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雜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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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較起來,好像上海許多有國籍的西商中間,夾着一個“無領事管束”的西人。

    至于無領事管束,究竟是好是壞,我還想不明白。

    不知你以為何如? 遊客中偶然有提着鳥籠的,我看了最不喜歡。

    我平常有一種偏見,以為作不必要的惡事的人,比為生活所迫,不得已而作惡者更為可惡;所以我憎惡蓄妾的男子,比那賣女為妾——因貧窮而吃人肉的父母,要加幾倍。

    對于提鳥籠的人的反感,也是出于同一的源流。

    如要吃肉,便吃罷了;(其實飛鳥的肉,于養生上也并非必要。

    )如要賞鑒,在他自由飛鳴的時候,可以盡量的看或聽;何必關在籠裡,擎着走呢?我以為這同喜歡纏足一樣的是痛苦的賞玩,是一種變态的殘忍的心理。

    賢首于《梵網戒疏》盜戒下注雲,“善見雲,盜空中鳥,左翅至右翅,尾至頭,上下亦爾,俱得重罪。

    準此戒,縱無主,鳥身自為主,盜皆重也。

    ”鳥身自為主,——這句話的精神何等博大深厚,然而又豈是那些提鳥籠的朋友所能了解的呢? 水泉西面的石階上,是天然療養院附屬的所謂洋廚房。

    門外生着一棵白楊樹,樹幹很粗,大約直徑有六七寸,白皮斑駁,很是好看。

    他的葉在沒有什麼大風的時候,也瑟瑟的響,仿佛是有魔術似的。

    古詩說,“白楊多悲風,蕭蕭愁殺人,”非看見過白楊樹的人,不大能了解他的趣味。

    歐洲傳說雲,耶稣釘死在白楊木的十字架上,所以這樹以後便永遠顫抖着。

    ……我正對着白楊起種種的空想,有一個七八歲的小西洋人跟着甯波的老媽子走進洋廚房來。

    那老媽子同廚子講着話的時候,忽然來了兩個小廣東人,各舉起一隻手來,接連的打小西洋人的嘴巴。

    他的兩個小頰,立刻被批的通紅了,但他卻守着不抵抗主義,任憑他們打去。

    我的用人看不過意,把他們隔開兩回,但那兩位攘夷的勇士又沖過去,尋着要打嘴巴。

    被打的人雖然忍受下去了,但他們把我剛才的浪漫思想也批到不知去向,使我切膚的感到現實的痛。

    ——至于這兩個小愛國者的行為,若由我批評,不免要有過激的話,所以我也不再說了。

     撕掉腦裡的一枝神經; 我的行蹤,近來已經推廣到東邊的“水泉”。

    這地方确是還好,我于每天清早,沒有遊客的時候,去倘佯一會,賞鑒那山水之美。

    隻可惜不大幹淨,路上很多氣味,——因為陳列着許多《本草》上的所謂人中黃!我想中國真是一個奇妙的國,在那裡人們不容易得到營養料,也沒有方法處置他們的排洩物。

    我想像軒轅太祖初入關的時候,大約也是這樣情形。

    但現在已經過了四千年之久了。

    難道這個情形真已支持了四千年,一點不曾改麼? 我的行蹤既然推廣到了寺外,寺内各處也都已走到,隻剩那可以聽松濤的有名的塔上不曾去。

    但是我平常散步,總隻在禦詩碑的左近或是彌勒佛前面的路上。

    這一段泥路來回可一百步,一面走着,一面聽着階下龍嘴裡的潺湲的水聲,(這就是禦制詩裡的“清波繞砌湲”,)倒也很有興趣。

    不過這清波有時要不“湲”,其時很是令人掃興,因為後面有人把他截住了。

    這是誰做主的,我都不知道,大約總是有什麼金魚池的闊人們罷。

    他們要放水到池裡去,便是汲水的人也隻好等着,或是勞駕往水泉去,何況想聽水聲的呢!靠着這清波的一個朱門裡,大約也是闊人,因為我看見他們搬來的前兩天,有許多窮朋友頭上頂了許多大安樂椅小安樂椅進去。

    以前一個繪畫的西洋人住着的時候,并沒有什麼門禁,東北角的牆也坍了,我常常去到那裡望對面的山景和在溪灘積水中洗衣的女人們。

    現在可是截然的不同了,倒牆從新築起,将真山關出門外,卻在裡面叫人堆上許多石頭,(擡這些石頭的人們,足足有三天,在我的窗前絡繹的走過,)叫做假山,一面又在彌勒佛左手的路上築起一堵泥牆,于是我真山固然望不見,便是假山也輪不到看。

    那些闊人們似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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