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傳奇*

關燈
大義正在吃午飯。

    不用聽那碎盆的聲音,他們早已知道大麻子進來了。

    四先生看着四奶奶向門外努努嘴。

    幹淨利落的四奶奶便挪動了小腳兒走開了桌子,推開風門兒出來了。

     “咿!我說是誰呢,大哥呀。

    屋裡坐不咱?” “啊,啊,不,不。

    ”大麻子依然抱着頭,肘支着膝地說。

     “還沒吃晌午飯哩吧!”但她不等大麻子的回答,遂即提高了聲音喊,“老李,拾幾個饅頭,盛一碗菜來,要熱的。

    ” 東廂房南端那一間小廚房裡立刻聽見有人答應。

     “啊,啊,不,不。

    ”大麻子說,手離開了頭。

     “沒什麼,家常飯罷咧。

    ……老李,你倒是快點兒啦。

    ”四奶奶一面敷衍大麻子,一面又向着東南角兒上說。

     “強将手下無弱兵”,伶俐的女用人知道女主人是教給大麻子端飯。

    緊接着就見她一手端了碗菜,熱氣騰騰的,那一隻手還提着用了籠布包着的饅頭,走到台階前面,也不用再吩咐,一直送到大麻子跟前。

    大麻子一半是真餓了,一半是有點兒慌張似的順手接過來,他将籠布攤在膝上,饅頭的熱氣一直撲上臉來。

    而且那碗菜的香味也直噴鼻。

    他醉眼模糊地看出那是一碗肉絲寬湯熬白菜,夾雜着寬粉條。

     “你就湊熱吃吧。

    ”四奶奶又殷勤似的勸。

     大麻子略一遲疑,她們為什麼不給他預備一雙筷子呢?但遂即不再去想,拿起四兩一個的大饅頭來狼吞虎咽地吃下去。

    一轉眼便是兩個,又一轉眼,又兩個。

    夾雜着胡盧胡盧地喝菜湯。

    粉條子時時三三五五地拖到唇下,抽抽地又吸下肚去了。

    吃完了,吧的将碗放在台階上,又一掀,将膝上的籠布撂在一旁。

    這之間,四奶奶始終鑒賞似的瞅着他。

     “再添點兒吧。

    ”四奶奶好像很客氣地在讓。

     “啊,啊,不,不……”大麻子說,用了大手把嘴抹一抹;還噎了氣打一個飽嗝兒,他張了嘴咈地噴出去,擡起身來便走,依然謝字兒也不曾說。

    四奶奶望着他的後影又似輕蔑、又似厭惡地眨一眨眼。

    這之間,四先生始終不曾露面。

     大麻子踉跄地走出大門。

    好像有好些多腳的甲蟲之類在他肚裡蹂躏地爬,一會兒忽劇地爬上了胃口,爬上了喉頭。

    待走到胡同的中間,他覺得那蟲們一擁地爬到嘴裡了。

    他張開嘴,哇的一聲,一道噴泉向前直射出去。

    于是早上喝過的酒和方才吃過的菜和饅頭開了閘一般汩汩地吐出來。

    他不自覺地歪了頭,好教那些倒屙不至于落在棉襖上面,邊走邊吐。

    這時不知從誰家大門裡走出來兩條狗跟了他沿途去吃那些反刍的東西。

    然而他終于走出了胡同,跟着也就吐完。

    他踉跄地到了家。

    剩下那兩條狗在胡同裡邊走邊吃,結果竟打起來了。

     大麻子自從立志闖光棍以來,兩年裡面,所有他和四先生的交涉,大半都是同上文所舉的兩例一樣,每次都使他感到勝利的失敗,也終于測不透四先生的神秘有多深淺。

    直到今年初冬,他才覺得是失敗然而是真的勝利了。

    那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 有一天早上,大麻子走進四先生宅旁的閑院子。

    那裡面是一垛一垛的黍稭、麥稭,本地所謂的“燒”。

    有幾間土房子住着兩家佃戶,是負有看守之責的。

    他昂然地走進去,并沒有吃醉酒。

    兩家佃戶之中,沒有誰敢問他一聲。

    他過去就在一個大的黍稭垛上去抽出兩個黍稭。

    一個佃戶早暗暗地溜出去告訴四先生。

    待到大麻子扛了黍稭走出了院子門口的時節,四先生早已迎上來了。

    大麻子坦然地向他身上投過去迅速的一瞥,那就是說“我不理會你”。

     “怎麼了,大小兒?又沒有燒的了吧?”四先生注視着他的臉又和藹又嚴肅地問。

     大麻子扛了黍稭坦然地走着,不言語。

     “以後多咱沒燒的,隻管告訴我,有的是柴火。

    ”四先生也照舊慢條斯理地說。

     不言語,大麻子扛了黍稭直走過四先生的身邊,又故意将黍稭的尾梢掃了四先生的衣服一下。

    轉眼,他走過了屋角,不見了。

     誰也不曉得四先生當時便即套車進城。

     第二天,四個雄赳赳的衙役到了牛店子。

    他們先尋到了秃頂的老地方。

    他屁滾尿流地告訴他們這是苦差又說明了大麻子的為人之後,便率領着上大麻子家中去。

    大麻子正在家,地方是鼠一般的躲在衙役們的背下,不開口。

     “朋友!跟我們進趟城吧。

    ”衙役拿出了鎖鍊。

     “什麼事?”大麻子早知道闖光棍必得有這一場,但又不禁要問。

     “你自己明白!我們就知道憑了票子傳人。

    是個好的,堂上和大老爺說去。

    ”他們說着,鎖鍊就套上大麻子的脖頸子。

    他雖然雄偉,面貌又那樣地兇,但他們是四個人,而且是有經驗的捕役,手裡有活,也就不怕大麻子的抵抗與脫逃。

    不過他們也想到他或者要教他們費事的,不約而同地暗暗地留神着他。

    鎖鍊竟很順利地套在他的脖子上——但這也還不算出乎他們的意外的事。

     “走!”倒是大麻子先堅決地說。

     他們立刻放下心,但遂即感到不滿。

    待到舉了眼來看了看那黃土的家,除去土炕上有兩床破爛被卧以外,在屋子的角落裡,就立着一個褴褛的黃頭發女人。

    地下連一張桌子、一張杌凳兒也沒有。

    于是他們想到地方所說的苦差之不假,也就自認倒黴,不敢另有妄想,拉了他便走。

    地方又老鼠一般的尾随着送他們到村頭上,直到望不見影兒才轉來,秃頂在太陽下發着光搖晃着。

     牛店子離城不過是點把鐘的路程。

    大麻子被拉進城來之後,就鎖着班房裡。

    幸而縣官這一次很勤快,禀上去,立刻就傳伺候,坐堂。

    兩榜出身的太爺,又是多年的州縣官,有什麼不聖明。

    大麻子一帶上去,兩邊站堂的一聲吆喝過了,老爺就撇着京腔開了口: “小子,你先擡起頭來,我瞅瞅你。

    ”是用了沉甸甸的嗓音說。

     “擡起頭來!擡起頭來!”站堂的轟然地接着嚷。

     大麻子是第一次來到這樣的場所,起初也未免有些慌張。

    但他跪在那裡擡起了頭向上一看時,就看見公案後面坐了一個穿戴了袍褂翎頂——他并不認識,隻覺得花柳胡哨地——的老頭兒。

    前額與下巴都向前突出,而長着鼻子的地方卻凹進去。

    這樣,就使得老爺的臉面成了一個立着的元寶型。

    薄片的闊嘴唇之上,兩撇烏黑的小胡子,不見得怎樣,隻有細長的眉毛之下的兩眼裡卻射出冰涼的光彩。

    大麻子覺得那光彩直穿過了他的皮肉。

    那老爺就用了這眼光看着他問: “你叫什麼?” “牛世海。

    ” “大麻子呢?” “那是别人送的外号兒。

    ” “哈,哈,哈……”老爺冷笑了。

    這笑聲在大麻子很熟習,他記得土地廟前白楊樹上在半夜裡就時常有一隻貓頭鷹這樣地笑。

     “哈,哈,哈,哈。

    你這混賬東西,老爺今日個要好好地教訓你一頓。

    ”略微一停之後,他又沉甸甸地說,“拉下去!五百!” 不知道是大麻子的無師自通,還是曾聽人說過,他此刻也不用拉,就下去趴在當廳,褪下了褲子。

    老爺忽然扶了案子,探一探身,用有冰涼的光彩的眼睛隻一看。

     “啊哈!”他向着掌刑的一擺手。

    “還沒有‘花’呢!好小子。

    打二百。

    念其你是個初犯。

    ”這位大老爺是決不放過最小的機會,而随時随地地大發其恻隐之心的。

    聖明的老爺! “噢”了一聲,掌刑的揚起了闆子立刻又落下去。

    于是手裡一起一落,嘴裡“一來,二來”地數着打。

    倘使大麻子肯喊“大老爺恩典”,也許少打幾十闆。

    但他挨着打,任憑怎樣的皮破血流,卻始終不出聲,所以就一直打到二百;掌刑的還換了三回班。

    這之間,老爺在公座上偏坐着,始終手托着水煙袋,由一個小跟班點着煙,歪着腦袋呼噜呼噜一袋一袋地吸,眼皮兒擡也不擡。

    打到二百,掌刑的便放下闆子,向上跪了一跪,那就是報告:“打完了。

    ” “帶上來!”老爺将水煙袋遞給了小跟班。

    于是大麻子系上了褲子又上去跪在案前。

     “曉得為什麼打你麼?” “不!”大麻子的回答。

     “回去問你們的四先生去。

    聽明白了!記住,下去!” 大麻子就被吆喝着轟出了公堂。

    屁股上火燎油煎,血流下了大腿,他走出了縣衙,走出了縣城,回到牛店子他的家裡來了。

    是日落的時節,“不行,不行!”“我揍你!”“噼啪,噼啪!”“嗚嗚,汪汪,哇哇。

    ”比亞比揚正在土地廟前的白楊樹下演習他的日課。

     晴明而無風的冬日,天氣雖然寒冷,不能增加鄉村的生氣,但至少能使村中的居民更能感覺天下之太平。

    樹枝一動也不動,落在上面的鳥雀舒展地站着,或從這枝上輕快地躍上了别一枝;它們都不大肯叫。

    而隻是盡情地享受着日光浴。

    狗之類卧在門首向陽的所在。

    雞三三五五地在牆根或籬笆的下面扒搔啄食。

    頭上是藍的天空無邊的傘一般擴張開去,覆蓋着。

    太陽普遍地散布在各處,不拘村舍與白地都一無偏私地給與以溫暖和光明。

     就在這樣的一日,四先生的小書房裡卻坐着秃頂的地方和二牛鼻。

    四先生拿出酒來,三個人就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喝着。

    地方瘦小得有如一隻貓,而且貓也似的臉上卻已被酒熏上了紅潤。

    二牛鼻,一個瘦長大漢,長長的臉是鄉下人所少有的白皙,穿着又整齊,不知道的人乍一看見幾乎誤認作讀書人。

    他和地方都是四先生本家弟兄,今日的出現于四先生的書房中,事先是約會好了一起來的。

    他們平日也常來這裡閑坐談天,但今天卻是為了談談最近四先生和大麻子的糾紛。

     “我敢說了;二百小闆子,打得小子皮開肉綻的。

    ”地方端起了酒杯,望着四先生說,又搖晃了他的秃頂的頭一下,仿佛對于四先生的勝利,表示贊歎和慶祝。

     “好!該!”二牛鼻幹了一杯。

     “我也沒法子,平日總是擔待他,教訓他。

    愈來愈不成樣子:竟敢當面偷起來。

    算是我把他慣壞了。

    ”四先生臉上不但絲毫沒有得意的樣子,似乎反而不勝其惋惜地說。

     “人原不應該太慈悲。

    ‘人善人欺,馬善人騎。

    ’”地方眨一眨眼,還聳一聳鼻子,又繼續着說,“再說善門難開,善門……” 地方的話頓然停止,大麻子忽然出現于小書房的堂屋裡了。

     “大小兒,你來了?坐下喝一杯不咱?”四先生雖不曾預料到大麻子的到來,心裡也有點忐忑,卻依舊沉得住氣,面不改色地說。

     “好好,你就先喝我這盅。

    ”地方說。

     二牛鼻坐在那裡照舊喝着酒,看也不看大麻子一眼。

     大麻子直矗矗地站在當地,一聲不言語。

    這使他們——四先生、地方和二牛鼻——不覺都僵在那裡,僵得他們快要喘不上氣來。

    但這不過是不到一分鐘的時光罷了。

    這之後,出乎意外的大麻子常是半開合的眼睛大睜開了,射出兩道血光來。

    “吧!”的一聲,大麻子飛起了左腳,用了大的左巴掌在腳面上用力地一拍。

    左腳落下了,接着迅速地飛起了右腳,用了右掌又用力地一拍,又是“吧!”的一聲。

    右腳才一沾地,随即又虛飛了一飛左腳落下來,緊接着右腳飛起,大的右巴掌這回是用了全身的力量拍在腳面上,“吧!”這飛腳的表演,起訖不過五秒鐘。

    兩隻一尺二的大鏟鞋上面所沾的塵土就彌漫在小書房的堂屋裡,有如下了一陣霧。

    大義在套間裡向外探了一探頭,趕緊又縮回去了。

     這表演不但使得光了頂的地方張皇得不知怎樣好,就連素來喜怒不形于色、涵養功深的四先生,和平日總蔑視大麻子以為晚生後輩的二牛鼻,也都手足無措了。

    大麻子分明看出這情形來,他卻出去了,嘴裡嚷着: “他媽的二百小闆子,大麻子直當撓癢了。

    有本事今兒就教狗腿再把我抓進城去,左不過是打闆子。

    你們有臉,大麻子我有屁股。

    ”嚷着就一直走出了大門,他完全不理會昨日的創痕,一夜的工夫才有些長合,經這一番表演,重新綻裂,血又流過了大腿了。

    他感到二年來未曾有過的歡喜——勝利的歡喜。

     書房裡的三個人暫時都沉默着。

     “哈,這小子真他娘的……”地方首先開了口。

     “教他有一天嘗嘗我的厲害。

    ”二牛鼻說,“方才若不是在四哥這裡,我就一腳踢他一個狗吃屎。

    ” “是呀!”地方忽然又有精神了,“二兄弟的彈腿,别說在咱們村裡,就是百八十裡内幾個場子裡也沒有對手。

    ” 四先生終于恢複了素來的鎮靜。

     “二兄弟,你犯不上同這渾小子……” “四哥!”二牛鼻激昂得嚷起來。

    “你才叫犯不上。

    好鞋不跐臭屎。

    我沒什麼好鞋腳,也沒什麼犯不上。

    得和他幹一幹。

    試試到底誰行誰不行。

    ” “何必同他怄氣?”四先生微笑着說,“我看他越來越瘋狗似的。

    倒是二兄弟往後上東頭來的時候,加點兒小心才好,省得教瘋狗咬着。

    ” “怎麼着?”二牛鼻說着就站起來,“他敢!他敢嘴略歪歪一歪歪,我把他的皮扒下來。

    四哥,你瞧着吧。

    ……我走了。

    ” “再喝一盅不咱?” “不喝了。

    ” “你等等。

    ”地方說着也就站起來,又趕忙端起盅子來喝了一杯酒,“咱們一塊堆兒走。

    ” 四先生送了他們出去,回到桌旁掀開朱注大學章句,預備講給大義聽,那臉上仍然顯不出絲毫愉快或憤怒和懊悔的表情。

     然而大麻子卻是愉快的。

    他自從出了四先生的門,就一直愉快了一整天,而且又喝了
0.103151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