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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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清時代牛店子的故事 在北地大平原中僻小縣份的鄉村裡,那冬天真像個冬天:寒冷而且寂寞。

    圍繞着村子是空曠的白地,攤開去一直到鄰村的腳下。

    白地裡和大道旁連一根草茨兒也沒有。

    便是枯草也沒有,那是早已教拾草的小孩子們用了鐮刀割剃和钯子耙梳得精光的了。

    三五隻老鴉在遠遠的白地上啄食着人們遺剩的糧食粒與草種子。

    但又忽然呀的飛去了,并不是受了什麼驚,而似乎隻是失望的歎氣,于是又落在另一塊地上重新去啄食那難得的谷粒和草種了。

    路上行人出奇地少。

    偶爾有一兩個拾糞的背了糞籃子,扶了糞叉子走過去,但糞之難于發現并不下于草種子和谷粒。

    而拱肩縮背的人較之老鴉尤其沒精打采。

    望去也并不像是真的活着的人,而是能行動的木偶。

     村四周,稀稀的也有些大大小小的樹。

    那不過柳、槐、白楊之類,人可以一望而分辨出來的。

    自然,所有的樹都沒有葉子。

    然而柳樹的枝子是柔弱地搖擺在呼呼地吹着的北風裡。

    槐枝則黑黝黝地怕冷似的蜷曲着。

    至于大葉的白楊,自從赤膊膊之後,一直是挺起了身子,舉起它們的瘦長的枝子上指着默默無言的天空。

    鳥之類極少見。

    間或有幾隻家雀落在樹上,沒氣力地“即足”一陣之後,又哄然地飛到不知什麼地方去了。

    倘若村頭上有個結了冰的水坑,在早上和晚上便有一群孩子去打锳子,或者是單獨的,或者是三五個牽了手,先是發腳跑上幾步,等到氣勢蓄足了之後,腳底下按勁一蹬,接着便溜下一丈開外去,迅速得有如離弦的箭。

    然而這遊戲究竟花樣少,天氣又是那麼冷,不到點把鐘,他們也同家雀一樣的哄然散去了。

     至于村中所有住家的房屋,一律是黃土泥的牆,房頂是用黍稭鋪的,上面也一律泥了黃土。

    很少有一兩所磚牆瓦屋。

    大門一律是白闆的門扉,但已被風日雪雨侵蝕得昏暗了,使人很難辨出它們的質地來。

    門是敞着的,并不關閉,但很少有人出入。

    也許有一條狗之類在旁邊卧着,但又一動也不動,因為很少生客的來臨,所以它輕易也不叫。

    而且那狗又多是黃色的,人們見了,總以為也同房子一樣是用了黃土築成的。

    倘若有一隻大的金背紅公雞在牆頭上伸了脖子高唱一聲,那寂靜的空氣便被打破了。

    但雞鳴的聲音一停止,又恢複了寂靜,一如水面偶爾投下一粒小石子,暫時皺起波紋,但遂即又一平如鏡了。

     人們呢?老年人有許多是終日卧在燒暖的土炕上不起來。

    壯丁們多趁了冬季農閑奔走到他鄉外埠經營着小生意。

    而婦女們則是悶在地窨子裡紡織或坐在竈下燒火,炕頭上縫紉。

    小孩子們不會少的,然而小些的離不開母親,女孩們大些的在幫了母親工作;男孩子們大些的是早已出去拾糞拾柴,淘氣些的也因為冬天的嚴寒,要找一個避風的僻靜處所去打眙或張鞋底硌了。

     總之,在小鄉村裡,那冬天真像個冬天:寒冷而且寂寞。

    牛店子當然不會例外,雖然它是這一縣裡較大的村鎮而且村裡有着許多瓦房,街上有着許多鋪面。

     人們或以為在這樣的村莊裡,一定是太平的吧?但是牛店子并不然。

    一到日落時,村南的土地廟裡,便聽見争吵的聲音: “怎麼着?那不行。

    ”似乎一個年輕的尖着嗓子嚷。

     “不行也得行。

    ”一個老蒼的聲音又像在呵斥。

     “就憑你,不行定了。

    ” “放你娘的狗臭大驢屁!” “你罵誰?” “罵你是好的,小子!” “算了吧,你們倆。

    ”有誰啞着喉嚨在勸了。

     “我今兒非揍他不可!”老蒼的聲音。

     “算了吧。

    算了吧。

    都看我。

    ”啞喉嚨又勸。

     “動一指頭看!你狗養的!”尖嗓子的聲音。

     “我不敢打你!” “噼!啪!”“噼!啪!”聽去是巴掌打在臉上了。

     “噼!啪!噼!啪!”的半天不斷。

    合村裡沒有一個人出來看。

    向例有人打架,看的人一圍便是一個羅圈陣,小孩子或淘氣地喝着彩。

    然而這時出來看的一個也沒有。

    他們都曉得這是比亞比揚在溫習他的日課。

     比亞比揚四個字是應該依了反切讀作兩個字的。

    起了這樣的名字的原故,據說是他父母怕他不長壽。

    因為閻王爺出票子差小鬼去捉人的時節,那票子上必得寫上被捉的人的名字的。

    這樣的名字沒法子寫,所以也就沒法子去捉,人便可以長壽了。

    果然有效力,白癡的比亞比揚從二十來歲花完了家業——其實是被人哄騙了去的——之後,便讨了飯,一直到此刻,須發蒼然,還不曾死去。

     他自小就愛“鬼嚼瓜”,且能模仿兩個人以上的語聲。

    從讨了飯,便一直住在牛店子村東頭的土地廟裡。

    每逢各處乞讨歸來,大嚼一陣白日間所得的食物之後,他就坐在廟前白楊樹下溫習他的口技,從不曾有一日的間斷。

    起初是頗有些人來鑒賞的。

    但日子一長,他又總是那一套,于是鑒賞的人們先是減少,終于沒有了。

    他倒是滿不在乎地每日必演:先是學兩三個人吵嘴,繼而是勸解,然後是動手打起來。

    那噼啪的聲音,是他自己左右開弓地打着自己的嘴巴。

    這之後,再學狗叫,大狗,小狗,哈巴狗,嗚嗚,汪汪,哇哇,聽去不知有多少條。

    結果是狗也打起來,煞尾是“吱喲!吱喲!”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像是有一條狗咬敗了,夾着尾巴越跑越遠。

    起初村裡的狗一聽也跟着吠;但後來熟習了,分辨出是比亞比揚的摹拟,便不再跟着吠了,雖然人們聽來依然是許多條狗的聲音。

     但牛店子也許很太平,假如大麻子不一天一天地增長了他那光棍的名氣。

     大麻子在他的魁梧的軀幹上,戴着一個簍鬥似的頭。

    那黑的大臉橫裡豎裡擴張得全沒些規則,使人聯想到一個幼稚而拙劣的雕刻匠所造的木像。

    銅錢大的黑麻子重三疊二五地麻遍了整個兒的臉,而且一直麻下去,麻過了脖子,麻到了脊梁和胸膛。

    老是充了血的大眼睛,絡滿了紅絲,與其說是醉漢的,不如說是瘋狂的野獸的眼睛;而且又老是半開合着,當他睜開了,去注視人或事物時,與其說是射出兩道紅光,不如說是噴出兩條血的光,于是凡被他所注視的人或物便立刻灑遍了血腥,永不會洗幹淨的了。

     他酗酒。

    他罵街。

    他訛詐财物。

    在交秋時,他明取了人家的莊稼。

    在冬天,他随便搬取了人家的柴火。

    當了面,沒有人敢說個不。

    他是這個村子東半壁天的皇帝。

    他隻對兩個人有面子。

    其一是四先生,本村第一個讀書人和紳士。

    其一是二牛鼻,村西頭的久已成名的光棍。

    然而他對他兩人的有面子的動機并不一樣。

    他覺得在二牛鼻的面前,他本能地自居于後進。

    至于那位四先生,他的未出五服的一位堂叔父,他總以為識文解字的人不知在什麼處所有點兒神秘,不好輕于冒犯;但又抱了兒童的好奇的幼稚心理,總想着試探那神秘一下,看究竟有多深淺。

     四先生的确有點兒神秘,言行往往出乎大麻子預料之外。

    有一次,那是在去年的冬上了,他喝了一陣酒之後,忽然一直走到四先生的書房的小院子裡來。

    也許是酒壯了膽,要詐點兒錢吧,他自己也意識不甚清楚。

    總之,是終于走進那小院子裡來了。

    但待走上了台階要掀開竹簾子進屋子裡去的時節,他躊躇了……在簾子的中間鑲着一塊手掌大的玻璃,所以四先生早已看見他。

     “大小兒,進來不咱。

    ” 大麻子掀開簾子進去了。

    四先生正坐在堂屋當中的八仙桌旁上把椅上。

    桌上陳設着文具和茶具之類,桌後靠北牆的翹頭長幾上,正中是一面大的穿衣鏡,鏡的兩旁又是一對大的瓷花瓶,馀外便是一排一排的什麼書籍。

    牆上是一幅髦圖,兩旁又伏侍着對聯。

    屋頂是紮得四平八穩的葦席的頂篷。

    地下則墁了方磚,灑掃得幹幹淨淨。

    大麻子忽然忐忑起來,覺得似乎走進一個他不應該走進的處所來了。

     這覺得,是四先生用了細長的眉毛下那兩隻細長的眼睛隻一瞥便看出來了。

     “怎麼了,大小兒?這幾天又上李莊去賭輸了吧!?”四先生注視着他的臉又和藹又鄭重地問。

     大麻子聳然了。

    他想:究竟念書人聰明!他會知道我賭輸了。

    其實曉得他的賭錢原用不着多大的聰明。

    他素性好賭,而賭的本領卻又不高明,每賭必輸。

    他雖然是牛店子的半壁江山的皇帝,然而卻是鄰村李莊賭博場中的正直的君子。

    隻要輸了,決不賴賬。

    現錢輸光,欠下了賭債,過些時隻要讨債的說明了是哪一天,在什麼地方,和什麼人,是哪一場,而且隻要他不是酒醉得失掉了記性,而腰裡還有錢,他一定立刻就交款。

    倘沒有,他便睜開了紅絲眼說:“過幾天再說。

    ”這時讨債的如果識趣,頂好客氣地走開。

    倘仍然叨叨地讨,大麻子鐵錘一般的大拳頭就要上身了。

    不過即使打過架,過些時,如果再向他讨,倘使他沒有錢,仍舊說:“過幾天再說。

    ”假如有,他又慷慨地立刻付款了。

    此刻他奇怪四先生之何以曉得他賭輸了,倒是他自己的糊塗。

     “啊,啊,真是,真是……”他站在四先生的面前讷讷地說。

     “大義兒!”一聲之後,就從東裡間走出來一個十四五歲的清秀的學生來,恭恭敬敬地站在四先生的跟前。

    于是大麻子的眼前又一亮,他想起自己的兒子如意兒來了。

    他方才來的時節在街上還看見他同一群孩子在坑裡冰上打蹚子。

    比較起來,如果說大義是嬌嫩的水蔥兒一般的東西,則如意兒是大道旁邊野生的杈杈丫丫的一棵樹之類了。

     “啊,啊,真是,真是……”大麻子心裡在想。

     這時四先生卻對了他的兒子在說:“到裡院去,給你大哥哥拿一吊錢來。

    ”大義兒答應着後退,接着掀開簾子出去了。

     “大哥哥,我敢情是這水蔥兒一般的孩子的大哥哥呀。

    ”大麻子心裡又在想。

    “還有一吊錢。

    啊,啊,真是,真是……”就在他這思想的起落之間,大義提着一吊錢進來了。

    四先生看着他,卻又向大麻子揚一揚臉說: “你就遞給你大哥哥吧。

    ” 大義就提起那串錢送到大麻子跟前。

    大麻子恍恍惚惚地接過來。

    大義卻又迅速安詳地退回東裡間去了。

    四先生卻又說了: “你拿去先花着吧!往後短了的時候,隻管來找我。

    當叔叔的多了不敢說,吊兒八百的難不着咱爺們兒。

    ” “啊,啊,真是,真是……”大麻子提着錢讷讷地說。

    稍一愣,他就掀開簾子出去了,一個謝字兒也沒有,并不是大麻子傲慢,他活了将近四十歲,不用說作揖打躬,根本連謝謝兩個字都不會說。

     四先生隔着簾子望了那龐大的後影兒長籲了一口氣。

     但大麻子提了錢出了院門來到胡同口上的時節,有一團火在他心裡燒起來。

    他不曉得那就是所謂憤怒與悔恨的火,但這火卻隻是燃燒着不肯熄。

    他抱了這一團火直走回他的家,那既好像雞窩又好像豬圈的黃土的家。

     “啊,啊,真是他娘的……他娘的真是……”他說着又将那一吊錢随手抛在炕上,嘩啦,那錢就脫了串子散亂得一天星。

     “酒!”他接着又大聲地叫。

     他的妻,一個高大的女人,蓬松着一頭黃頭發,撇着八字的鲇魚腳,就趕快給他溫了酒送過去。

    在這一帶地方,喝酒是不講究用什麼東西下酒的。

    于是他就隻是喝,喝,喝。

    而那一團火也就借了落肚的大量的酒在他心裡隻是燒,燒,燒。

    太陽落下去了。

    他許是想涼一涼吧,走出了他的家,來到村邊的空場上。

    而那一團火仍舊在燒,雖然冬月裡寒夜的冷風不住地吹。

     “起了火了啊……起了火了啊……”他大聲地叫了。

     不少的人為這叫聲所驚,走出了家門四外張皇地看。

    又彼此地詢問: “哪裡起了火?”嘈雜得也分不出誰問。

     “誰知道是哪裡?”嘈雜得也分不出誰答。

     “誰在那兒喊哪?”亂哄哄地不知道有多少人問。

     “不知道是誰呀。

    ”亂哄哄地又不知道有多少人答。

     所有村裡的狗這時也吠起來。

    但人們張望了又張望,四圍無論什麼地方絲毫不見有起火的樣子。

    他們——人和狗慢慢也就靜下來。

     “起了火了啊……起了火了啊……”叫聲仍在響。

     人們終于聽出叫聲是在村東邊的空場上發出的了。

    一窩蜂似的擁上去,黑影子裡卻見大麻子袒開了棉襖,用了大的巴掌撫摩着肚皮在那裡叫。

    人們立刻安了心,但立刻也就感到對這怪物的無可奈何。

    大麻子仿佛絲毫不曾理會衆人的到來,突然倒在地上,翻滾着大聲地叫,或者不如說是嚎: “起了……哼……火!了啊……起了……哼……火!了啊……” 第二天,大麻子忽然出現于四先生的住宅裡了。

    那住宅是不大的一所三合,房子也不甚高,卻是一律地扁磚到頂。

    上房的明三暗五,帶着抱廈,屋門是安了風門,油漆得照眼正亮,帶着玻璃。

    大麻子又是醉了吧,一溜歪斜地上了台階。

    他為什麼不簡直地如同到了别人家似的,拉開風門兒進去呢?他自己也說不上來。

    不過他總覺得這院子仿佛有個什麼看不見的玩意兒攔着他不讓他那麼做似的。

    于是他就一屁股坐在抱廈台兒上,恰巧附近放着一個洗衣用的大琉璃盆,他本早已看在眼裡的,初意也想是讓開它,不想坐下去的時節,身軀忽然一晃搖,一個不做主,恰巧就坐在盆上。

    一個盆讓他坐是太嬌脆了,嘩啦!便粉碎得不可收拾。

    他哼了一聲,雙手抱了頭坐在那裡,兩肘支在膝蓋上。

     屋裡四先生、四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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