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雜信

關燈
以為四周非有牆包圍着是不能住人的。

    我遠望香山上迤的圍牆,又想起秦始皇的萬裡長城,覺得我所推測的話并不是全無根據的。

     我每天傍晚到碑亭下去散步,順便恭讀乾隆的禦制詩;碑上共有十首,我至少總要讀他兩首。

    讀之既久,便發生種種感想,其一是覺得語體詩發生的不得已與必要。

    禦制詩中有這幾句,如“香山适才遊白社,越嶺便以至碧雲”,又“玉泉十丈瀑,誰識此其源”,似乎都不大高明。

    但這實在是舊詩的難做,怪不得皇帝。

    對偶呀,平仄呀,押韻呀,拘束得非常之嚴,所以便是奉天承運的真龍也掙紮他不過,隻落得留下多少打油的痕迹在石頭上面。

    倘若他生在此刻,抛了七絕五律不做,去做較為自由的新體詩,即使做的不好,也總不至于被人認為“哥罐聞焉嫂棒傷”的藍本罷。

    但我寫到這裡,忽然想到《大江集》等幾種名著,又覺得我所說的也未必盡然。

    大約用文言做“哥罐”的,用白話做來仍是“哥罐”,——于是我又想起一種疑問,這便是語體詩的“萬應”的問題了。

     七月十七日。

    

我在第一信裡,說寺内戰氛很盛,但是現在情形卻又變了。

    賣汽水的一個戰士,已經下山去了。

    這個緣因,說來很長。

    前兩回禮拜日遊客很多,汽水賣了十多塊錢一天,方丈知道了,便叫他們從形勢最好的那“水泉”旁邊撤退,讓他自己來賣。

    他們隻準在荒涼的塔院下及門口去擺攤,生意便很清淡,掌櫃的于是實行減政,隻留下了一個人做幫手,——這個夥計本是做墨盒的,掌櫃自己是泥水匠。

    這主從兩人雖然也有時争論,但不至于開起仗來了。

    方丈似乎頗喜歡吊打他屬下的和尚,不過他的法庭離我這裡很遠,所以并未直接受到影響。

    此外偶然和尚們喝醉了高粱,高聲抗辯,或者為了金錢勝負稍有糾葛,都是随即平靜,算不得什麼大事。

    因此般若堂裡的空氣,近來很是長閑逸豫,令人平矜釋躁。

    這個情形可以意會,不易言傳,我如今舉出一件瑣事來做個象征,你或者可以知其大略。

    我們院子裡,有一群雞,共五六隻,其中公的也有,母的也有。

    這是和尚們共同養的呢,還是一個人的私産,我都不知道。

    他們白天裡躲在紫藤花底下,晚間被盛入一隻小口大腹,像是裝香油用的藤簍裡面。

    這簍子似乎是沒有蓋的,我每天總看見他在柏樹下仰天張着口放着。

    夜裡酉戌之交,和尚們擂鼓既罷,各去休息,簍裡的雞便怪聲怪氣的叫起來。

    于是禅房裡和尚們的“唆,唆——”之聲,相繼而作。

    這樣以後,簍裡與禅房裡便複寂然,直到天明,更沒有什麼驚動。

    問是什麼事呢?答說有黃鼠狼來咬雞。

    其實這小口大腹的簍子裡,黃鼠狼是不會進去的,倘若掉了下去,他就再逃也出不來了。

    大約他總是未能忘情,所以常來窺探,不過聊以快意罷了。

    倘若簍子上加上一個蓋,——雖然如上文所說,即使無蓋,本來也很安全,——也便可以省得他的窺探。

    但和尚們永遠不加蓋,黃鼠狼也便永遠要來窺探,以緻“三日兩頭”的引起夜中簍裡與禅房裡的驅逐。

    這便是我所說的長閑逸豫的所在。

    我希望這一節故事,或者能夠比那四個抽象的字說明的更多一點。

     我在甘露旅館買了一本《萬松野人言善錄》,這本書出了已經好幾年,在我卻是初次看見。

    我老實說,對于英先生的議論未能完全贊同,但因此引起我陳年的感慨,覺得要一新中國的人心,基督教實在是很适宜的。

    極少數的人能夠以科學藝術或社會的運動去替代他宗教的要求,但在大多數是不可能的。

    我想最好便以能容受科學的一神教把中國現在的野蠻殘忍的多神——其實是拜物——教打倒,民智的發達才有點希望。

    不過有兩大條件,要緊緊的守住:其一是這新宗教的神切不可與舊的神的觀念去同化,以緻變成一個西裝的玉皇大帝;其二是切不可造成教閥,去妨害自由思想的發達。

    這第
0.075026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