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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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定四庫全書 少墟集卷三 明 馮從吾 撰 語録 疑思録 疑思録四 讀論語下 夫子稱顔子賢在箪瓢陋巷不改其樂周茂叔教二程在尋仲尼顔子樂處後世學者以談玄為上乘以安貧為末節将屢空空字宗何晏之說解作空虛無物之空如此不知於箪瓢陋巷不改其樂将何以解乎故因顔子屢空見顔子不動心求富胸中空虛無物則可若丢過安貧懸空說空虛無物則生公說法矣 廉一節耳為沾沾以安貧自多者發也若以貧窭動心而求富而曰廉一節耳則無忌憚甚矣 問顔淵後何以知子在遂不死曰惟顔淵後能知子在遂不死此顔子所以幾於聖人也故夫子信之曰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惟我與爾有是夫 吾以汝為死矣是夫子試顔子處曰子在囬何敢死則顔子居然孔子矣 讀子路曾晳冉有公西華侍坐章則當時聖門都俞籲咈氣象宛然如見故曰要識唐虞垂拱意春風原在仲尼居 曾點之詠而歸是泰莊周之逍遙遊是驕 曾點之志不可着迹看當得其趣於言外得其趣雖在師旅饑馑之時宗廟會同之際亦自有春風沂水之妙必然從容暇豫必不至張皇失措可見春風沂水這等趣味學者誠一時不可少 問克己複禮為仁曰禮儀三百威儀三千皆吾心自有之節文非外假也以其所自有而非外假也故曰複世儒不知其所自有也務華絶根欲襲而取之老子見世儒之襲取而亦不知其所自有也乃曰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欲掊而去之斯二者就是己而欲掊而去之者其已為尤甚故夫子曰克己複禮為仁此正所以救世儒之弊辟異端之失 不論禮與非禮要視就視要聽就聽要言就言要動就動是無所忌憚之小人不論禮與非禮要視就視要聽就聽要言就言要動就動而曰悟後全無礙是惑世誣民之異端辨其禮與非禮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是克己複禮之真儒 成人之美便是美故君子必成人之美成人之惡便是惡故君子不成人之惡 道人之善便是善故君子樂道人之善稱人之惡便是惡故君子惡稱人之惡 樂道人之善便是自家善處喜稱人之惡便是自家惡處 聞譽而喜便是自家不足譽處聞毀而怒便是自家可毀處 聖人說知人難是兼君子小人說後世說知人難是單就小人一邊說不知君子小人都是難知的何獨隻說小人難知孔子兼言舉錯子夏單言舉臯陶正是後世對症之藥 小人難知君子尤難知故曰君子之所為衆人固不識也 夫子方說起正名子路便以為迂可見不見迂于賢者不謂之聖人知聖人之所為賢人便以為迂則知學聖人者其所為安得不見迂于衆人若避衆人迂闊之譏隻往不迂處做則鞅斯操莽接踵矣 問學稼圃章大意曰士君子為天地立心生民立命隻有此禮義信這道理若人人都學稼圃則這個道理莫人承當由是無禮無義相詐相欺風俗日壞人心日偷便不成世界矣當斯時也彼學稼圃者雖欲優遊于畎畝得乎大學說古人之學直欲明明德于天下中庸說緻中和便天地位萬物育可見士君子一身關系最重如何置天地生民于度外而徒為一身一家計也學稼學圃樊遲意思品格盡高但不免為一身一家計遂堕潔身亂倫荷蓧丈人窠臼所以小了小人哉樊須也不可與世俗小人并論 問居處恭一節胡注謂樊遲問仁者三此最先先難次之愛人其最後乎何如曰天地以生物為心而人得天地之心以為心故此愛人一念真心是人之所以為人處故曰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而孟子亦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至以乍見孺子入井一念形容不忍處最為警醒可見人之所以為人者惟有此仁而人之難與為仁者無他隻是将此本來一念愛人真心或牿亡之或阻抑之所以操存不得一個愛字所以仁之難為耳故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總是所以操存此一念的工夫先難後獲又是工夫中的節度先難後獲如居處要恭就要得恭的效驗執事要敬與人要忠就要得敬的忠的效驗如是便是不先難後獲矣今将此三言分為三次不知先難後獲者幹何事也以愛人為最後是以己立己達為先立人達人為後也可乎哉借曰愛人工夫用在别人身上所以當後不知執事敬與人忠亦用在事上人上何為獨先此又不可不辨者也或曰博愛之謂仁又何也曰韓子博愛之說是博施濟衆之說也夫子愛人之說是立人達人之說也或又曰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又何也曰愛人由己而由人乎哉夫子愛人之說蓋徹内徹外徹始徹終而言也孟子不雲乎恻隐之心仁之端也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夫恻隐為仁之端是愛之根也充之保四海是愛之用也擴充到此則滿腔皆恻隐之心便是徹内徹外徹始徹終道理故曰愛人愛之根處名曰天根愛之用處名曰月窟天根月窟閑來往三十六宮都是春在天為春在人為仁無二理也或又曰如子所言夫子隻教以愛人足矣又何以曰居處恭雲雲又何以曰先難後獲雲也曰不言居處恭雲雲則工夫無處用不言先難後獲則工夫不善用合而觀之其于愛人之道思過半矣若以先後次第論斷不敢以胡氏之說為然 或曰仁者愛人固矣顔子在陋巷不改其樂視天下理亂真如孟子所謂閉戶鄉隣之鬭者夫子乃曰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管仲相桓公伯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賜而夫子第曰如其仁如其仁豈民到于今受其賜者反不如一陋巷匹夫冺冺無所建明者為真欤不知仁主于愛而愛從何處起見孺子而怵惕覩親骸而颡泚不忍觳觫之牛不屑呼蹴之食真是不容自己無所為而為者吾儒不從此處識取縱功業掀掲天地摠之從納交惡聲處出來終不是本來真愛終不謂之為仁故易曰複其見天地之心夫當一陽來複之時造化生意尚未宣洩而聖人從此處見天地之心微乎微乎知此可以論仁矣昔友人問餘顔子問為邦夫子告以四代禮樂因革損益居然王天下氣象顔子但一陋巷匹夫何處見得有王佐才而夫子告之以此因以臆答曰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便是有王佐才夫管仲假仁便稱霸佐顔子不違仁豈不稱王佐即管仲可知顔子矣然則孟子謂禹稷顔回同道真知仁哉真知仁哉或又疑事功作用非仁欤曰不然管仲倘不遇桓公則一匡之業安所見于天下後世故君子不言遇而言心夫己立立人己達達人斯心也固渾然天地萬物一體之心也斯心也真不容自己無所為而為之心也故論仁者當先識心論心者當先自念頭初動不容自己處求之不然若落第二層便是有所為而為即掀掲功業皆假矣仁者愛人談何容易 鬥筲之人二句注謂子貢之問每下故夫子以是警之不知子貢原為今之從政者虛冒以士之名故有此問至末方才說出耳聖賢問答本意原在此節前三節乃其斷案也 士君子立身天地間惟求無愧于鄉人之善者足矣若不善者之惡不惡勿論可也若既使善者信其節操又怕不善者疑其矯激既使善者稱其寛厚又怕不善者議其懦弱則瞻前顧後便終身做不成此鄉原之不可與入堯舜之道也 仁則吾不知也聖人口氣原自渾融若曰以此為即仁則制私非忘私之境固不得謂之即仁若以此為非仁則制私亦忘私之漸亦不得謂之非仁故曰仁則吾不知也近世學者多說壞不行直以為非仁誤矣苟志于仁矣無惡也自無克伐怨欲何待不行此直以本體為功夫上也不幸有過即當力改故克伐怨欲一切不行此乃以功夫合本體亦其次也若以不行為非仁則困知勉行何以能知之成功則一而聖人所稱克己寡過皆剩語矣阻自新之門塞向往之路關系學術不淺故不得不辨 問不行與克己同否曰克己有當下斬釘截鐵之意不行雖頗費功夫未能遽拔病根然亦克己之一法也後世學者直斥不行而又無辭為克己解乃訓克為能訓己為由己之己不知如此于複字又訓不去矣且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複行又何以解也或又以不行行字為外面強制不知未嘗複行行字亦豈外面強制耶 見利思義見危授命得力不在臨時必平日講一介不苟之學而後能見利思義必平日講朝聞夕死之學而後能見危授命不然利至然後斟酌道義危至然後商量生死則不及矣 問管仲假仁夫子曰如其仁如其仁者何曰如其仁如其仁者言其逼真也此正是說他假仁處 子貢方人不是抛卻自家議論别人如回也聞一知十賜也聞一知二之類使非子貢平日把回與自家比方得停當臨時安能為此言此聖門弟子實在工夫夫子猶然抑之者恐惹起務外徇人之心且恐後世學者借為口實耳子貢方人豈可與後世月旦之評并論 以直報怨是開誠布公忘其怨也忘其怨而惟以無心處之故謂之直若以直字橫于中而執此一一報怨則胸中又有物又不是聖人之所謂直矣至于報字不過就彼報字而言與子貢夫子之求孟子以堯舜之道要湯語意同故以直報怨報字當活看康節詩有雲揚善不揚惡記恩不記讐此之謂也 此豈章惇為之哉宛然夫子不較伯寮孟子不較臧倉氣象 問夫子告子路明白說君子修己以敬而後世學者多流于肆何也曰學莫先于敬肆之辨尤莫先于真僞之辨此蓋真僞之辨不明誤之耳何也君子修己以敬敬則為君子肆則為小人此固不待辨者但後世小人知敬為君子肆為小人也又僞為敬以自附于君子于是乎有真僞之辨是真僞之辨蓋就敬之中辨也世儒不察遂一槩以敬為僞以肆為真不知敬或有僞僞則為僞君子肆雖皆真真卻為真小人懲其為僞君子不于敬中求真進而為真君子乃于肆中求真退而為真小人是果何心哉蓋欲敬不欲肆者人之心欲真不欲僞者又人之心今既以敬為僞以肆為真則人又安得不趨于肆也是人之趨于肆非其人之不知自愛原是求真之心而不知其誤為真小人耳使蚤知其誤則人非至愚又孰肯居己于肆而甘心于小人耶餘故曰學莫先于敬肆之辨尤莫先于真僞之辨 問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稱字當讀作去聲否曰讀作去聲本為拔好名之根反開一好名之門若謂天下有沒世稱情之名亦有沒世不稱情之名使果有沒世不稱情之名在君子固疾之在小人則甘之矣不知名實如形影聲響然有一日之實便有一日之名無一日之實便無一日之名縱能襲取于一時必不能襲取于終身自古及今原無沒世不稱情之名而誤以為有居之不疑比至無名而後疾之則已晚矣故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正欲學者務實而圖之于蚤也或曰世固有有實而無名者又有無實而有名者何也曰此有實而無名而子惜其無名非即名耶彼無實而有名而子議其有名名安在哉又曰索隐行怪後世有述又何也曰後世有述名也後世有述而曰索隐行怪名庸愈乎知此益信古今無沒世不稱情之名矣知無沒世不稱情之名則學者自不敢務名自不容不務實故曰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稱字斷不可作去聲讀 問君子遯世不見知而不悔又疾沒世而名不稱何也曰務實不務名名必得務名不務實名必失可見遯世不見知而不悔正是疾沒世而名不稱處 問夫子既說誰毀誰譽下文卻不曰如有所毀者其有所試而止曰如有所譽者其有所試何也曰此處正見聖人天地之心 能好能惡聖人也善善長而惡惡短君子所以希聖也自人心不古而樂道人善者目為鄉願好稱人惡者稱為直于是世多求全之毀而衆惡必察者不可複得故夫子不得已以誰毀誰譽解之曰直知誰毀誰譽之為直則知有毀無譽之非直矣世顧以好稱人惡者稱為直何哉 問世以樂道人善者目為鄉願何也曰此語誠不可解鄉願嘗以古之人古之人譏狂矣未嘗樂道狂者之善也嘗以行何為其踽踽涼涼譏狷矣未嘗樂道狷者之善也嘗自以為是不可與入堯舜之道矣未嘗樂道堯舜之善也而世顧以樂道人善者目為鄉願何哉豈其初始于嫉忌者故以鄉願之名加于樂道人善之士而習者遂相沿而不加察邪抑後之學者明知其不然而姑借鄉願二字以杜樂道人善者之口邪此吾之所未解也 平日好稱人惡惡道人善自托于直之人立朝偏不肯犯顔敢谏偏不直 問史阙文馬借人注謂細故何以重聖人之思曰此道理盡大一字之褒貶關千古之是非一時之交與徵一代之風俗安得為細故而忽之故述而不作信而好古作且不敢敢不阙乎願車馬衣輕裘與朋友共敝之而無憾敝且無憾況借人乎自古聖賢學問都在此處胡注謂此章義疑不敢強解亦小視此二事矣 問傳信傳疑史職也阙文何為而聖人思之曰不聞劉靜修讀史詩乎紀録紛紛已失真語言輕重在詞臣若将字字論心術恐有無邊受屈人念及于此雖欲不阙得乎故阙之一字乃天理人情之至也不止作史士君子凡下筆之際不可不着此一念 問夫子說性相近不曾言善而孟子專言性善何也曰人之氣質雖有不同而天命之性摠之皆善惟其皆善故曰相近相近者是就善之中論耳若因氣有清濁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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