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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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也怕地方再來向他訴冤,他的女人又直用了異樣的眼光抱着孩子看他,他隻得答應。

    況且便不為這些,他也典賣地,因為他家裡早已沒有存糧,他應得“變了錢”籴糧食吃了。

     然而他做夢也想不到的,是在周四老頭兒走後,他喝得大醉,鼾睡如泥的那一夜,他的女人曾經由周四領着帶了五歲的大孩子又抱了那個小的去地主家裡,哭訴,哀求,跪了半夜。

    那時地主仍一口咬定說,不要,手底下沒有存錢。

    周四又從中極力說合,才說成一塊地,半賣半典。

    她還再三囑咐周四不要把這事告訴他。

     這年的夏末秋初,在這縣份裡,卻發現了紅槍會。

     起初有幾個村子裡的不大安分的閑漢,私自設立了壇場,秘密地練習。

    他們并沒有什麼大目的,托詞功夫練習成了之後,可以抵禦槍炮,好去防備土匪。

    但是因為秋禾都被蝗蟲吃盡了的原故,沒有農工可做,大部分的壯漢都閑着,所以入會的日見其多。

    縣官是在河南一個紅槍會最盛的縣份做過一任的,又曾被會衆圍過縣署,幾乎失掉了性命;一聽見紅槍會,便亡魂喪膽。

    他一知道這縣裡也有了紅槍會之後,便首先囑咐班役,不要到有壇場的村子裡去催錢糧和讨赤費;倘若貿然去了,因之而吃了虧,甚或喪了命,他們隻好自認晦氣,他決不給做主,而且也沒法子做主。

    這些話本是保守秘密的,但不知何以忽哄傳得盡人皆知。

    況且事實俱在,人們很容易看得出來的。

    不到一月的工夫,紅槍會便大有蔓延到全縣境内之勢了。

     這時不知從哪裡來了一些兵,坐着船南下。

    鄰河的村莊裡的會衆見了,便鳴起鑼來。

    登時聚集了大隊,把鄰河的幾個村子嚴密地把守着,槍的紅纓子,飄拂在初秋的太陽下和微風裡,鮮明而且威武。

    纓子的上面,便是明得耀眼的一尺多長的槍頭子。

    會衆一律全副武裝着,而且袒了前胸,露出赤紅的兜肚子。

    腰間又插了一把七寸長的尖刀,刀把上也系着尺許的紅布或紅綢子。

    半空招展着大旗卻是黑的,相襯着一片紅,一發顯出騰騰的殺氣。

     兵船中有一隻小船靠岸了。

    岸上的大衆發一聲喊,天塌地陷似的;又都舉起長槍來向着那隻小船。

    船頭上站着的小軍官,身上并沒帶着槍械,極力地鎮靜着恐慌,向大衆說明了來意之後,便由十來個會衆,簇擁着去見師傅。

    小軍官極小心又極和氣地說,軍隊在此路過,開發前線;絕不敢騷擾。

    隻求師傅允許他們在這一縣的沿路上,能夠上岸來買吃的。

    那小軍官再三地聲明是現錢買現貨,錢貨兩交,公平交易。

     “不行!”牛師傅闆了黑得出油似的臉,威風凜凜地坐在大圈椅上說。

     小軍官木然地立着(他一進來就沒敢坐下)。

    但略一遲疑,随即又說起話來。

    這次幾乎是懇求師傅可憐弟兄們的辛苦了。

    說話時,小心和氣之外,又加上一番誠懇,心裡雖然有點慌,說得卻極流利,這足以證明他是個會說話的。

     牛師傅仍舊闆起臉,威風凜凜地坐在那裡,因為他實在不知道說什麼。

    小軍官卻以為他有意答應了,正在要再說幾句,不料他竟決然地喊出極震耳的三個字: “推出去!” “挑了吧!”小軍官周圍有幾個人低聲地說。

     小軍官也曾經在河南駐過防,知道紅槍會的習慣語:“挑了”就是用那有長的紅纓子的槍紮死的意思。

    他的兩耳内嗡了一聲,那低語的聲音,在他竟同焦雷一般的響。

     但牛師傅雖然生長在窮鄉僻壤,卻懂得“兩國交兵,不斬來使”的大道理。

    他隻一擺手,又說了一句什麼,這時小軍官正在發昏沒有聽見。

    接着那十來個人便把小軍官推搡出去。

    他的腳步這次未免慢了些,于是又有兩人架了他的膀子,直跑到河岸上,才一推,他便倒在小船裡。

     從此河道裡陸續着過了幾天的兵船,但沒有一個兵敢上岸的,騷擾更談不到了。

     這紅槍會的第一次的旗開得勝,不獨增長了會衆的勇氣和信力,而且取得了全縣的好評。

    壇場便立刻布滿了各村莊。

    在中秋節這一天,牛師傅率領了大隊進了縣城。

    這又是第二次大勝利——再增加了會的威風而且更取得了一般農民的信仰。

    據說他們一進城便占領了各機關如商會、農會、實業局、教育局。

    紳士們事先得信,都已“落荒而逃”。

    縣官大開儀門把牛師傅請進了花廳,并滿口答應了牛師傅的提議——即日取消預征和讨赤費,而且全數釋放了以先因為交納不上錢糧和讨赤費而下獄的農民們。

    會衆們又說本想把小官兒揪出來挑了的。

    但因為他們“聽說”,他又和牛師傅拜了把兄弟,所以也就饒了他。

     這之後,便是大捕本地的紳士。

    凡是逃不脫的都抓了來,砸鐐,下獄,就補了釋放了的農民的空。

    跑掉的呢,就抄了他們的家,會裡又說以先縣裡用了強來催交錢糧和讨赤費的原故,完全是他們紳士的主意,這回須要好好地處治他們一下哩。

     一天的晚間,佟二便将在關帝廟前聽來的這以上種種的消息,報告給他的女人。

    又高興地說,這許就好了咧? 他的女人也很高興,拍着睡在懷裡的孩子,望着丈夫的臉答道: “可是的,這許就好了咧……咱們的錢糧和讨赤費不是都上完了嗎?不知可能發還咱們哩?” “可是的……”佟二說不下去了,臉上立刻又罩上了愁雲。

    他第二天在關帝廟前問周四老頭兒,他說不知道。

    問别人也都說沒聽說。

    石村在半月前也設立壇場了。

    王四牛就入了會。

    佟二就走去問王四牛,他也說沒聽見牛師傅說過。

    佟二低了頭悶悶地走回家來,告訴了他的女人,她也悶悶地低了頭。

    但她忽然一擡頭卻看見她丈夫臉上處處都起皺,便安慰他似的說: “你可不能說沒有指望哩。

    ” 佟二也覺得有指望。

    于是他們——佟二和他的女人——就等候着,然而一個月過了,依舊沒有消息。

    這時會裡忽而也按地畝斂起錢來了。

    據在會的說,八月中秋節那天大隊進城,隻饅頭就吃了一千斤;把守河岸那好幾村子,一共費去了五天的工夫,吃去了的饅頭共是一萬二千斤。

    這是為全縣裡消災免禍的事情,錢可不能由他們壇場裡和在會的人身上出。

     佟二打聽得在會的人可以不出這筆錢。

    他便由王四牛和其他别的熟人的引進,終于也入了紅槍會。

    他也預備了長的紅纓子的槍,和七寸長的尖刀。

    這使他竟費去了五元上下的錢。

    在晚間他吸着旱煙,看着豎在門後的槍頭子在油燈的暗弱的光中,閃閃地發着光,他不自覺地罵出聲來: “狗入的!” 他的女人不知道他為什麼要罵,和罵的是誰,她又不敢問,抱着孩子趕忙睡下了。

     佟二入會之後,不久縣裡紅槍會和天門會便起了争執。

     這原因縣裡有幾個村子聯合起來,不交紅槍會征收的費用,會裡派人去催,村子裡的人便說:憑什麼來這裡要錢,你們是紅槍會,我們是天門會;你們會裡用錢,我們會裡也用錢;我們不管你們,你們也管不着我們。

     這人便進了城回來報告給牛師傅。

     “挑了他們!一個不留!”牛師傅一座黑塔似的(他近來更黑更胖大了)坐在大圈椅上威風凜凜地說。

    他又立即傳令召集各壇場的師傅們,開了會議。

    兩天之後大隊便出發了。

     那幾個村子早就得了消息,也都有了準備。

    凡是村子裡通着路的巷口,都堵死了。

    所有的壯丁都上房,他們也是長槍尖刀,而且還有快槍和老擡杆。

    但是自從占領了縣城,收了警察局和鄉團的槍械之後,紅槍會卻有快槍了。

    他們遠遠地把村子圍住,又一步一步地逼近。

    村子裡房上的人早看見了他們呐喊,鳴槍,進攻,但隻靜靜地伏着不動,待到他們離村子不到半裡遠的時候,房上的人們便發一聲喊,快槍的清脆的響聲,和老擡杆的轟然的爆發,同時俱起。

    佟二夾雜在紅槍會的大隊中,聽得耳邊頭上槍子嗖嗖隻是響。

    一方面又是喊聲震耳,夾着穢亵的謾罵與惡毒的詛咒。

    遠遠地望去,紅槍會在前面的人們有的正似吃多了酒似的跌仆在地上。

    看時,左右統是人,背後的會衆在長槍林中潮水一般的擁上來,仿佛要淹沒了他。

    在這性命交關的時節,他的簡單的頭腦忽而有了聯想——而且多麼可怕的一個聯想啊!他想今年夏天發生的蝻子,也是這樣的紛亂而又整齊,疏落而又嚴密,散漫而又團結地前進,曾經吃光了地裡的莊稼!他旋轉了回頭。

     佟二在出發時,心裡就有點兒忐忑,他扛着紅纓子槍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看,卻見他的女人抱了孩子又用那将要被屠的羊一般的眼光向他看。

    他更覺得不坦然。

    但他在此刻,仿佛受了那喊聲和槍聲的催眠似的,完全忘掉什麼叫害怕;隻随着潮水一般的大隊往前移動。

     紅槍會因為是取攻勢,而且敵人們又都在房上,居高臨下,容易瞄準,他們死傷倒也不在少數。

    但他們的人數究竟多,村子裡的火藥子彈也有限,終于槍聲漸漸稀少,紅槍會的大隊也逼近村子的跟前了。

    然而戰争也益發劇烈。

    房上的磚頭、石塊,雨點一般的投擲下來;村裡的男子們雖然方才在房上有的中了槍受傷或死去,年青的女子們這時也上了房一齊下手。

    佟二這時候也攻到了一堵牆的前面,他想着爬牆過去,——至于去做什麼,在他的簡單的頭腦,和在這間不容發的時候,他是想不出的。

    在他,仿佛以為既然随着大隊來,就得攻;攻到了牆的前面,就得爬過牆去。

    就在他爬牆的工夫,頭上不知挨了從哪裡飛來的一磚。

    幸而不甚厲害,但他也随即滑下來。

    又一跌,方覺得要暈。

    在半意識中,他覺得——不知是誰,被他的腿絆倒了,直砸在他的身上。

    接着他又覺得一隻腳登着他的頭,又有一隻腳跐着他的脊梁,似乎那誰,正借了他墊腳,也想爬過那牆去。

    因為兩隻腳才一用力,又幸而都走光着的立即就離開了頭和脊梁。

    但接着又有一個重東西,在他身上。

    似乎那人也受了傷跌下來。

    佟二這才真的昏過去了。

     他反醒過來了,似乎時間并不甚久。

    合村的房舍正在冒着濃厚的黑煙和旺盛的火。

    他聽得村裡婦人和小孩的哭号之聲,雖然他的耳朵裡還在嗡嗡地響,而且頭目又不清楚。

    他慢慢地倚着牆坐起來。

    他首先發現身上是一個死屍。

    死屍的頭就淹在紅的血與白的腦漿裡面。

    他記起自己的頭來。

    慢慢地舉起了無力的手去摸時,一種既不是痛楚也不是麻木的感覺,立時就傳遍了他的全身。

    他撤回了手,那手上,也是紅的血與白的腦漿,但他不曉得是自己的頭上流出的呢,還是沾染了那死在他身上的人流出來的。

     他撿了他的長槍扶着立了起來。

    走了沒有幾步,一陣西風吹來,他聞得一股子他平生沒有聞到過的氣息,腥,臭,焦煳……他想惡心,想吐,但仍舊支持着走。

    待到走近了大路,他忽而覺得腳下踏到一個軟軟的東西,腳底一滑,幾乎跌倒了。

    他立時立定腳,支住了全身。

    看腳下時,卻是烏黑的一根。

    他細細地辨認,又用了長槍挑了一挑,他才認出是一條胳臂。

    兩步外便是一個死屍。

    大約是被老擡杆轟死的,赤膊的上身都被火藥燒得焦黑。

    仰卧在地上,土布的褲管下露出了兩隻腳。

    十個腳趾微微地散開着,排列着,向着天。

    那一隻連在身上的胳臂,手裡還緊握着并卧在身旁的紅纓子的長槍。

     佟二不能看了,擡起了頭。

    但眼光似乎非常的清楚了。

    不遠一個,不遠一個,仰着的,俯着的,挺直了的,蜷曲了的……仿佛是工作得倦了放翻了身睡在地上似的。

    佟二幾乎要走近了他們的身旁,将他們又一一地喚醒。

     “起來呀!” 佟二想倘就和平素一樣,這樣地喊一聲,再向他們身上或頭上踢一腳,于是他們或者哼哼着翻一個身,或者慢慢地坐起;接着一骨碌爬起,或跳起來;各自扛了鋤,說笑着,罵着,唱着,走到地裡去做活。

     ——現在就踢他們一下試試吧! 佟二正在這樣地想着時,卻被一陣呼喊哭号的聲音驚醒了。

    遠遠地望去,西面一帶,三五個村子同時都起了火,天色漸漸地昏黑下來。

    但是人聲卻聽得更真切,火光看着也更分明。

    那火光宛然是從沸騰澎湃的人聲的大海裡鑽出來的一隻怪物:黑煙壓着火光,火光頂着黑煙,攪擾着,糾争着,突然火光打破了黑煙,直蹿到天空,吐着長的紅舌頭。

    舊曆九月初十以後的漸圓的天上的月,也給映得通紅。

    佟二隻是這樣想:假使人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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