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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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厚薄而遂謂性有善有不善則善不善相去甚遠便說不得相近矣孟子道性善正是發明所以相近處或謂孟子性善之說不如孔子相近之言為渾融是惑于三品之說而昧相近之旨者也 荀子性惡禮僞之說真是以學術殺天下後世者性既是惡禮又是僞安得不純用刑法此李斯所以亡秦而贻禍至今未已也 道因言而明不因不言而晦道因言而明人人曉得不因不言而晦人人曉不得故曰予欲無言又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可見予欲無言正是聖人深言明道處若曰道以言明亦以言晦故曰予欲無言便非聖人本旨 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豈是隐得的故曰二三子以我為隐乎吾無隐乎爾吾無行而不與二三子者是丘也 近之則不孫二句遠近字不可說壞近是家庭之常當如此遠亦是主仆之分當如此隻是這様人但近之不曰家庭之常當如此而曰主人近我也如此便不孫但遠之不曰主仆之分當如此而曰主人遠我也如此便怨如此真是難養若以?狎為近如何去近他嚴厲為遠如何去遠他則主人先待的差了便說不得他難養 士君子多加意于大人君子而忽略于女子小人不知女子小人尤是難養的可見自家學問真是無微可忽無衆寡無小大無可慢 學至于不愧女子小人始可言學 近之則不孫遠之則怨女子小人真是難養至于士君子有招之而來麾之而去澄之而清淆之而濁者是亦近之不孫遠之則怨之類也夫以士君子之身誤為女子小人而不察亦足羞矣 道本無方學聖人者不可以方所求之故微箕比幹之皆仁夷惠伊尹之皆聖不有孔孟之說天下後世不幾于聚訟乎士君子果有悟于斯理則眼界自寛家數自大開口自别 問孔子攝相三月而魯國大治即受樂不朝亦當少留須臾以俟功業之成何為遽去不幾為山九仞功虧一篑邪曰自古聖賢甯可無功業之成不可無自守之義不然便是為山九仞功虧一篑矣 問夫子問津沮溺子路反見丈人是要轉他出仕否曰不然隻是要轉他可不可之念故曰我則異于是無可無不可若是要轉他出仕夫子何不先轉一及門之顔子而徒轉一傾蓋之沮溺耶惟是夫子終日與言已轉得顔子可不可之念故喜而謂之曰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惟我與爾有是夫且夫子嘗為魯司寇說得用之則行顔子終身不仕夫子何以曰惟我與爾有是有是者謂有是無可無不可之念也非着迹在行藏間論也 問君子之仕也行其義也明白是教他出仕何以為不然曰原不是教他出仕隻是要他曉得君子之仕為行其君臣之義耳蓋當是時以仕為通者若曰君子之仕也行其勢也行其利也那裡行甚麽義所以把仕字弄的不好看有以隐為高者見若輩如此做官亦曰君子之仕也行其勢也行其利也那裡行甚麽義看得這仕字全是不好的恰似仕途全行不得義全做不得君子如此道理不明凡要做君子的安得不着一可不可之念故曰君子之仕也行其義也非行其勢也非行其利也君臣之大義自我而植宇宙之綱常自我而立豈為功名富貴哉中間即有丢過義隻為勢利出仕的是他各人自家見不到各人自家做了小人非槩以仕途為勢窟為利薮也故曰君臣之義如之何其廢之又曰夫人幼而學之壯而欲行之行之者行其義也知此則知仕止久速無往非道用行舍藏無往非學視用舍為寒暑風雨之序視行藏為出作入息之常仕者安得以仕為可以隐為不可隐者安得以隐為可以仕為不可哉如此則可不可之念不轉自無矣此孔子之學不厭而教不倦所以大有造于天下後世也 以耦耕之沮溺而知魯國有仲尼又知仲尼之徒有仲由以荷蓧之丈人而知仲尼之不勤四體不分五谷是從何處知之且既知同時之仲尼必知既往之堯舜既知仲尼之徒有仲由必知仲尼之徒有顔曾既知仲尼之不勤四體不分五谷必知仲尼之講理學而淑後進雖志向稍有不同而識見如此才謂之隐者不然凡山林農夫皆得謂之隐者矣有是理乎今且無論山林農夫即搢紳章縫之士問今日某處同志為誰某處同志為誰無論學術何如即姓名亦茫然不知豈不有愧于耦耕荷蓧之農夫哉或曰今天下特無真儒耳有則人未有不知者餘曰不然淳于髠謂是故無賢者也有則髠必識之由今觀之不知戰國果無賢否髠果識孟子否已非伯樂而謂天下無良馬誤矣或又曰真儒原不求人知人何必知之曰在真儒雖不求人知而在學者卻不可不知人良馬不充天閑于良馬何損若伯樂不識良馬其何以為伯樂哉餘因是又有感焉夫天下大矣高賢大良安得一一知之不知其過小若諱言不知而借口天下無真儒又借口真儒不求人知以自解是又沮溺丈人之罪人也其過大昔陳瑩中不知程伯淳而作責沈文以自責不惟不足為瑩中病而益足以見瑩中之不可及不知求知可也又何必自解以益其過哉餘素寡昧于海内賢豪多所未知因讀沮溺章書此亦竊比瑩中之意雲 曾子曰堂堂乎張也難與并為仁矣隻一并字正見曾子仁處萬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天地且弗違況于人乎學者隻有與人并為仁之心便是天地萬物一體氣象不然人有善而忌其與己并己有善而忌其人之與已并即此便不是善故勘破并字當下即仁 勘破并字當下識仁勘破忌字當下識人 疑思録五 讀孟子上 未有仁而遺其親者也一節注雲此言仁義未嘗不利夫仁義未嘗不利自是正經道理故曰此謂國不以利為利而以義為利但此處說書不當雲仁義有利不然與何必曰利便相礙利之一字戰國君臣正坐此病無論是何様的利隻是這一利字不該言故一則曰何必曰利再則曰何必曰利正是孟子救正人心扶持世道處豈得已哉他日與宋牼問答曰先生之志則大矣先生之号則不可意亦如此 齊桓晉文之事乃當時所最豔者孟子以為聖門所不道不忍觳觫之一念乃途人所共有者孟子以為是心足以王何也蓋桓文之事雖是??一時原不從此不忍一念中流出故曰以力假仁夫不忍之心乃途人所共有者豈以桓文而獨無自有而自假之亦足悲矣陽明先生曰抛卻自家無盡藏沿門持鉢效貧兒 齊王方問霸功孟子即曰無以則王謂之曰王恰似有許多新奇異様處及說到底隻讨得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饑不寒更莫有新奇異様功業及至推原所以使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饑不寒又隻是從不忍觳觫一念來更莫有新奇異様方法夫這一念人人都有可見這功業人人都做得王道有何難為二帝三王相傳欛柄正在于此孟子得此欛柄故今日見齊王如此說明日見惠王如此說千言萬語再無兩様故曰孟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後世王道不明霸功競起如管晏輩功業恰似新奇異様不知發端處從此不忍觳觫一念起否收煞處落得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饑不寒否竊謂五霸之辨不明欲天下太平未見其有日也 世論王霸者率捷霸功迂王道故齊景公欲用孔子晏子謂當年不能究其藴累世不能闡其施景公曰吾老矣不能用也吾老二字正為王道迂遠不能待耳不知王霸之分不在事功不在久近故孟子謂管仲之功烈而曰行乎國政如彼其久霸功果捷邪論德之流行而曰速于置郵而傳命王道果迂邪至于王者必世而後仁是要其極而言非三十年之前非仁三十年之後始仁也且管仲經營四十年又不止必世矣王邪霸邪彼捷霸功迂王道者特未之思耳 晏子沮仲尼臧倉沮孟子其罪不在二子而在道之不明學之不講當春秋戰國時老聃墨翟之教行習俗以薄葬為賢而以厚葬為儒者病故景公欲用孔子晏子沮之曰儒者崇喪遂哀破産厚葬不可以為俗魯平公欲見孟子臧倉沮之曰禮義由賢者出孟子之後喪踰前喪君無見焉惟儒字賢字不明此晏子臧倉之言所以見售而孔孟卒老于行也可見道不可一日不明學不可一日不講 問浩然章不動心有道乎曰有一節之下即當直接曾子謂子襄一節以見學問淵源所自反入北宮黝孟施舍二節何也曰孟子因當時人心委靡士風掃地黝舍輩悻悻然妄以氣節自負世人不察亦誤以氣節歸之所以不得不引此似是而非者以為之戒使天下後世不至錯認客氣為浩然之氣耳 北宮黝孟施舍不是生來如此様人若是生來如此様人世間盡多何足煩孟子之辨弊緣當時道理不明有志之士懲世之委靡卑鄙者多欲學剛方正直而又不得其道于是誤認血氣之剛為義理之剛或一味往必勝處學或一味往無懼處學故曰北宮黝養勇孟施舍養勇玩二養字自見二子意思志向都是要好的隻是學術路頭一錯遂流于無忌憚耳故孟子不得不嚴為之辨至于告子雖消得外面的粗暴而一切不求于心不求于氣又添了内裡的傲慢其無忌憚更甚故孟子亦不得不嚴為之辨必如夫子告曾子一味自反才是真正大勇才是真正不動心此孟子之集義養氣勿忘勿助直接孔氏之傳而非黝舍告子之可及也 黝之養勇以必勝舍之養勇以無懼都是不善養的故孟子曰我善養吾浩然之氣這善字最當玩味 血氣方剛戒之在鬭臨事而懼好謀而成此孔氏家法也惡聲至必反之未有不取辱者不量敵而進不慮勝而會未有不取敗者以取辱取敗之道為勇何也孟子苖則槁矣之說真為善喻 外侮之來雖聖賢所不能免惡聲至于黝無損君子惡言不出于口必反之黝所損多矣學問不明誤人一至于此 問氣節涵養曰氣節涵養原非兩事故孟子論浩然之氣而曰我善養可見氣節從涵養中來才是真氣節若黝舍輩全是個沒涵養的人如何筭得氣節 無論古人即國朝如羅一峯楊斛山諸公氣節表表一代都是從理學涵養中來所以能完名全節民到于今稱之其他諸公始未嘗不表表而末路多敗名喪節秖緣胸中以氣節自滿無複有學問以涵養之耳餘每見世之有氣節者又多不信講學何也可惜可惜 說者謂孟子太山岩岩不如孔子之太和元氣不知孟子論浩然之氣而曰乃所願則學孔子可見孟子必學其太和元氣然後能成就其太山岩岩 問浩然章所重在養氣而孟子先曰知言者何曰惟其能知言所以能養浩然之氣如均之養勇也黝曰必勝舍曰無懼孔曰自反衆言淆亂安所折衷向非孟子詖辭知其所蔽乃所願則學孔子未有不流于黝舍者安能善養浩然之氣耶孟子之養氣全從知言中來知言養氣原隻是一個道理 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得于心勿求于氣味二勿字正見人性皆善而告子強制之使惡何也人心之靈莫不有知不得于言不得于心心上自是不安自是過不去自不容不求于心自不容不求于氣此正是真心不容己處正所謂性善所謂良知也告子卻恐動了心把一切得與不得都要丢過任他去罷縱丢不過卻強制之使丢過如此庶乎心不動耳然如此要不動心有何難故孟子曰告子先我不動心然真心本不容己彼則強制之使其已是強制其真心非強制其妄心也如此真心正當操存而培養之乃反強制之使其己以斧斤自伐其山木以牛羊自牧其萌蘖豈不謬哉彼徒知以此為不動心之捷法而不知其法愈謬而其弊愈不可言且二勿處又是動心強制處心又安在其果不動也告子之學其自誤如此故曰人性皆善而告子強制之使惡也 告子最不達孟子性善之旨不知當不得于言時何故要求于心不得于心時何故又要求于氣如曰不得于言時原不曾要求于心不得于心時原不曾要求于氣如此又何故去要勿告子試以此反觀則自家性善亦自可見又何疑孟子性善之說也 不得于言要求于心就求于心不得于心要求于氣就求于氣不必去勿此之謂率性此之謂吾儒故曰無為其所不為無欲其所不欲如此而已矣 顔子四勿不可無告子二勿不可有顔子四勿勿的是己私告子二勿勿的是善念 行有不慊于心一句是浩然一章大旨人心虛靈是非可否一毫瞞昧不過凡該行該止此中自有權衡若是肯憑着本心行去使件件慊于心便是集義便是自反而縮此正孟子得統于曾子處 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可見聖人出處何嘗由得自家分毫雖有智謀才力安所用之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此孔子所以為至聖也若伊尹出處豈不宛然一孔子但始謂仕不若隐繼謂隐不若仕即此校量于豈若之間便非聖心無可無不可之妙矣 說不得仕不若隐亦說不得隐不若仕隻可隐則隐可仕則仕便是 知足不辱知止不殆說的未嘗不是終不如吾夫子之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為正大蓋士君子出處之際隻當論可不可不當論辱不辱殆不殆 孟子願學孔子于伯尹則稱曰皆古聖人其自處則謙曰吾未能有行此正是孟子願學孔子處 王霸之辨自孟子始明當時論王霸者隻在仁與力之間不知仁是一様的隻是以力假處與以德行處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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