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之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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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诃夫(Tchekhov)書簡集中有一節道,(那時他在愛珲附近旅行,)“我請一個中國人到酒店裡喝燒酒,他在未飲之前舉杯向着我和酒店主人及夥計們,說道‘請’。

    這是中國的禮節。

    他并不像我們那樣的一飲而盡,卻是一口一口的啜,每啜一口,吃一點東西;随後給我幾個中國銅錢,表示感謝之意。

    這是一種怪有禮的民族。

    ……” 一口一口的啜,這的确是中國僅存的飲酒的藝術:幹杯者不能知酒味,泥醉者不能知微醺之味。

    中國人對于飲食還知道一點享用之術,但是一般的生活之藝術卻早已失傳了。

    中國生活的方式現在隻是兩個極端,非禁欲即是縱欲,非連酒字都不準說即是浸身在酒槽裡,二者互相反動,各益增長,而其結果則是同樣的污糟。

    動物的生活本有自然的調節,中國在千年以前文化發達,一時頗有臻于靈肉一緻之象,後來為禁欲思想所戰勝,變成現在這樣的生活,無自由,無節制,一切在禮教的面具底下實行迫壓與放恣,實在所謂禮者早已消滅無存了。

     生活之藝術這個名詞,用中國固有的字來說便是所謂禮。

    斯谛耳博士在《儀禮》序上說,“禮節并不單是一套儀式,空虛無用,如後世所沿襲者。

    這是用以養成自制與整饬的動作之習慣,唯有能領解萬物感受一切之心的人才有這樣安詳的容止。

    ”從前聽說辜鴻銘先生批評英文“禮記”譯名的不妥當,以為“禮”不是Rite而是Art,當時覺得有點乖僻,其實卻是對的,不過這是指本來的禮,後來的禮儀禮教都是堕落了的東西,不足當這個稱呼了。

    中國的禮早已喪失,隻有如上文所說,還略存于茶酒之間而已。

    去年有西人反對上海禁娼,以為妓院是中國文化所在的地方,這句話的确難免有點荒謬,但仔細想來也不無若幹理由。

    我們不必拉扯唐代的官妓,希臘的“女友”(Hetaira)的韻事來作辯護,隻想起某外人的警句,“中國挾妓如西洋的求婚,中國娶妻如西洋的宿娼,”或者不能不感到“愛之術”(ArsAmatoria)真是隻存在草野之間了。

    我們并不同某西人那樣要保存妓院,隻覺得在有些怪論裡邊,也常有真實存在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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