個賣汽水的人,也時常吵架。

    掌櫃的回家去了,隻剩了兩個少年的夥計,連日又下雨,不能出去擺攤,所以更容易争鬧起來。

    前天晚上,他們都不願意燒飯,互相推诿,始而相罵,終于各執竈上用的鐵通條,打仗兩次。

    我聽他們叱咤的聲音,令我想起《三國志》及《劫後英雄略》等書裡所記的英雄戰鬥或比武時的威勢,可是後來戰罷,他們兩個人一點都不受傷,更是不可思議了。

    從這兩件事看來,你大略可以知道這山上的戰氛罷。

     對于時事的感想,非常紛亂,真是無從說起,倒還不如不說也罷。

     六月二十三日。

    

好久不寫信了。

    這個原因,一半因為你的出京,一半因為我的無話可說。

    我的思想實在混亂極了,對于許多問題都要思索,卻又一樣的沒有歸結,因此覺得要說的話雖多,但不知道怎樣說才好。

    現在決心放任,并不硬去統一,姑且看書消遣,這倒也還罷了。

     因為病在右肋,執筆不大方便,這封信也是分四次寫成的。

    以後再談罷。

     一九二一,六月五日。

    

但是我在這裡不能一樣的長閑逸豫,在一日裡總有一個陰郁的時候,這便是下午清華園的郵差送報來後的半點鐘。

    我的神經衰弱,易于激動,病後更甚,對于略略重大的問題,稍加思索,便很煩躁起來,幾乎是發熱狀态,因此平常十分留心免避。

    但每天的報裡,總是充滿着不愉快的事情,見了不免要起煩惱。

    或者說,既然如此,不看豈不好麼?但我又舍不得不看,好像身上有傷的人,明知觸着是很痛的,但有時仍是不自禁的要用手去摸,感到新的劇痛,保留他受傷的意識。

    但苦痛究竟是苦痛,所以也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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