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文

關燈
因坐而思之,手之所撚者筆,筆之所蘸者墨,墨之所着于紙者,前之人與後之人,大都不出雲山花木沙草蟲魚近是也。

    舍是則更無所假托焉。

    而今我已一再取而讀之,是何前之人與後之人,雲山花木沙草蟲魚之猶是,而我讀之之入之心頭眼底,反更一一有其無方者乎?此豈非一字未構以前,胸中先有渾成之一片,此時無論雲山乃至蟲魚,凡所應用,彼皆早已盡在一片渾成之中乎?不然,而何同是一雲一山一蟲一魚,而入此者不可借彼,在彼者,更不得安此乎?”這簡直就是edwardyoung的《文章孕育論》,也就是croce的《藝術單純論》(theunityofaworkofart),因為他表章文人之文是出于文人個性自然之發展,非可仿效他人,亦非他人所可仿效,非能剝奪他人,亦非他人所能剝奪。

     但是不知如何,聖歎始終纏綿困倒于章法句法之中,與袁枚及公安諸子等所言文章無法大相悖謬。

    我于他處曾經指出聖歎之病,現在又(左纟右由)繹其言,知道并不冤枉他。

    我也坐思其故,聖歎實一極有理性之人,有科學頭腦,無科學題材,故在文學上運用其理智,發明章法句法及為唐詩分解,這些嘗試,都含有hegel窮探邏輯的意味。

     《答韓貫華書》中說:“弟比來……止是閑分唐人律詩前後二解,自言樂耳……弟因尋常見世間會說話人,先必有話頭,既必有話尾。

    話頭者,謂适開口,渠則必然如此說起,蓋如此說起,便是說話,不如此說起,便都不是說話也。

    話尾者,既已說過正話,便又亟自轉口雲……今弟所分唐律詩之前後二解,正是會說話人之話頭話尾也。

    ”他雖然知道不可限詩字句,但他所感到趣味的,是這些語言邏輯上的承轉的問題。

     何以說不冤枉他?試讀以下《水浒傳序三》之論《史記》莊生與《水浒》之文。

    “吾舊聞有人言,莊生之文放浪,《史記》之文雄奇,始亦以之為然,至是忽(左口右至)然其笑。

    古今之人,以瞽語瞽,真可謂一無所知,徒令小兒腸痛耳。

    ”讀者至此覺得甚妙,以為聖歎将揭穿宇宙文章寄托性靈之大秘奧。

    又說下去:“夫莊生之文何嘗放浪,《史記》之文何嘗雄奇,彼殆不知莊生之所雲,而徒見其忽言化魚,忽言解牛,尋之不得其端,則以為放浪,徒見《史記》所記皆劉項争鬥之事,其他又不出于我人報仇,捐金重義為多,則以為雄奇也。

    ” 讀者似可見《史記》莊生行文之秘奧,而“得其端”了,及讀接句下文,聽聖歎發揮行文之“端”,乃大失望。

    接句下文是:“若誠以吾讀《水浒》之法讀之,正可謂莊生之文精嚴,《史記》之文亦精嚴……何謂之精嚴?字有字法,句有句法,章有章法,部有部法。

    ”嗚呼,子長莊生豈知字法句法章法之為何物乎?嗚呼,吾雖不欲使聖歎下第,其可得欤? 莊生,文之最放者,取其最放,而誣以精嚴,裹其女足,授以尖鞋,使天下之士賴句法章法裹足尖鞋以效莊生,豈非滑天下之大稽乎? (下篇) 數月前讀沈啟無編的《現代散文鈔》二卷,得其中極多精彩的文學理論,爰着《論文》篇,登《論語》十五期,略闡性靈派的立論;意猶未盡,屢思續作,不圖一期過一期,至今未果。

    性靈二字,不僅為近代散文之命脈,抑且足矯目前文人空疏浮泛雷同木陋之弊。

    吾知此二字将啟現代散文之緒,得之則生,不得則死。

    蓋現代散文之技巧,專魚冶議論情感于一爐,而成個人的筆調。

    此議論情感,非自修辭章法學來,乃由解脫性靈參悟道理學來。

    桎梏靈之修辭章法,鈍根學之,将成啞吧,慧人學之,亦等鈍根。

     蓋其所言在膚革,不在骨子,在客貌,不在神髓。

    學者終日咿唔摹仿,寫作出來,何嘗有一分真意見,真情感流露出來?無意見無情感則千篇一律
0.054671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