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十九(文集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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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一) 【舊學庵記】 餘梅村西偏有地數弓,蓋廢屋之趾,予斥而宮之,缭以土垣,而築屋三楹,名之曰舊學庵。

    庵成,而圖史之所藏,講論之所集,朝夕宴處,賓遊往來,皆于是乎在。

     客有過予者曰:子之名是庵也,其為舊學之臣欤?予應之曰:唯唯,否否。

    夫古所謂舊學者,經術深厚,行清而能高,為天子顧問之臣,足以輔道德、長教化,如是庶乎其可也。

    若予者,向以庸虛早忝朝列,曾不以此時有所論建,裨益萬分;今編蓬窮巷之中,伏匿窮蹙,退與後生小儒掇拾舊聞。

    然則吾之于學,其初肄業,及之耶未也,而敢以名吾庵欤?客曰:子以文章受知于先皇帝,輔導太子,起居兩宮為臣,子而欲辭,誰其可者?餘曰:若所言者仕也,吾所言者學也。

    如以仕而已,當先皇帝方向經學,開文華,召一二通博正直之儒,虛己禮下之甚,而執政大臣勿善也,中之以事,辄罷去。

    其在位者,率笃癃疲曳,使數人扶持,偻入省門,居庭中,惛々不辨。

    上或問掌故,則左右遌視,涕唾流沫,叩頭不起。

    而顧号為馴謹,備老成,俾主上敬而不急,以儒生為無用,即當事者稱任使矣。

    斯可謂之舊學欤?非欤?餘因是發憤謝病,将閉戶不出,讀書十年,不幸國家變亂,颠沛诎辱,欲如向日之老,充位備官,不可得矣,敢以放廢遺佚,虛竊此名于田野間哉! 雖然,吾聞之:君子之為學也,于國家禮樂所繇生,刑政所自出,苟涉其條流而探其損益,雖窮岩之賤,吾得而論著之,況其所躬遇者乎?雖百世之遠,吾得而繹之,況其所親見者乎?今以餘之坎廪侘傺,休息乎此庵也,每發書陳箧,伏而讀之。

    其于朝廟典章之盛,未嘗不思周旋進反疇昔肅恭而将事也;其于君臣誡勵之語,未嘗不思咨诹出納疇昔艱難而訓告也。

    若夫盛衰興廢,天道人事之間,則又辍卷廢書,太息而流涕。

    凡吾之惓惓于此者,非苟強記博誦,為當世取悅雲爾;庶幾發揚先朝之盛德,用少裨具官之所不稱。

    如是,雖以謂之舊學可也。

    且吾之于學,雖不自暇逸,而疾病憂患,恐其弗底于成。

    将使後之子弟讀吾書者,仰觀堂構,夫孰非國家之恩澤以有此廬哉!故書其事以贻後之人,俾令知吾志焉。

    戊子八月吳偉業記。

     【歸村躬耕記】 吾友王煙客太常治西田于歸泾之上。

    歸泾者,去城西十有二裡,或曰先有歸姓者居焉,或曰以其沿吳塘而北可歸也,故名之。

    煙客自号歸村老農,築農慶堂以居,而以告其友人曰:吾年六十,蓋已老矣,将躬耕乎此。

     聞者疑之曰:古之為耕者,以其有耕者之樂也。

    土膏陸海,畝乃一锺;芍陂、白渠,灌及萬頃。

    故有築堤作塘,開田引渎,役使數千家,此美田上腴者之樂也。

    若夫陸渾山中、褒斜谷口,平疇廣野,反出于孤峰疊嶂之颠,屏棄世事,隔絕人代,架絕壑以立屋,焚深林而糞田,此高山窮谷者之樂也。

    今吾州僻陋海濱,陂渠湮廢,鹵沈斥,沮洳污萊,歲頻不登,賦以日急,居此土者,亦何樂乎有耕?煙客自奉常謝政,幅巾裡門,有城中賜第以安起居,有近郊别墅以娛杖屦,圖書足以供朝夕之玩,賓客足以接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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