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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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醉。

    直到天夕時他躺在炕上休養他的闆創,才覺得有些不大得。

    天越黑下去,那不得就越發顯著而且增加。

    他家裡向例夜間不點燈。

    他的醉眼終于覺察出這不大得是有個什麼東西在他眼前晃來晃去。

    他又記起這東西在今日白天是半天半天地不出來,一出來即消滅,不容易看出形象來。

    待到黃昏它才不住地在面前晃,他以為大概是個雞蛋。

    等到天完全黑下來,那蛋便釘住他的眼睛,再也不肯走。

     “他娘的有鬼了麼?什麼野鬼敢近我大麻子?” 他罵出來,吐一口唾沫。

    就跟着這一罵,那雞蛋就轉變成二牛鼻的長臉,帶着時而是瞧不起、時而是滿不在乎的神氣。

     “奶奶!”大麻子就跳下了炕又走出他的家。

     村的南面有一個水坑。

    坑邊有幾間土房,住着三五戶人家:雖然離村子不過幾十步,但已好像是要脫離開,另成一個部落。

    其中就有個寡婦——合村都叫她七錢二,但有的也叫她豆腐皮。

    他的娘家姓馬,也住在牛店子,算是個外姓,後來就嫁給本村牛皮筋,論起來,還是大麻子的本家祖父。

    在她沒有出門子的時候,和大麻子曾經有過一陣往來。

    但嫁給牛皮筋之後,便算是大麻子的祖母輩上的人物了,住得既較遠,牛皮筋防範得又嚴,于是就斷絕了關系,她是今年夏天守的寡。

    不到三個月,便同二牛鼻勾搭上了。

    大麻子早有些耳風,但卻也并不十分在意。

     這一夜,大麻子居然來到這小部落。

    他把自己隐藏在一株大柳樹的後面,等候着……而那個雞蛋仍然不住地在眼前晃來晃去;待到他聚攏了眼神仔細注視的時節,它又消滅在黑暗中。

    他等待着……陰曆二十左右的缺月自遠遠的地平線推上來,将暗淡的銀灰的寒光灑遍了村外的白地和村裡的屋頂。

    但坑裡的冰卻将這光反射上來,亮晶晶的照上這小部落的幾間小房子。

    柳樹的幹照在地上,佝偻着正像樹後的大麻子,而杈桠的枝影則如蓬松的發,他等候着…… 他又看見雞蛋在眼前晃。

    但當他注視時,卻并未消逝,而分明地形成了二牛鼻的本人。

    他迅速輕遽地從一個屋角閃過來。

    還不曾等得大麻子拿定主意迎上去,他早已推開七錢二家的門,閃進去,又闩上了。

    分明她是虛掩了門給他留着的。

    大麻子想打門,想跳牆,但他終于決意要等二牛鼻出來,從他身後撲過去。

     “這小子的彈腿!”大麻子心裡說。

     于是他等候着……他忽而嗅得女人的頭發和身上的汗的氣息了。

    不見得是因為冷,他全身都打起寒戰來。

    他等候着……然而這等候卻成了痛苦的忍耐了。

     門終于開了。

    二牛鼻又閃出來,有如一隻貓。

    一張豆腐皮在門前也閃了一閃,不見了;于是門在他背後又闩上了。

    大麻子停止了寒戰,待到二牛鼻一轉臉,背向了月光的時候,他立刻從柳樹後面跳出,緊走了幾步撲上去。

    二牛鼻究竟是“把式”,他聽出了身後沉重的步聲;回頭一看,月光之下認出是大麻子,他就急忙轉身,先立定了腳。

    待到大麻子撲到了跟前,他的拳早打上大麻子的面門。

    大麻子一慌,不由舉手攔護,二牛鼻下面就一腿将他踢倒。

    “呼通!”猶如坍塌了一堵牆。

    跌得既然重,且是冬天凍得堅硬的地,而況酒醉,闆創,大麻子立時之間爬不起來了。

    他模糊地聽得頭上有“哼!哼!”冷笑的聲音。

     不知經過了多久,他紮掙着立起來。

    早沒有了那雞蛋。

    夜更深了。

    缺月是更加倍地将暗淡的銀灰的光灑遍了村外的白地和村裡的屋頂。

    七錢二家的門關得嚴絲合縫,結結實實地。

     四周很寂靜,一隻狗也不叫。

     “哈!哈!哈!哈!”土地廟前那棵白楊樹上的夜貓子卻忽而笑起來了。

     大麻子走回家去,他直到此刻,才覺得自己的龐大的身軀是多麼沉重。

    而且在他眼前晃來晃去的是多麼大的一個雞蛋啊! 在北地大平原中僻小縣份的牛店子,那冬天真像個冬天:寒冷而且寂寞,但畢竟也逐漸地洋溢起蓬勃的生氣來。

    是為了臘月的到來和年關的逼近的原故。

    隻一看村塾裡王先生的案頭的紅紙一天多似一天,便已令人感到新年的意味。

    那紅紙是村裡的小康之家送了來求王先生寫春聯的。

    而且一過了初十,還時常聽得豬的被屠的叫聲。

    這叫聲是一隻蠢無靈性的動物的最後的哀呼,卻并不引動人們憐憫與同情,而隻是送舊迎新的歡喜。

    這時那平素無聲無臭的牛七把,也驟然忙起來,他手裡的刀忙得不下于王先生手裡的筆。

    一清早就有人來找。

     “七把,今兒到我家去喝一壺,就把豬宰了吧。

    ” “不行,不行。

    ”七把叼着旱煙袋搖着頭說,“夜來四先生就約好了今兒個到他家去。

    ” “那麼,明天吧。

    ” “明天?明天是二牛鼻定下了。

    ” “那麼,後天呢?” 七把略略沉吟一下:“好吧,就是後天。

    ” 牛店子養豬的人家大約有十來戶。

    七把從臘月初十一直忙到二十以後,天天被酒灌得紅光滿面;到末後幾天,他的眼神也有些異影了,仿佛任何生物,由他看去,都可以随意屠宰。

     人們都喜歡看七把宰豬。

    七把從圈裡拖着後腿把豬拉出來摔在地上,他的幫手就趕緊拿繩來捆,接着将豬按放在矮腳的案子上。

    這之間,豬不斷地嗥叫。

    二尺半長的尖刀由七把那大的帶黑毛的手不費力地刺進豬的喉下,豬最後一聲慘叫,血随着拔出的刀嘩嘩的水一般流進預先放在豬脖子下面的盆子裡。

    它不再叫了,隻有艱難的氣喘而且哼。

    血放完了,七把用刀在豬腿上拉一個二寸大小的口子,用長的鐵條通進去。

    通好了,那幫手便捧了豬腿用嘴由這口子裡往裡吹氣。

    一直吹得那死豬通身脹得有如一隻巨大的河豚,四腳朝天。

    于是停止了吹,用一條小繩把那口子系好,然後用棍子遍體敲打。

    愈敲打愈胖大,圓鼓鼓的豬的屍身就變成一個想不出名色的東西。

    這時,木盆裡早已備好了開水。

    七把同幫手把那圓鼓鼓的東西擡進盆裡給它燙澡,燙透了,又擡上案子,用了刮刀嗤嗤地刮毛,轉眼,那向來又黑又髒的豬就顯露出雪一般的細皮白肉。

    于是乎卸頭蹄,開膛。

     不久,豬的主人家的小孩子們手裡就有一個吹得滾圓的豬尿包了。

    那裡面還放進了幾個高粱粒,預備尿包幹了之後,搖動起來,好嘩啦嘩啦地響。

     人們雖然衆口一詞地稱贊王老師的書法,甚至以為超過了四先生,但求了來貼在門上之後,卻很少有人去欣賞那字迹,遠不如牛七把殺豬的藝術能得到大衆的歡迎——從大人一直到孩子。

     牛店子又是這小縣份裡較大的莊村,每五天有一個集。

    一到集期,附近幾個小村子裡的老、少、男、女,步行,推車,挑擔,提籃,背着褡裢,騎着驢馬,牽着牲畜,做買做賣的便水流一般的注進了牛店子;将近黃昏,又都浮雲一般散歸各自的家。

    這一天,從早晨到日夕,街上的人不用說是摩肩接踵,而那嘈雜的語聲就是一片人聲的大海,又融混了,升到了空中被風吹去,一直送到村外,像是春日的大花園中有着過多的采集花粉的蜜蜂似的,聽去什麼也分别不出,而隻有嘤嘤嗡嗡。

    賣吃食的挑子上,獨輪車上,布篷裡面,是揮發着引人食欲、甚至于流口水的香氣。

    白的大饅頭與烙餅,紫色的醬牛肉與有紅似白的腌驢肉,才出籠的熱包子與铛裡吱吱作響的水煎包,鍋裡煮着的銀絲一樣的牛肉面或上下翻滾的水餃子之類,再加上悠揚的叫賣的聲音,在具有健康的胃的鄉人們,無一不是難于抵抗的誘惑。

    在村裡或村外的曠場上則是各種的市:糧食,菜蔬,土布,牲口……在那裡人們交易着,打着手語,說着行話,兩個人時而忽握了裝在袖筒裡面的手說: “這總行了?”這一個人不知在袖筒裡伸給那一個人幾個指頭。

     “不行,不行。

    得這個。

    ”那一個人不知又對這一個在袖筒裡搗什麼鬼。

     第三個人——是經紀吧——過來,将他們輕輕地拉開,他先将袖筒對着這一個人的袖筒,同時他們的指頭也在那裡面搗鬼。

     “他說這個,沒成兒。

    ”賣主低聲說。

     經紀的闊嘴一咧,粗大的手指頭一動: “這個總行了?” “不行,不行。

    ” “行了,行了。

    再說不行是兒子。

    ” 于是經紀不管賣主的抗議,迅速地走過去又與買主打啞謎,做鬼臉。

    一樣的不管他怎樣嚷着“不行”,硬拉過來走到賣主的身旁,于是說: “就那麼着;誰再說不行都是我的兒子。

    ” 倘若是糧食,他就捉過買主的布袋,伸開袋口讓賣主量,大嘴一咧一咧的笑而且還不幹不淨地罵着——這罵就表示和解與親昵,并不是惱怒與憎恨。

     賣主和買主就都罵他是孫子。

     這之間,從什麼地方忽然擠出了兩三個經紀的副手——小經紀,劫掠似的将糧從食笸籮裡量進了口袋,嚷着,笑着,罵着。

    交易終于成功,賣主收到錢,買主伛偻着背起了糧袋。

    接着是經紀們再向賣主磋商那百分之幾的傭錢,又是罵,笑而且嚷。

     “攔住他呀……那個王八羔子!”一個老女人在人堆裡艱難地擠着,氣喘籲籲地忽而嚷了。

    她方才買的熱氣騰騰的一塊切糕,看了看糕上面的棗個個都像對着她笑,而且笑得那麼可愛;自己舍不得吃,預備帶回去給她家最心愛的小孫子的;這時被一個攫街的攫去了。

    集上的人除去本村多半是左近三五裡地内外各村的。

    那老女人随時随地都可以遇着親友。

    攫街的又是個鴉片煙鬼,擠不動、跑不快的,不幾步,便被老女人的熟人揪住了。

    老女人喘籲籲地也過來了。

    他“呸”、“呸”就趕緊向切糕上吐唾沫。

    揪住他的人狠狠地打他兩個嘴巴,放了手。

    他于是向人縫裡老鼠一般的一鑽不知到什麼處所去了。

    老女人不住地還罵着王八羔子。

     “大娘,算了吧,這一塊隻當喂了狗。

    再去買一塊吧。

    ”那熟人勸了一句,自去忙他自己的事情去了。

     老女人帶着無可奈何的臉色,聽從了那人的勸告。

    她彎了腰,将那白發結成的胡桃大的小頭髻翹在腦後,就又擠到賣食物的一區去。

    待到将近切糕車子的時候,她看見正對着那車子,有一個高大身軀的漢子,穿着有補綻的褲襖,将腦後的辮子绾結成一個紐,努着眼,牙齒都露出來,手裡拿着一把三四寸來長的小刀,向自己的頂上一劃,一道鮮血就一直流出來,流過了眉心。

    賣切糕的忙了手腳,趕快抓一把錢給他。

    他理也不理,直立着,這時那血就流到了他鼻尖,滴在蓋切糕的布上面了。

     “又是他娘的拉頭的!”她歎了一口氣躲開了。

     在附近那個雜貨鋪而又是酒鋪的面前,有一個花白頭發的半瞎的叫街的坐在那裡,用了一塊半頭磚盡力地敲打着自己的胸膛,啪啪的聲音,如同從一個空心的老樹裡發出來似的;張裂了大嘴一直到牙根,扯開了喉嚨在叫,使人想到假使有一個厲鬼在地獄中受着碓搗或磨研的時候也不過如此: “可憐可憐這少衣無食的吧——善人呀——” 然而在他的臉上卻絲毫不見有急迫、頹喪、困苦的表情;自然面色因為努力叫喊的原故而漲得如一件有绉紋的豬肝,但是那努力不過為了叫喊,這之外,好像并沒有其他的目的。

    往來的人是擁擠踐路無聞無見的在他旁邊過來又過去了。

    老女人也走過去了,嘴裡咕噜着,心裡記念着那塊切糕,特别是那一些笑得那麼可愛的棗兒。

     一到了一年最末的,他們叫作年集的那一個集期,就尤其有生氣。

    賣年畫的是在一個牆根下擺好攤子,許多鋪在地下,又有一些則貼在牆上:其中有着“吉慶有馀”、“五谷豐登”等等的吉祥畫,但圍上來鑒賞的或購買的男人們所注意的則是那印着一出一出的戲的畫,如“大登殿”、“拿謝虎”之類,其時他們就遙想着古代的英雄與美人而神往了。

    至于那些胖娃娃,或者整張畫着一個大娘兒們的,就隻有留與中年或老年的女人們去照顧了。

    不少的女人們一隻手挎了籃子盛着,或提了包袱包着所賣或所買的東西,而那一隻手裡還擎着幾朵通草花,大紅大綠的,都插在一根黍稭上,她們不好意思插戴在頭上;自然大多數是為了捎回家去給她們的女兒們,孫女兒們,或外孫女兒們的。

     無論肉市裡的豬牛羊肉是怎樣的肥嫩,果子市裡的核桃、柿餅、棗兒、栗子是怎樣的甘美,但其熱鬧總趕不上花炮市裡的有聲有色。

    所謂花,是煙花盒子;所謂炮,則是爆竹之類。

    人們從外鄉用了大車滿滿載了花炮來這裡出賣。

    市則在村頭上一個大的廣場裡,同别的市場與村民的住宅隔離開了,自成一個區域。

    大車一輛一輛地擺列開,彼此也保持着相當的距離。

    賣的人各登在自己的車上,肩頭挂着千子鞭,手裡又拿着兩響、起花、麻雷子、煙炮,一邊燃放,一邊吆喝。

    在迷漫的塵霧裡,在刺鼻的硫黃與火藥的氣味裡,在噼啪、乒乓的爆竹聲裡,人們的臉上,泥一道汗一道地拼命地争着嚷: “不怕不識貨,就怕……”砰!一個麻雷子響了,“……貨比貨呀!……” “放得多,賣得……”噼——吧!一個兩響又點着了,“……多呀!” 于是一陣起花,一挂千子鞭,所有的人、車、貨物,仿佛都騰起在上升的煙塵裡,而地也在動搖。

    賣的人和買的人就在這種情景之下做着交易。

     待到正午将近全集上交易正盛的時候,就出現了所謂讨地基錢的。

    在炮市裡,四先生有着一段地基,但他卻并不向占據這段地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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